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延的云層,圍繞著圣城特洛茲五公里以外的地方,寸進都不可得。
仿佛整個圣城的四周有一口透明的罩子罩在上面遮蔽了所有的外在威脅和侵染。
矮小的城墻上,奧斯曼負手而立,遠望著五公里以外的云層。
云層平靜地積蓄著自己的厚實度,忽然一片火紅驀然在云層中炸開,如同一朵突然勝放的花朵。
奧斯曼那雙如劍一般直而凜冽的眉,面對著這遠處的奇景,紋絲不動。
他似乎知道,在這之后必然會有更加驚人的變化出現(xiàn)。
火紅在云層中炸開,轟隆隆的雷聲也順著風(fēng)的方向,送入奧斯曼的耳畔。
在奧斯曼眼里,云層再厚也不會對圣城特洛茲產(chǎn)生影響。
他只想知道,這最近一段時間從南方飄來并越積越厚的云層,到底要做些什么。
云,自然不是普通的云。
雷,自然也不是普通的雷。
奧斯曼確信,這云與雷,和側(cè)方那方巨石內(nèi)盤坐閉關(guān)自悟的強者無關(guān)。
薩拉丁要面對的是方石上方的那層疊的云,云中蘊含的氣息,是來自于天則之眼的俯瞰,誰能夠沖破它,誰就能夠跨進夢寐以求的境界。
只是千萬年來,能夠跨進去的,從無一人。
天則之眼所附著的云,與奧斯曼眼瞳中倒映著的火紅色云朵涇渭分明。
便在這雷聲轟鳴的下一刻,那云層間突然出現(xiàn)一道巨大而猙獰的黑色影子。
影子倒映在火紅中,它的手臂高高揚起,手上持著一柄鐵錘一樣的物體。
它的手臂向下猛力揮下,那鐵錘一樣的東西狠狠地砸在云層上。
仿佛一個鐵匠正在鑄煉著絕世的兵器。
而那云層便是那爐臺,那火紅便是那爐火,那雷聲便是那淬煉兵器時敲打的聲響。
也許這都是想象,然而作為薩拉丁之下的第一人,奧斯曼自然不會這么淺薄的認為這只是一個似像非像的模糊身影。
這從南方飄來的云層,根本就是一個絕世的兇魔。
那云層就是孕育它的卵。
“天則之眼的啟示,不是修羅境搞的鬼。是真的有大魔要降臨死亡地界。”那個在圣殿中震懾了林蕭的老者佝僂著腰背走上墻頭。
他的面容比剛才在圣殿中更加蒼老。
奧斯曼偏頭看了一眼說道:
“窺視,本來就是泯術(shù)中的邪法,你的生命在流逝。天則之眼認為我們需要經(jīng)受大魔的淬煉,那就讓它來。”
老者抓著墻垛,望著遠方云層內(nèi)的火紅漸漸消失,面容帶著憂慮與無奈:
“多事之秋,我不多看看,始終不踏實?!?br/>
“看了只會讓你更加不踏實?!眾W斯曼搖了搖頭,語帶不屑地說道。
“看看,我知道的會多一點,準備起來也能更加充足一些。這是一尊校級的大魔。修羅殿殺戮過重,破壞了修羅境的平衡,導(dǎo)致原本只能從摩訶境,琉璃境,凈土境才能冒出來的死獄大魔們,看見了新的出口。我沒想到,新的出口送來的第一個大魔,竟然是一尊校級大魔。魔啊,有多少年未曾在荒族的土地上出現(xiàn)了。一直被薩滿元力壓制的那些小魔物們,最近蠢蠢欲動,靜靈堂內(nèi)的【洶組】正在四處撲殺?!崩险吣托牡亟忉屩⒉焕頃W斯曼的驕傲。
奧斯曼靜靜地聽著,一直沒有打斷老者的話語,直到這時才說道:
“不用撲殺,這尊校級大魔離實力越強,那些魔物死灰復(fù)燃的速度就越快。讓【洶組】休息著吧,憑借著圣城內(nèi)的薩滿元力,那些魔物不敢多有動作,最多就是些死物罷了?!?br/>
老者收回視線,平靜地說道:
“城里多了一個無魂者。就不那么容易對付了?!?br/>
奧斯曼神情微微一怔,沉思片刻說道:
“與薩都他們一起來的?那就是說,古舊之路也是他破壞的咯?”
“你怎么看?”
“你看了怎么樣?”
兩人各自同時問出。
“無魂者。死亡地界千萬年來也只是傳說,傳說如今就在這城市里。你難道沒有半點想法?”老者神色泛起一絲激動。
奧斯曼搖了搖頭,冷聲拒絕道:
“我不是泯術(shù)的修行者。我勸你也不要做這種事情。無魂者,在我看來,就和薩都的‘圣哲者’一樣,只是一種名頭,并沒有傳說中的那么神奇。”
“嘿嘿。如果沒有那么神奇,以湮修羅的高傲,又怎么可能三番四次的幫助這個少年郎。無非是看中了他無魂者的資質(zhì)。修羅殿曾經(jīng)的第一魔帥,云海潮又為何會收他為徒?我看,和湮修羅,以及我們想的是一樣的目的?!崩险咝Φ男皭?,表情依舊溫和。
“別忘了,他還是一個外來者,不是死亡地界原住民?!崩险吆鋈惶忠恢副狈降木奘瑢χ鴬W斯曼冷聲問道:
“難道你就從沒有想過,為什么千萬年來沒有一個鍛靈期達到尊者境界嗎?我們沒辦法突破鍛靈期到達尊者境界,可是這石頭內(nèi)閉關(guān)的人卻可以。”
“那又怎樣?不靠自己的力量突破,卻要借助外器,這根本就是舍本逐末。”奧斯曼毫不動搖自己的理念。
“奧斯曼!”老者手臂高高揚起,使勁兒的晃動著,激動道:
“現(xiàn)在是荒族生死存亡之際。你為什么還要固執(zhí)的遵守著那些道理!軍功貴族和教權(quán)的分離,一直以來不都是你和阿奎那之間爭論的焦點嗎?你就沒有想過,如果讓薩拉丁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個自我修煉的尊者,你將獲得怎樣的利益!”
“住嘴!”奧斯曼沉聲道,老者頓時覺得一股龐大的威壓撲面而來,即便以他的實力,也不得不為之屈服。
“我主張建立王權(quán)統(tǒng)治,是為了能夠更加專注于對精神世界的構(gòu)架。完善信徒的思想,遠遠比所謂王權(quán)力量要來得更加有效。千萬年來,世間滅亡的王朝何止一個琉璃坊??删袷澜鐓s不那么容易滅亡。你總不會和那些一樣,一直以為我相分離了王權(quán)與教權(quán),是為了削弱薩滿信仰的統(tǒng)治力?”奧斯曼自知不做些解釋,眼前這個在舊圣殿內(nèi)做清潔工,一做就做了四十年的固執(zhí)老頭兒,是不會罷休的。
“我沒你那么多的彎彎繞繞。所以,我不肯加入祭祀廳,而寧可待在舊圣殿內(nèi)做個清潔者,偶爾用泯術(shù)窺視一下天則之眼,看看我荒族的未來,就已經(jīng)足矣。奧斯曼,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荒族不存在了,薩滿信仰的根基又在何處?”他問出這句話后,又補充著說道:
“你將何以為繼啊?!?br/>
他搖著頭,佝僂著腰向城墻下走去。
奧斯曼伸手撫摩著土黃色的城墻,想象著千百年前,第一批荒族薩滿信徒抱持著狂熱的信仰來到這片荒蕪地域,建立起這座小城。
風(fēng)霜遮不住他們臉上洋溢的快樂。
雨水沖不開他們內(nèi)心堅實的信仰。
他想起在古籍中所記載的那個小故事:
第一任大薩滿還未成為大薩滿時,在世間游歷,看見各式的繁華,各色的新鮮事情,卻總也見不到那些人內(nèi)心的世界。
為了找到內(nèi)心世界,他努力的修煉著摩訶功法,最終成功的突破至回心期,隨后與凈土境當時最大的宗門——惠臺門首座激辯七天七夜,舌燦蓮花,以一句:
“無信之人,荒蕪內(nèi)心,縱活不死,又將何以為繼!”
此話出口,惠臺門首座深受震撼,涕淚交加跪伏在當時已經(jīng)渾身惡臭的大薩滿腳下,愿拜其為師。
不久之后,惠臺門在凈土境迅速敗落,很快消失于歷史長河中。
而琉璃境荒族世界內(nèi),一個年輕的乞丐帶著數(shù)十位寶相*,在當時紙醉金迷的荒族建立起了新的信仰——薩滿。
惠臺門首座,便是后來的第三位大薩滿。
正因為薩滿信仰的建立,荒族千百年來,雖然隸屬于琉璃坊,但實際上早已屬于獨立區(qū)劃。
奧斯曼吐出一口濁氣,仰頭望著天穹,喃喃說道:
“若無荒族,便無薩滿信仰。我又何嘗不知荒族以面臨生死存亡??蓻]有絕對的實力,再多的智謀都無法撼動一個強大而緊密的戰(zhàn)爭機器。一個云海潮,便已經(jīng)讓修羅境換層毫無阻礙。他雖然隱退,可隨即崛起的湮修羅,比之越加的強大。我和你,用二十年的時間,也沒能看透這個強者真正的目的,他的神秘,遠遠超出修羅殿對我們荒族的危險。不懂這個的你們,又怎會知道,你拼著重傷也要舍命沖擊尊者的迫切呢?”
仿佛是在回應(yīng)他的話語,那方矗立在北方的巨石發(fā)出一絲悲鳴顫抖。
奧斯曼霍然轉(zhuǎn)身,目光中流露出的神色,充滿著驚訝。
巨石顫抖中,一道身影從巨石某處緩緩浮出,那是一個有著一頭金發(fā)的俊美男子,全身不著寸縷地凝滯在半空中。
奧斯曼望著這個金發(fā)男子,緊閉著雙唇,神情微微有些激動。
“三個月后,無論成功與否,大薩滿必然出關(guān)?!苯鸢l(fā)男子神采飛揚,但眸子卻毫無亮麗,語氣冷漠,說完后毫不顧忌奧斯曼有話要說,身形重新掩入巨石之中。
奧斯曼怔怔地站在城墻上,激動神情早已消失,深深的憂慮爬上了他的額頭:
“無論成功與否,都必然出關(guān)?!?br/>
他抬起頭,失望籠罩在他的面容上:
“薩拉丁,你讓我很失望?!?br/>
遠處的云層轟地一聲,再次烈焰燃燒般燃起火紅的顏色,巨大的身影相較于方才,越加的清晰。
同時,林蕭的小屋前,數(shù)十只魔物漫過他的院墻,虎視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