沒有任何感應(yīng),也沒有任何異動,趙千家的到來,對這座劍冢的影響,近乎于零。
出乎意料的是,原以為此處殘劍林立,應(yīng)當是一副撲面而來的破敗之感,但事實恰好相反,趙千家感受到的,是隱而不發(fā)的生機,就像嫩芽埋在土里,即將沖出一般。
他緩緩深入,與那些殘劍斷劍擦肩而過。
它們的樣子,就好像人類受傷一般,那么它們的呻吟呢?哀嚎呢?為何一聲都沒有出現(xiàn)...
一柄又一柄,越往深處,越不呈劍形,到后來連鐵疙瘩都出現(xiàn)了,直挺挺扎在地上,和路邊的石樁子沒什么區(qū)別。
走到頭了...
他伸手摸了摸墻壁,上面有一個個凸起,如同打磨光亮的寶石,折射著華麗的光芒。
這些光芒的暗處,是無數(shù)密密麻麻的凸點,直延伸到頂端的穹頂,讓人有些頭皮發(fā)麻。
趙千家猜想,那些凸起和凸點,可能就是劍山諸劍的劍柄,它們劍刃朝外,劍柄向內(nèi),組合成了這座劍山。
是了,物理結(jié)構(gòu)上應(yīng)該是這樣,那么屬于他的那柄劍,是在地上呢?還是在墻壁上呢?
他看中了一個顯眼的凸起,那好像是一顆湛藍的透明寶石,被打磨出了許多棱面,折射出的光芒分外漂亮,可以想象,這個劍柄連接著的劍身劍刃,是如何的華麗。
用力抓緊,往外拽...
藍寶石紋絲不動,倒是它那些棱面,仿佛被他的手掌擦得更干凈了,折射出的光線愈發(fā)惹眼。
趙千家嘴角抽了抽,他感覺這家伙的樣子,怎么看都像是在嘲諷自己。
果然,藍寶石開始撲閃撲閃,它這一鬧騰,墻壁上那些略大的凸起也跟著起哄,一個個亮晶晶的,好像一群組了團看戲的老大爺在鼓掌叫好。
還真是有個性啊!趙千家滿腦子黑線,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被這樣一群家伙嘲諷,關(guān)鍵是他還沒辦法反擊。
等等,反擊?他腦中靈光一閃,福至心靈,右手握拳,直直擊在那顆藍寶石上。
初步軍列級的實力,總算弄出了一些動靜,那藍寶石劍柄果然往墻里縮了些許。
有門!趙千家心里一喜,又是幾拳下去,藍寶石已經(jīng)很明顯的嵌進那由劍柄組成的墻壁里了,它所折射的光芒也黯淡了不少。
這樣看起來順眼多了,看你還嘲諷我?趙千家惡趣味的這樣想道。
下一刻,這座劍山的動靜令他目瞪口呆,只見那藍寶石劍柄兀自閃耀了幾下,“嗖”的一聲躥了出去,令得那劍柄墻壁出現(xiàn)了一個小孔。
劍山之外的光線投射進來,透過小孔,隱隱可以看到一柄通體湛藍的長劍在半空呼嘯盤旋,清脆的劍鳴聲不絕于耳,連山體之內(nèi)的趙千家都能感受到它的歡快。
“你在干什么?!”觀主略顯惱怒的聲音傳來,聽得他縮了縮脖子。
趕忙跑遠,偷偷觀察著那個小孔,等到它被另一柄劍占據(jù),徹底填上之后,趙千家才松了口氣。
這算哪門子事!沒找著自己的劍,反而還解放了另一柄劍,希望這不會對觀主造成什么損失。
他繼續(xù)晃悠,這劍山劍門內(nèi)部雖然不小,但畢竟范圍有限,早就看了個遍,實在是一無所獲。
劍山外,觀主負手而立,遙遙望著那天下名劍的發(fā)源之地。
那柄湛藍長劍還在盤旋飛舞,并不忌憚這么一位旁觀者。
此處之劍,只要能掙脫劍山,便是自由之身,找主人也好,到處晃悠也罷,總之天下大可去得。觀主看這湛藍長劍,雖然已經(jīng)頗為不凡,但無論是鋒利程度還是靈性濃郁度,都還未達到掙脫劍山的程度,縱然是出現(xiàn)了趙千家這么一個變數(shù),也不應(yīng)該如此輕易才對。
天道自有定數(shù),所以此劍注定今日要掙脫劍山么?
可那所謂的定數(shù),也不是個好東西?。?br/>
觀主面有憂色,伸手一招,那湛藍長劍在半空略微停頓,似是猶豫了一下,然后呼嘯著飛來,在他身邊歡快盤旋。
老者虛影又一次出現(xiàn),看著觀主將這柄湛藍長劍收為己有,搖了搖頭,道:“你這是治標不治本,憑一己之力干擾天道定數(shù),杯水車薪也。”
觀主沉默,老者頓了頓,繼續(xù)道:“何況,你也不知道,這柄劍被你收下,是否就是所謂的定數(shù)。”
“真是...該死的!”觀主雙手抱頭,痛苦不堪。他根本無法理清這所謂的定數(shù),就像一臺過了時的計算機,突然運轉(zhuǎn)起最新最復雜的程序,結(jié)果只會是系統(tǒng)崩潰。
這個時候,趙千家已經(jīng)放棄了四處查看。
他坐在那尊好像石樁子一樣的鐵疙瘩上,看著滿地的殘劍廢鐵,開始思考起來。
從進入劍門起,在這座劍山里走走停停,走馬觀花般將這些斷劍掃了一遍,這情形,與他在夢里那條歲月長河之畔的所見很是相似。
他在那里鎮(zhèn)壓住了始皇帝的執(zhí)念,那條歲月長河令他覺得非常親切,各種是是非非在里面顯現(xiàn)、演繹,他很喜歡靜靜看著,就像現(xiàn)在這樣,靜靜看著那些斷劍殘劍。
如果非要形容這氛圍的話,趙千家覺得,應(yīng)該是“混沌”這個詞。歲月長河里那些人來人往、生生死死,本身就是一個懵懂的意識,它就如同一張白紙,從無到有、從空白一片到滿紙箴言。
當時他身無寸縷,站在岸邊,距離歲月長河無比的近,如果那個夢沒有就此醒來,他會怎么做?
趙千家坐在鐵疙瘩上,盤膝閉目,將當時心中的感覺推衍開來。
時光在身邊穿梭,他不會受到影響,歲月長河里那些人也好、仙也罷,都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存在靜靜觀察著他們。
慢慢的,他看多了人和事,覺得旁觀并沒有什么意義,自然而然的想做點什么。
做什么呢?趙千家在夢里想了想,那些邪惡也好、正義也罷,數(shù)不勝數(shù),太多了,他哪怕管上十件百件,也還是有茫茫多管不了管不著,這種飲鴆止渴的事,不是他應(yīng)該做的。
那么,如果真的有蒼天、有天道存在,那么它會不會想要管管這些事情呢?或者說,歲月長河這個懵懂的白紙意識,會不會想要動手管理一下呢?
趙千家的身體開始顫抖,頭腦開始發(fā)漲,像是要炸開一般,很難受。
思維沉浸在推衍世界中,他并沒有察覺到自己肉身的異常,只有意識在飛快推算,覺得自己已經(jīng)接近最正確的路了。
尸山烏河、黑洞淚目,又一次從記憶里跳了出來,刺激著他的神經(jīng)。
始皇帝、歲月長河、懵懂意識、劍山劍冢...
他曾躍入黑洞,直面那雙屬于“胡姬”的淚眼,然后接觸到了歲月長河。
那么他若是再躍入歲月長河,直面那些是是非非的過往呢?
就是這樣!睜開雙眼,雙腳在鐵疙瘩上猛一蹬,他的身形向上暴掠而出,直面劍山內(nèi)的劍柄穹頂。
“轟!”
無數(shù)利劍破山而出,在這片空間恣意縱橫,它們閃耀的寒光照亮著無垠的四方,它們鋒利的劍刃切割著穩(wěn)固的空間。
這駭人的景象,硬生生岔開了觀主的思緒,將他從痛苦的無限死循環(huán)之中解救出來。
身后那柄湛藍長劍發(fā)出一聲歡快的劍鳴,“嗖”的一聲飛走,加入那破山而出的利劍大軍之中。
觀主看到,那氣吞山河的利劍叢林深處,有一個瘦削的身影,其手中,持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