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昨日就聽見了裴濟傳來的話，可那感覺就同做夢一樣，云里霧里，十分不真切。直到這一刻，好事結(jié)結(jié)實實落到了眼前，葉滿園才終于相信了，止善是真的回來了，噩夢一樣纏繞在她心頭的禍事，徹底過去了。
老夫人在門邊翹首盼，葉滿園到底顧忌有外人在，強壓澎湃心潮，仍端穩(wěn)坐著，可眼中止不住泛出濕意。垂首掩淚的當(dāng)口，便聽見老太太驚叫：“我的兒，我的兒！大郎啊，你可算回家來了......”
忙抬頭向外望，只見老夫人將止善抱了個滿懷，激動哭嚎起來。
葉滿園迎上去，不得親近，只好貪婪望住許久未見的夫君。止善正從老夫人肩頭抬起臉，對上她的視線，勉強扯起嘴角，溫吞一笑。
這一笑，更惹出葉滿園無窮的淚。原先舒眉朗目的儒雅兒郎，監(jiān)牢中一通磋磨，哪怕沒動刑，也立刻瘦損凋零下來。臉頰深陷，胡茬潦草鬢發(fā)蓬亂，身上的衣衫早看不出原先的顏色，這模樣，還不如上京城里尋常販夫走卒體面。
徐止善終于從老夫人懷里掙出來，然后硬生生跪下，給老母親叩了個頭，“都怪兒不孝，行事荒唐，才惹出這場禍患，令母親擔(dān)憂......母親放心，兒這幾日深深自省，早已立誓，絕不會重蹈覆轍。往后定謹言慎行力求上進，好好做官，好好做人，以振我徐氏門楣?！?br/>
長子的罪行，老夫人早聽徐明德說過了，起初也震驚不已，更恨兒子荒誕，干什么不好，竟敗家破財?shù)饺绱说夭??？稍俣嗟脑箲?，消化了幾天也平息不少，何況又聽幼子說起樁極好的營生，潑天富貴眼看就在前頭......
所以今日見到了長子平安歸來，老夫人是一點兒脾氣都沒有了，聽他痛心疾首的言辭，更是心疼不已，忙回過身，指揮葉滿園將長子攙起來。
老夫人安撫兒子道：“男子漢大丈夫，哪里跌倒便從哪里爬起來，多大的事兒！快別再提了，??？”
依依將人引進屋內(nèi)，落了座兒，老太太忽地一拍手，說巧了，“本沒料到你今日能回來，我這兒還有嬌客在呢。原想日后再給你引見的，可趕巧了，想來也是緣分?！?br/>
老夫人說著，示意施娘子上前來，然后執(zhí)起她的手，向徐止善介紹：“這是你施家妹妹，小名叫景和，今年十七了。咱們還在青州的時候，你們在一處玩過的，大郎，你可有印象？”
徐止善驟然見了陌生姑娘，顯得有些窘迫，看了兩眼那張生澀怯懦的面龐，記憶仍是遲遲的。
“施妹妹......”徐止善艱難客套著，“實在不巧，多年不見，重逢竟是這樣狼狽的場景，讓你見笑了?！?br/>
施娘子連忙搖頭，略揚起臉，霎著眼道：“大哥哥別這樣說......大哥哥平安歸家，景和真心替老夫人、替嫂嫂高興。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怕是天大的難處，都可以同心協(xié)力邁過去，大哥哥無需介懷?！?br/>
幾句場面話說得順暢漂亮，令人側(cè)目。葉滿園微微訝異，心道這位施娘子，原來也并不似看上去那樣膽怯。
老夫人聽得很歡喜，直道是這話，又囑咐徐止善：“景和這孩子很對我的眼緣，往后也要常來往的。咱們家來上京沒幾年，親戚本就少，如今好容易得一個，你就當(dāng)她是自己妹妹，不用拘那些俗禮，該幫襯的地方，你切不能推脫了。”
這話聽得葉滿園眉頭一跳。
連徐止善都察覺出了異樣，驚疑地瞥了眼施景和，又轉(zhuǎn)向老夫人，“若有能幫得上忙的，我自然不會推脫，只是我官職低微......”
一個十七歲的姑娘，能叫他一個男人幫什么忙？徐止善只當(dāng)母親是要他說和未婚配的同僚，好讓這位施家姑娘嫁入官宦人家?？伤约荷袧M頭官司，并不想蹚這渾水。
施娘子不知聽出了什么弦外之音，紅著臉說：“大哥哥客氣，老夫人也事事為景和著想，實在很叫景和過意不去。景和日日來叨擾，原只盼著給老夫人解解悶子，逗老夫人開心，便足意了。若反而給貴府上添麻煩，那景和往后是再也不敢來了?！?br/>
徐止善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側(cè)頭覷了覷葉滿園，只見她漠然垂著眼，心頭驟然一緊。
回到家，原是想在母親跟前請過罪后，便能回到房里，好好向妻子陳情表態(tài)，說些掏心窩子的話。結(jié)果卻莫名其妙耽擱在不相干的事情上頭，實在很無奈。
徐止善咳嗽兩聲，見各人停住話茬，順勢對老夫人道：“母親，兒這一向都不曾好好歇息，儀容也很失禮......”
老夫人雖意猶未盡，可瞧出兒子別有心思，也不能強按頭。只好松了口，“也是，你先回房去吧。好好梳洗一番，歇一歇，反正往后日子還長，景和是要常來往的，你們有的是說話的時候。”
這才從老夫人房里辭出來，慢慢走回東跨院。葉滿園懷著心事，徐止善則是千頭萬緒不知從哪兒開口，瀟瀟雨聲敲在檐上，愈發(fā)失落起來，最終只長長嘆了口氣，一路無話。
進到院中，葉滿園交代下人預(yù)備盥洗用具，又叫徐止善的小廝進來伺候沐浴。
徐止善一步三回頭地往梢間走，張口結(jié)舌，“娘子......”原本新婚三月，尚是情濃的時候，他們小夫妻之間，從來都是互相伺候洗浴的。
葉滿園猶是淡淡的，“我去替夫君安排飯食?！?br/>
徐止善無法，只得作罷，心頭惴惴地走開了。
青泗默不作聲好半天，這會兒覷著空，忙喚一聲夫人，回身閉起門，一副要長談的架勢。
“適才老夫人的話，夫人聽明白沒有？原說呢，弄一個遠房親戚進府來做什么，原來是要往姑爺房里塞人啊！”
葉滿園失神喃喃道：“我還以為，老夫人是在給小叔物色媳婦......”
青泗恨得牙癢癢，什么尊卑長幼都不顧了，“老夫人這腦子究竟是怎么長的？辦出來的事兒，簡直要叫人笑掉大牙了！兒子犯了事，生死都還沒著落，不想法子撈人，竟起勁給兒子尋摸妾室！再說了，老夫人當(dāng)她兒子是什么金餑餑嗎？一個階下囚，什么女孩兒會稀罕跟他！”實在氣得狠了，可官宦門庭里長大的女孩子，搜腸刮肚，能想出來最難聽的話，也不過一句“老虔婆”，顛來倒去罵了幾句，并不能解氣。
說得口干舌燥，青泗自顧自灌了兩口茶，回過來頭，見葉滿園仍是惘惘的神色，忍不住握住她的肩晃了晃，恨不能搖醒她。
“夫人！您可睜大眼睛瞧瞧吧，這徐家究竟是個何等污糟的門戶！您為了姑爺在外頭奔波，受盡屈辱，心血都快熬干了，他徐家人卻在背后捅您刀子！您別再在這泥沼里花心思了。若在前幾日，您還可說是于心不忍，那如今姑爺平安歸家，您也算仁至義盡，很對得起他徐家上下了！趁這時候掙出去，一別兩寬，豈不好嗎？”
勸她和離的話，聽得多了，似乎也不再那么刺耳，只有沉沉的無力感。那種想法，像是個巨大的磁石，一點一滴出墻的心念都會被吸過去，沉入無底的深淵。
所以不能想。葉滿園只去牽念先前的疑惑，“老夫人不是個有城府、有謀算的人，止善剛出事時，她也慌得沒章法，怎么后來倒篤定了？張羅著往她兒子房里添人......那是心安到了何等的地步啊......連我都不敢作保，老夫人究竟是哪里來的底氣，確信止善最終會無虞歸來？”
青泗卻沒覺得不合情理，撇撇嘴道：“還能是為什么？當(dāng)然是因為老夫人臉皮厚！她拿準了有夫人您在，定不會讓姑爺出事，背后又有咱們家老爺在刑部做靠山，無論如何也會斡旋妥當(dāng)。她這不就樂得甩手，逍遙度日去了?！?br/>
說得多了，青泗自己也覺晦氣，搖頭說罷了，“奴婢這些話，夫人一定早有數(shù)了，不過是狠不下心來做決定。夫人，奴婢只再勸您一句，別再忍了，真的不值得！您平白遭的這些罪，不去問他們徐家上下報復(fù)回來，就已經(jīng)是您的仁德了，您不欠他們徐家分毫......您別悶在心中了，和奴婢說說，往后的日子您究竟打算怎么過？”
怎么過？她真的有選擇嗎？
葉滿園轉(zhuǎn)過眼，簾外濛濛水霧籠住了天地，濃綠的春色盡是晦暗的，“你讓我掙出來，說得輕巧，那之后呢？葉家的境況你也清楚，我是個沒有根的人，也沒有多大的本事。若不再是徐家婦，也做不回葉家女......那我真就成了孤魂野鬼了?！?br/>
葉滿園略一牽唇角，那笑里有無盡自嘲，“我沒有什么了不得的愿望，只愿夫妻情篤，相互依靠扶持，過最溫馨平淡的日子。至于其他的，若老夫人好相處，我會奉養(yǎng)她到老，若她實在過分，我也不會一味叫她欺凌，待一切落定，自然要好好清理門戶.....青泗，你總說我吃虧，其實不是的。我愿花錢買太平，只因家宅和諧于我而言，比銀子更叫我舒心。只要止善同我好，旁的都是小事，我總能應(yīng)付的來。往后的路怎么走，我只看止善的態(tài)度?！?br/>
徐止善的態(tài)度，自然是指天起誓，痛改前非。
他梳洗罷，換了身干凈衣服，回復(fù)了鮮煥的容顏。面頰與體格瘦削不少，整個人倒顯得有了些棱角。他迫不及待挨到葉滿園身邊繞口舌，從先賢圣諱說到徐家祖訓(xùn)，又是自省，又是許諾，悔過到極處，還痛哭了一場。
天色晦暗，才交酉時，檐下便掛起風(fēng)燈，團團澄黃氳在濃濕的霧氣里。窗下漏進來一點光，勾勒出她低垂的側(cè)臉，無限惹人憐愛。徐止善抬眼覷她，又是忐忑，又是急切，清了清嗓子，鄭重作了總結(jié)陳詞。
“我的命、我的仕途都是娘子救回來的，這份恩情，我今生今世都記在心上。這也是把柄，娘子往后就將我捏在手心里，我若再叫娘子不高興了，娘子便隨時捏死我罷！我一定沒有半句怨言。娘子......園園，你就且看我今后的表現(xiàn)，給我這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好么？”
葉滿園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黯然。其實他說了這樣多，已經(jīng)很到位了，足以感天動地?？刹恢獮槭裁?，心中還是有一塊空落，那些做小伏低的求饒討好，多少帶了點輕佻，并不是她想聽到的......可究竟想聽什么呢，她自己也說不清。
半晌，她終是蹙眉道：“什么死不死的，說話也沒個忌諱。”
徐止善立時喜上眉梢，知道她是松口了。這件事翻了篇兒，歷經(jīng)十來天的噩夢，也終于到頭了。
可到了入夜安置的時候，葉滿園在床榻邊躊躇半天，最后回身披上外袍，“你歇著吧......我去廂房睡?！?br/>
徐止善無措地攔她，“娘子，怎么了？”
“沒事，”葉滿園拂開他的手，避過他的視線，“這些日子你都沒休息好，這兩日我就不吵你了。”
徐止善卻心知這都是托辭。到底還是離了心，他犯下錯，她的理智原諒了他，可是心還沒有。
他只能苦笑，起身將她拉回來，自己去披衣，“娘子在這兒睡吧，我去廂房就是了?！?br/>
*
風(fēng)波過去，卻仍淺眠驚夢。翌日醒得早，葉滿園睜眼臥了片刻，也不叫人，緩緩下榻去倒茶水。
竟還是驚動了外間的侍女。青泗探出腦袋，疾步走進來，“讓奴婢來吧?！?br/>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可又似乎沒有。止善雖然回了家，可葉滿園只覺周身仍縈繞著重重謎團。她茫然坐著出神，忽聽見青泗說：“夫人，姑爺身上的罪責(zé)是全消了吧？那兩千多兩銀子，還得還嗎？還有您那些被抵出去的嫁妝，咱們還能要回來嗎？”
葉滿園搖頭，“我不知道。事情究竟是什么情形，我一點頭緒都沒有?！币宄蠹s只有去問兗王那遠親，她才不愿意去。
“那不然......”青泗思忖，“夫人去問問裴大人？本來嘛，姑爺能回家，似乎也是裴大人的手筆，夫人理當(dāng)?shù)缆曋x，順道再打探打探背后的究竟，問明白了，夫人也好放心?！?br/>
可裴濟難道是個好相與的？葉滿園本能地抗拒。但兩害相權(quán)，似乎還是裴濟更能接受，只好退讓，“那就讓人去鎮(zhèn)國公府上問一問吧，裴大人今日是否在家。”
青泗說是，親去傳話?？蓻]料想，派出的人這一去，竟半天杳無音訊，直到過了午時才回來。
青泗聽完消息，實在太過驚駭，怕自己回不明白，直接將那小廝帶到葉滿園跟前去回話。
“回夫人的話，小的早上得了命令，立時就出門了。剛出門時還好好的，結(jié)果還沒到鎮(zhèn)國公府，忽然涌出滿街的官兵，滿上京立時戒嚴了！小的也被扣在當(dāng)場不準走動，足足有近三個時辰，過了午時，官兵才逐漸撤走?！?br/>
葉滿園愣了片刻，才問：“那是在抓什么人么？城里可有消息？”
“小的聽聞，聽聞......是兗王謀反了！正是鎮(zhèn)國公領(lǐng)兵抓反賊，一早上將兗王府都屠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