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說是秋冬秀、春夏秀，其實更多的還是和服裝上市時間掛鉤，秀場款的季節(jié)感泰半不是太強，除了皮草外套、短褲比基尼以外的服飾大多會切合季節(jié)出現(xiàn)以外，秋冬秀大玩裸露、真絲概念的也有得是，春夏秀裹一身黑皮衣也不會被人側(cè)目，不過，像這樣，直接推出應季系列的品牌如今依然是只此一家，看慣了大皮草和毛衣，的真絲裹身長裙，一出場就讓觀眾眼前一亮，自發(fā)地送上掌聲。
這是一條設計簡潔又出位的長裙，一字橫肩的高領(lǐng)設計，領(lǐng)子掩到了脖子上，余下部分稍稍翻折下來，頗有些荷葉的感覺，也使這條裙子在現(xiàn)實中失去了可穿性，典型的秀場款。但這樣夸張的設計也不無好處，讓上半身的倒三角更加醒目，腰線下，裙擺撒開，垂墜得相當飄逸，像是還裹著水滴的淺綠色從杜文文窈窕的身材上纏繞著灑下，在身后拖曳，裙擺顏色自然漸深，整條長裙完全沒有拼接、割裂這些傳統(tǒng)元素，就只是——雖然設計夸張，但氣質(zhì)單純，精致的布料，精良的剪裁，精心的做工和精美的妝容結(jié)合在一起，像是環(huán)繞在屏幕周圍的白色霧氣一樣，這么輕盈又單純的美好著。
杜文文的眼神放空，妝容很有少女感，唇色也和裙擺一樣，從唇心往外漸漸變淡，她的臺步為之一變，不再像是之前兩季一樣尖銳，就和云朵一樣漂浮又輕巧，直到走到天橋末端眼神才逐漸聚焦，綻放出甜甜的笑容，亦獲得臺下嘉賓會意的微笑回應。
“除了最經(jīng)典的設計可以數(shù)十年間延續(xù)下去，成為品牌傳統(tǒng)，其余較過激的元素都有生命周期，持續(xù)一季就換，那是設計風格不太穩(wěn)定，但復用四到五季？一定會有人說你江郎才盡?！眴添嵶⒁曋O(jiān)視器，在心里默默復誦她安排秩序時的心理活動?！懊恳患径祭^承一個最經(jīng)典的，拋棄一些舊的，提出一些新的，觀眾得到驚喜，又被喚起回憶，十幾季的耳濡目染，也會讓她們記住最經(jīng)典的那個元素。——設計師是一門精確的藝術(shù)，就像是拼圖游戲，頭腦風暴出一些選擇，用靈感點亮，去看看結(jié)果。激情讓你的設計在一開始充滿情緒，引人注目，但讓你持續(xù)贏得掌聲，能在這圈子里生存下去的，依然是這種精湛的技藝?！?br/>
她的眼神依然停留在杜文文身上，瞇起眼用嘉賓的心態(tài)，挑剔地捕捉著設計中的情緒，傅展對這套設計很滿意，風格穩(wěn)定，情緒一樣，“富有生命力，但又并非一成不變?！彼谠O計這系列的時候正想些什么？不論在想什么，比起前幾季，她已得心應手不少，連痛苦都減少了許多。
孫懿是第二個，還是夸張的軟高領(lǐng)，這一次是斜肩設計，不規(guī)則領(lǐng)口從左肩翻下來，還是倒三角上身曲線，但換了形式，這是一套連體褲，配合著高跟和梳高的頭發(fā)，凌厲氣質(zhì)已經(jīng)漸顯，但又被柔和的色調(diào)掩飾，淺綠色是選擇給這一季的顏色，這身連體褲也一樣，上身是近白的綠，下身則是漸變往灰黑色的過度，孫懿的腳步比杜文文邁得大一些，單手叉腰，像柳條一樣搖擺著腰肢。領(lǐng)子也隨之搖曳，這未嘗不是一種炫技，真絲這難纏的布料最難定型，尤其是做領(lǐng)，折出的每一分弧度都是工藝，就算想仿，也不信廠家能在控制水準的前提下，處理到這水平。
“孫懿體會設計師意圖的能力還是要差了點，”喬韻微微皺起眉，效果不錯，但她仍不太滿意，“我想要一個從女孩到女人的過度，但她的眼神太尖銳了，調(diào)和不了衣服顏色和形式之間的矛盾。”
她扭過頭，“青哥，第一件走得怎么樣？”
“秀場款秒殺，是真的秒殺——一秒鐘，三件就空了。一定有買家發(fā)現(xiàn)規(guī)律了。”青哥的答話伴著連續(xù)不斷的打字聲?！八麄冎牢覀兊男銏隹蠲靠疃贾粫霞苋韵扰南聛?，即使不喜歡，后期或者退貨認罰，或者再轉(zhuǎn)手也都能接受?！獌杉粘？瞵F(xiàn)在已經(jīng)走出100多件了?！?br/>
他的聲音也出現(xiàn)點笑意，“看來人人都怕買不到第一期的貨?！?br/>
把第一件打成這樣的安全牌，如此討喜單純，甚至有點公主風，就是為了銷量方面的考慮，去年的水晶裙賣得爆，買家個個記得等待時間長達數(shù)月的恐懼，摩拳擦掌的購買欲正是旺盛，第一件衣服千萬不能給她們潑冷水，就是要讓她們買瘋，買瘋了就不會考慮太多，看到長草的就想下單——至于下單后要不要拔草退貨……到時候看到斷貨等待的頁面，她們中有一大部分人因此就不會退的。
二線奢侈品，主戰(zhàn)場只有一個國家，一分鐘不到，能走到這個數(shù)，已經(jīng)是快趕上不少山寨紅單的一半了，喬韻沒有任何理由不滿意，她唇邊勾起笑意，“很好的開始，讓我們看看能不能繼續(xù)保持。”
“你猜judy喜不喜歡它？”傅展問，他像是沒留意到她剛才的遠離，眼神依然膠在監(jiān)視器上?！跋盗星皟杉娘L格會不會讓她感到割裂？”
“我也很想討她的喜歡，”喬韻一樣在人群里尋找judy，她的眼神掠過秦巍——他專注地看著t臺，像是完全被服裝秀吸引，她不禁微微一笑：這種活動，他怎么會覺得有趣？演技是真的越來越好了?！暗覀兪紫仁莻€商業(yè)品牌，我們得活下去?！?br/>
“是啊，”傅展說，“再沒有什么能比這種衣服更好賣的了——這種款式如果更多點就好了?！?br/>
孫懿的身影快沒入后臺，第三個模特早已standby，她身上的裹胸裙沒了領(lǐng)子，仍是淺色的春天色調(diào)，但已開始出現(xiàn)撞色拼接——喬韻為自己保留的經(jīng)典元素?，F(xiàn)階段她依然喜歡抽象畫的藝術(shù)手法，色塊的拼接有蒙德里安的影子，線條連接處的凹陷感是小小心機，布料沒處理，靠明暗對比形成視錯覺。柔和的嫩綠色被深黑一把抱住，交接處的痕跡有點像被水洇開的手印——又一個流行意象的復用，但換了種形式，出現(xiàn)第三季，應該還不至于讓觀眾和評論家厭倦——不過，不管血手t多受歡迎，這也是最后一次，五年內(nèi)，不管她對這idea有了多有趣的闡發(fā)，它也不能再上t臺了。
有血手擁抱的意象在，怎么還能再夢幻起來，模特昂首挺胸，一臉傲然冷漠地邁出戰(zhàn)步，喬韻和傅展一起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倩影在監(jiān)視器中出現(xiàn)，又不約而同對視一眼。喬韻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我們是商業(yè)設計師品牌——商業(yè)品牌，但也是設計師品牌。”
利潤，是商業(yè)行為唯一的意義，喬韻也的確在一點點改變，若在以前，她沒想過自己會做那條水晶裙，更開發(fā)出一個小系列吸金，可隨著品牌建立，合作伙伴加盟，很多事一步接一步，似又自然，她是設計師，可也是商人，沒人和她一起賺錢，怎么圓夢——有人一起合作，又如何能不顧合作伙伴的利益，把錢往外推？
偶然爆個公主風單款已經(jīng)是喬韻為利潤率和市場會做的極限——她推出這樣有些靠近日系審美的單品，就是為了盡可能地擴大受眾，把她們的注意力拉過來，指望靠官網(wǎng)的搭配耳濡目染，灌輸審美，最終也開始認為的配搭很酷。但改變整個品牌的風格，推出大量花哨單品，讓它成為商場里隨處可見的淑女品牌？那么最終也只能淪落為商場第三層第四層的落魄品牌。沒了魂，設計師品牌就什么都不是了。
“這系列處處透露著妥協(xié)的痕跡，市場的選擇和我的選擇在戰(zhàn)斗與議和，我用那一兩件爆款，我不喜歡的審美在養(yǎng)活自己的夢，它們才是明星單品，而我喜歡的設計很多都‘一季沒’，設計師試圖用審美影響市場，市場也用自己的方式反饋。我只能用來日方長安慰自己，市場也需要培養(yǎng)，需要給點耐心，需要不斷的審美澆灌，總有一天，市場的審美會改變，強硬風格也會有足夠多人欣賞，足以支撐起一個品牌。”
“如果沒有這一天呢？”她的眼神掠過監(jiān)視器里的畫面，嘉賓安靜地望著臺上的模特，在后排那些批量生產(chǎn)的倒模臉，小半是整容，大半是鬼斧神工的化妝術(shù)——看到她們唇邊禮貌的笑容，眼神中的困惑。特意從國外請來的嘉賓都在前排，后排坐的是首爾本地的型男索女，她們對這個款的反響不如開場好，是看不懂，還是接受不了這種審美？這也不奇怪，韓國人不會喜歡。
中國人呢？
但她不能懷疑，只能相信，未來一定必須光明，否則眼前的一切有何意義？她的品牌在一天一天做大，機會一天一天變多，今天是明星來走秀，下半年就可以籌謀紐約，但她從未有一刻像現(xiàn)在這樣感到孤獨，危機感和疑問從腳下延展開，混合著成就感與突破時那一點點喜悅鋪成了她的路。
她的審美能堅持多久？她的品牌最終還會是她想要的樣子嗎？
“六號standby！”
“輕紗裙，又一次妥協(xié)，這個搭配會流行嗎？機車夾克已經(jīng)醞釀了幾季，希望市場能回饋一些熱度?！彼粗O(jiān)視器，模特搖擺著張揚的大步，扶著墨鏡從后臺傲慢踱出，“希望它能不辜負我的妥協(xié)……但即使辜負了又如何，我也還要一直走下去?！?br/>
這極度的孤獨燃燒著她的靈魂，在這最不合適的關(guān)口她忽然想提起筆，描畫出現(xiàn)在的心情。在搖晃的橋上被大風吹，走向濃霧籠罩的深淵，每一步都在搖晃，但她還要走下去。
喬韻轉(zhuǎn)頭輕喝：“青哥，銷量！”
“david，宣傳貼發(fā)了沒？水軍在回帖了嗎？給我地址?！?br/>
“直播多點明星嘉賓的反應和互動，現(xiàn)在還太少，導播，必要時切拼屏?！?br/>
“現(xiàn)在觀看人數(shù)有多少了，海外ip呢？”
“到現(xiàn)在為止總銷售額有多少了？”
但她會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