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望海問道（一）

    命運(yùn)轉(zhuǎn)折只需一瞬，改變自我卻要一生！瑞杰背著釵戒寶函，踩著殘雪闊步山間，奇松蒼蒼怪石嶙峋，天地造化不可方物。此路行來好不愜意，竟忘記年過五旬的道隱師伯還拄著棍子在后面蹣跚！

    觀音閣北，閭山主峰望海峰就在眼前，一條青石臺階小路盤還山間，黑松負(fù)雪，景致宜人。瑞杰深呼吸一口干冷而略帶腥味的空氣，凝神望著雋秀的望海山心下不禁長嘆：我若蒼龍必隱于淵！

    “瑞杰！”道隱終于追上來，扶著道旁的黑松喘著粗氣道：“老了！想當(dāng)年我也象你一樣，一口氣就能登上望海山！現(xiàn)在走山路都得把老腿搭在肩上！”

    “師伯，閭山果然是天造地設(shè)的寶地，倘若夏天來此我會樂此不疲的！”

    “哈哈！閭山八景可是乾隆爺欽定的，道隱谷、圣水盆、桃花谷、呂公巖、望海寺等等，風(fēng)景美不勝收，四季均有不同意境！”道隱佝僂著背向望海寺望去：“不過我已經(jīng)好幾年沒上去了！”、“今天天氣晴好，我們不如登頂如何？”瑞杰倚著黑松燦然道。

    道隱擺了擺手：“我不去了！你可一路登頂，回來告訴我都看見了什么就行！這里在明清時候可是顫音梵語之地，一步一寺，兩步一景哦！”

    瑞杰淺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甩了一下棉袍背緊了釵戒寶函轉(zhuǎn)身向山頂?shù)侨?。石階隱匿山間，殘雪被風(fēng)卷起迎面撲來，清新的空氣飄蕩林間，瑞杰集中精神嗅識一番，是淡淡的草樹芳香，夾雜著一抹陽光的味道。

    所謂一步一景是看不見的，只見黑松翠柏，怪石殘雪，明清古剎早已灰飛煙滅，似有淺淺的古韻幽然回轉(zhuǎn)，待細(xì)品之際，那番味道有飄然不見。再側(cè)耳傾聽，風(fēng)吟娓娓，草樹和鳴，令人心清氣爽。

    瑞杰一路放開思緒，俯首拾級而上，十幾分鐘便登上山頂曠觀亭。石亭低矮，透著古樸凝重卻略顯孤寂索然。夕陽正好，霞光閃耀，眼前的景致讓瑞杰嘆為觀止！

    海天一色蒼茫無際，殘雪飛霞相映成輝，天高水闊憑欄凝遠(yuǎn)，遐思無垠疑在仙山！瑞杰掃視一番遠(yuǎn)天海景，胸中的穢氣悉數(shù)忘卻，腳下便是八百米閭山，步步登來才知天遼地遠(yuǎn)！

    “前有古人揮灑詩意，后有我問道閭山！”瑞杰忽地敞開了棉袍狂嘯一聲，任冷風(fēng)刺骨，憑殘雪席卷，何來天地幽幽？何來愴然涕下？人生如此夫復(fù)何求？瑞杰熟讀古書無數(shù)，胸中自有曠古幽清。

    “萬里河山故園在，鐵馬金戈夢復(fù)來！”瑞杰整理一番思緒哈哈大笑，棉袍迎風(fēng)擺動，釵戒寶函似有風(fēng)鳴之音！側(cè)耳傾聽，竟是一縷濤音襲來。瑞杰席地而坐，閉目凝神，遐思天外。

    聽覺之道，在于化音于形，音長者如長袍獵風(fēng)，必疾行所致；音短者如止行欲步，必收于瞬間；音暗者如挾聲故斂，必出于屏息；音明者如出谷之泉，必放之于胸懷！聽音能夠辨向，實(shí)乃辨別出聲之態(tài)，收聲之度，斂聲之瞬，縱聲之間，所以才又百音雜響！天籟之音源于自然，故有韻致；妖邪之音起于惡念，故含陰森。

    “哈哈！”瑞杰忽然睜開雙眼，聽覺覺識乃自然本體之感，由音而至于心，氣血化生之根源始于心靜，心靜方能覺悟百音，心靜方能辨靈道之聲爾！

    想及此，瑞杰忽地站起身，對著天海縱聲大笑，笑音又陡然急轉(zhuǎn)，變得雄渾而低沉，忽又嘎然而止，笑聲變得尖細(xì)而銳耳。如此反復(fù)揣摩，山頂便傳來怪異的嘯聲，如瘋癲了一般！

    從聲音中可以辨別人的善惡，該是因聲音是否從心而發(fā)！尖聲利氣必有淫邪，粗聲大氣必有豪放，淺聲靜氣方為常人所出。自己現(xiàn)在不能化生氣血，但如此折騰一番，胸中的穢氣蕩然無存，全身爽利，心清氣靜，頭腦清明。

    嗅覺覺識理應(yīng)如此，道隱師伯已經(jīng)傳授的夠多！修習(xí)六感覺識實(shí)際上是修心、修氣、修身、修志，最終目的是修人，氣血化生一層自己不甚理解，但有一點(diǎn)是確定的：氣順則生血，血暢才能養(yǎng)心！

    天色晦暗下來，寒風(fēng)刺骨，天海模糊。瑞杰裹緊了棉袍向山下行去，報家仇以示忠孝，此為人子之責(zé)。在東大學(xué)習(xí)的時候，瑞杰接觸許多家國天下的宏論，也接觸過許多志士仁人的精彩評說。故能在短時間領(lǐng)悟師傅和道隱師伯的勸誡內(nèi)涵，師傅教誨的“三教一家”便可理解為“仁”！

    心懷家國融通廣博才可縱橫于世！瑞杰背緊了釵戒寶函不多時便到了道隱近前，道隱正靠在黑松上兀自發(fā)呆，見瑞杰從山上意氣風(fēng)發(fā)地下來才起身笑道：“怎么樣？”

    “師伯！上面的美景不同于這山間，大氣磅礴得很！”瑞杰淺笑一聲扶著道隱向觀音閣行去。

    “呵呵！世間的美景不在一時一地，而在于心！”

    瑞杰點(diǎn)頭稱是：“六感覺識亦不在于機(jī)械分辨，而在于用心感悟，聽既感悟也！天籟有別于淫邪，良善有別于奸惡，是由聲質(zhì)不同，心隨感悟罷了！”

    “哈哈！你果真是靈氣得很！不過我還有一句話要告誡你：聲音可以掩飾，形容可以隱藏，氣味可以偽造，直覺可以偽裝，要善于摒棄明白了么？”

    瑞杰思忖了一番道：“您是要我綜合六感判定是非善惡？”

    “正是，更要善于藏拙！”

    “我明白了?！?br/>
    藏拙并非取巧，而是低調(diào)做人，低調(diào)行事。瑞杰浸淫古書久矣，道隱的話一點(diǎn)就通。

    道隱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我還要告誡你六點(diǎn)：要戒驕、戒躁、戒輕浮、戒狂妄、戒不仁不義、戒無禮無信、戒妄言！”

    瑞杰心下一凜：師伯這是在警示于我！我是凡人肉胎，何曾比豬八戒還要慘呢？！

    “師伯，我明白了！”

    “嗯！”道隱嗤笑一聲：“你就改名叫瑞戒子好了！”從接觸瑞杰到現(xiàn)在，道隱便看出他身上的怨氣太重，心仇難平，煞氣四溢，掩蓋了他的心智，此子雖具靈道之氣，若不戒除將來會招致殺身之禍！

    “瑞戒子？”瑞杰兀自揣摩了半晌才訕笑道：“師伯，我豈不成了道門中人？”

    道隱爽聲大笑：“哈哈！天道自然，大道無行，現(xiàn)今宗門林立但實(shí)出一家，難道你不以此為榮？”

    瑞杰面色一緊，遂暢懷一笑：“瑞戒子？！好名字！”

    師徒二人回了觀音殿，埋炊煮飯相談甚歡。瑞杰忽地想起師傅曾說過專精六感之術(shù)的遺禍來，便兀自問道：“師伯，我?guī)煾邓缘囊粤兄g(shù)行惡劣之事到底有無根據(jù)？難道六感覺識專精其一便有邪念么？”

    道隱臉色一滯，手中端著米盆思索了一下：“五味子說的實(shí)情！二十年前江湖中人便瘋傳六感之術(shù)，專精者有以此謀生的先例，我在中原游方之時也見過許多此中修為甚高者，以嗅覺覺識為例，有人專謀盜墓行當(dāng)，嗅土斷墓，甚為準(zhǔn)確！”

    瑞杰對此已經(jīng)有了猜測，專精于一道的人總歸有三個目的：一曰謀生，二曰謀利，三曰修身。眼下世道大亂，隱匿修身者乏善可陳，倒是盜墓賊日益猖獗。

    “現(xiàn)今是盜者無道，又譬如奉天的榮行，山頭林立，小蟊賊眾多，茍以偷竊為生，貽害百姓良民。但此中有專精六感之輩，卻是可恨之極！”道隱轉(zhuǎn)身坐在木板床上幽幽嘆息道。

    “奉天榮行？”瑞杰疑惑地問道：“難道是賊道么？”

    “是！”

    瑞杰忽地想起在奉天車站被三個小蟊賊搶奪小木箱一事，亂世多賊，心下也不禁憤恨起來。

    用過了晚飯，瑞杰點(diǎn)燃油燈兀自坐在椅子上，將釵戒寶函拿出來放在胸前，摸索了半天，又嗅又聽，卻沒有任何收獲。

    “師伯，我為何未曾嗅到靈木之氣？也沒有聽見潛龍之音！”

    道隱微瞇雙眼淺笑道：“瑞戒子，我來問你，何為靈木之氣？”

    瑞杰搖搖頭，不曾聞過自然是不知。

    “再問你潛龍如何吟鳴？”

    瑞杰再次搖頭：“師伯，這世界上沒有龍，自然無從知道龍吟！”

    “哈哈！”道隱爽聲大笑：“此為意與境的區(qū)別！意，乃領(lǐng)悟也，木靈之氣與潛龍之音乃是覺識意象，嗅覺之道并非是嗅出香臭來，而是嗅出不同來！你可曾嗅出匣中有金石之氣？”

    瑞杰打開釵戒寶函仔細(xì)嗅了一番，樟腦香味之外的確有一種淺淺的異味，遂疑惑道：“有異味，淡而清淺，不似金石之氣！”

    “這就對了！”道隱品了一口香茶：“這就是神木匣奇妙之處，他可以收斂吸納金石之氣，所以你聞不到，你所言的異味便是意象，因你的心中早已有了紫金釵戒的影像，故可轉(zhuǎn)化為嗅覺爾！”

    瑞杰點(diǎn)點(diǎn)頭，自己的嗅覺之道尚淺，不足以理解師伯所言，便兀自嘆息一聲：“六感之術(shù)實(shí)在過難了，我恐怕修習(xí)無果！”

    道隱淺笑道：“你已經(jīng)精進(jìn)許多了！倘若常人只分辨百味便窮其一生也不見得開悟！意境之說更重于意字，境乃你所達(dá)成的高度，你此間積累甚多卻缺乏實(shí)踐，待四十日后你便會知道你的修為如何了?！?br/>
    瑞杰苦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師伯，您說過要傳授我輕功提縱術(shù)的！”

    “五味子所言嗅覺覺識和輕功功法都是逃跑技藝，不知你如何理解？”道隱并不理會瑞杰的話反問道。

    瑞杰自然知道這是道隱的考驗(yàn)，其實(shí)師傅乃是激將之法，若能達(dá)到道隱的功力一半便可行走江湖。

    “我?guī)煾覆贿^是激您罷了！明則保身是一項(xiàng)本領(lǐng)，預(yù)見危險才有克敵之法，何來逃跑一說？”

    “哈哈，你的嘴倒是耍奸溜滑！”道隱站起身來：“走，咱們到外面展示一二！”

    兩人相跟著到了院子里，東廂房院子里的雪已經(jīng)被瑞杰掃干凈了，露出黑黝黝的青石地面。道隱屏息靜氣，雙手收在腰間，雙腿活動了片刻，算是熱身。但見他“嗨”的一聲，身體拔地而起，縱身躍上院子里的一米三四的石桌之上！

    瑞杰駭然不已，此為拔地一躍，沒有任何助助跑慣力！

    道隱在石桌上稍作停留又一聲“嗨”！身子猛然縱起近兩米高，雙腿前踢，雙膝微曲，雙肩一晃，雙肘下移，雙手則如大鵬展翅一般撲向地面，此一躍竟在六七米開外！

    落地發(fā)出“砰”的一聲，道隱在遠(yuǎn)處伸展了一下手臂，佝僂著背緩步走到瑞杰身邊：“人老了，氣血不繼，須借助高臺才能完成！”

    瑞杰半晌無語，方才道隱師伯所展示的已經(jīng)超出“逃跑”的范圍了，乃是空中技擊之術(shù)！

    “師伯，您方才練的是輕功提縱術(shù)？”

    “呵呵！”道隱甩了一下花白的殘發(fā)嘆息一聲：“這是八步趕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