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顧客寥寥無幾,老劉夫婦圍在爐火旁，昏昏欲睡。李果削著瓠子，有一下，沒一下，想著心事。

    “店家,來碗瓠羹?！?br/>
    一個(gè)清朗聲音響起,李果抬頭,看到一位英拔年輕的男子站在店門口,正是昨日那位說腹中餓號(hào),讓李果趕緊送食的書生。

    老劉夫婦睜開眼,老嫗起身,打算過來招呼。李果說：“我來,老婆婆你歇著?！?br/>
    在瓠羹店待了三四日,李果是個(gè)心靈手巧的人，早知道怎么搭配碗瓠羹,羹湯多少，羊肉多少，面多少。

    他手腳麻利，整好一碗,端到書生桌前。

    “客官,慢用?！?br/>
    見到瓠羹端來，書生搓手拿筷子，他那副高興的模樣,仿佛眼前放著是大內(nèi)的佳肴。

    李果看他津津有味吃著，想他一身裝束，顯然是位世家子，何以對(duì)這大眾的食物如此熱愛。

    “小二，聽你口音不是京城人氏，你是哪里人？”

    發(fā)現(xiàn)小二在盯自己看，書生索性問起他話來。

    “我是刺桐人氏?！?br/>
    “那很遠(yuǎn)，是因?yàn)楹喂剩皝砭┏悄?？?br/>
    書生言談平易近人，看來是位不拘小節(jié)的人。

    “想見見世面，再者聽聞京城不愁吃穿?！?br/>
    李果微微笑著，他也不算說謊話。

    “那倒是真，皇城旁的百姓，廣受恩澤。不過，你一介浮客，在異鄉(xiāng)謀生可不容易?！?br/>
    書生看李果溫雅年少，頗有幾分好感。

    “是不容易，多虧老夫婦收留?！?br/>
    “我看你人物溫雅，可曾讀書識(shí)字嗎？”

    “粗識(shí)幾個(gè)字?！?br/>
    “那不如問問就餐的食客，有沒有缺一位差遣的仆人，我看你官話說得不差，言談也還文雅?！?br/>
    書生話語剛落，就見老劉瞪眼說：“你這好管閑事的袁七子，還想不想吃我老劉家的瓠羹，也來敢攛掇我伙計(jì)?！?br/>
    “再不敢，再不敢，老仙翁可千萬別斷我糧。”

    袁七子雙手合十求饒，卻對(duì)李果眨了眨眼睛。

    老劉自然是佯怒，袁七子也是裝可憐，兩人顯然熟稔。

    待袁七子離去，李果問老劉這人是什么來歷。

    “袁七子啊，不是一般的書生。聽聞自他祖父起，便鎮(zhèn)守在嶺外，他家世代武將，想是得家族蔭庇，才入了太學(xué)。”

    老劉在這地兒賣瓠羹，什么權(quán)貴沒見過，聽他口氣，倒像似在稱贊袁七子是位武官之后。也是奇怪，聽聞這世道偏愛文人，最是瞧不起武夫。

    對(duì)于武官子弟，李果第一個(gè)想起的是胡瑾，這人也是大大咧咧，沒什么身份之別，而且挺義氣。

    不覺，也就對(duì)這位袁六子，多出幾分好感。

    黃昏，招待完最后一批食客，李果收拾碗筷，疊放椅子，打掃。

    當(dāng)食店的伙計(jì)，必然是勞累，好在李果是個(gè)閑不住的人，不覺辛苦。

    掃好店鋪，李果提起裝瓜皮雜物的竹筐，要去外頭倒掉。走出店門，他前后張望，昨日便是在此時(shí)遇到趙啟謨。

    然而，街道空寂，沒有行人。

    李果返回店鋪，到灶旁收拾，低頭熄滅灶火，就聽到外頭有馬蹄聲。

    “店家，來份瓠羹?！?br/>
    一個(gè)清脆的少年聲響起，有幾分耳熟。

    李果從灶旁站起身來，雖然街上昏暗，然而李果還是一眼看見店外的趙啟謨。他騎著馬，身邊有位執(zhí)燈的仆人，還有一位少年跟隨，正是阿鯉。

    阿鯉遞給老劉一個(gè)食盒，老劉說：“明兒再來買，灶火都熄了，羹涼不好吃。”

    “無妨。”

    趙啟謨的聲音低沉，不響亮，但是好聽極了。

    “南橘?！?br/>
    老劉喚李果，將食盒遞給李果。

    李果走來時(shí)，和趙啟謨對(duì)視，奈何又是夜晚，他看得不真切，趙啟謨高大的身影，隱匿在陰暗中。

    李果到灶旁將食盒裝滿，又走上前，遞食盒給阿鯉。

    “李工，你怎會(huì)在這里！”

    店中也是燈火昏暗，阿鯉這才認(rèn)出李果。畢竟是半大的孩子，看到李果還挺興奮。

    “嗯?！?br/>
    李果也只是含笑點(diǎn)頭。

    “二郎，是李工?！?br/>
    阿鯉仰頭看向趙啟謨，能看到趙啟謨似乎點(diǎn)了點(diǎn)頭。

    “南橘，你們認(rèn)識(shí)？”

    老劉狐疑看著李果，他很少見到這位騎馬的書生，但從他裝束看，絕非一般人。

    此時(shí)趙啟謨已經(jīng)策馬欲離去，阿鯉不解，回頭看李果，李果也無話可說，只是默然，阿鯉見人馬走遠(yuǎn)，只得乖乖跟上。李果看著趙啟謨遠(yuǎn)去的背影，失落寂寥，卻也不怎么意外，甚至沒想過去喚他。

    待這一人二仆走遠(yuǎn)，李果發(fā)現(xiàn)老劉仍在看他，等他一個(gè)說法。

    “我往時(shí)在廣州，曾有幸見過他們主仆?！?br/>
    李果不想說實(shí)話，以免給趙啟謨?cè)斐衫_。

    “南橘啊，不是我多疑，我怎么覺得，你該不是一位書生，想到太學(xué)就讀而沒有門路，跑來老頭我這店里等待貴人?！?br/>
    老劉倒不是想象力豐富，太學(xué)也好，國子監(jiān)也罷，每年都有許多外來求功名的讀書人，千方百計(jì)想進(jìn)入就讀，無所不用其極。

    “不是，我是個(gè)粗人，要真能寫詩作賦，考個(gè)鄉(xiāng)試，我也不必如此辛苦。”

    李果搖頭，他只是個(gè)小人物。

    一個(gè)粗陋、無背景的人，到太學(xué)門口求見學(xué)子必被趕走的庸人。

    把門板拼上，店鋪打烊。李果抹黑回館，走向木橋。

    李果想，這幾日在瓠羹店的生活，就當(dāng)是來了解京城的世俗人情吧。

    雖說冬日，前往廉州已是不便，可這珍珠鋪?zhàn)拥氖?，也不能放下?br/>
    拼命地想著這些事，而不愿去想適才又遇到趙啟謨，然而他仍是不理會(huì)。

    心里沮喪極了，還得裝作若無其事，試圖遮掩。

    其實(shí)李果心里也難免揣測(cè)，自己突然出現(xiàn)在京城，還是在太學(xué)外的食店當(dāng)伙計(jì)，或許讓趙啟謨難堪了。

    自己這種行徑，就像條饑餓的野犬，看到一個(gè)人手里提著食物，尾隨一路。眼巴巴地看著，默默地跟隨，求得一絲憐憫，一個(gè)回顧?？杀瘶O了。

    不知這千里迢迢，追尋到京城，又能改變什么。

    李果低頭苦笑，不覺人已走上木橋，而前方有個(gè)人在等候他。

    “李工?！?br/>
    阿鯉手里提著燈籠，見李果過來，連忙迎上。

    “阿鯉?！?br/>
    李果突然被叫住，很是驚詫，看清是阿鯉，心情則是復(fù)雜。

    “李工，二郎讓我在這里候你，他在橋頭?！?br/>
    阿鯉手一指，指向前方的柳岸，那兒昏暗，遠(yuǎn)遠(yuǎn)看去漆黑一片。

    “多謝阿鯉告知?！?br/>
    李果加快腳步，朝橋頭走去。還未挨近橋頭，借著有限月光，隱隱見柳樹下有一人一馬。

    “你幾時(shí)來京城？”

    趙啟謨顯然已看到李果，他的話語平緩，沒什么情感起伏。

    他的聲音真好聽，似乎比一年前更渾厚些，李果胡亂想著。

    月光下的柳岸，高大的白馬，英俊而年輕的世家子，還有空氣中淡淡的龍涎香氣息。

    “我剛來不久?！?br/>
    李果多想抹去朦朧的夜幕，看清眼前這人的樣貌。

    “住在哪里？”

    趙啟謨仰頭望向天上的一輪殘?jiān)?，他并未看向李果?br/>
    “街心四方館?！?br/>
    李果憑借昏晦的月光，打量趙啟謨的側(cè)臉，看著他的臉龐，李果仍是心口一熱。

    “為何不去珠鋪當(dāng)伙計(jì)，可是無人作保？”

    趙啟謨輕輕問著。他雙手背在身后，手中執(zhí)著馬鞭。李果看不大清楚他的裝扮，想他身姿英拔，個(gè)頭比自己高很多，想他這一年變化不少。

    “我無意再去珠鋪當(dāng)伙計(jì)?！?br/>
    時(shí)至今日，李果不會(huì)再當(dāng)珠鋪伙計(jì)，當(dāng)?shù)囊苍撌菛|家。

    趙啟謨一陣沉寂，他回過頭來，看向李果，緩緩說：

    “你若有難處，可以告知我。”

    李果揪著光禿禿的柳條，低下頭。趙啟謨離他很近，近到伸手就能觸摸到他的臉龐。

    “我挺好，不愁吃穿?！?br/>
    李果怎好意思說他去瓠羹店當(dāng)伙計(jì)，是為了和趙啟謨相逢，他其實(shí)已經(jīng)不缺錢財(cái)。

    “適才，聽店家叫你南橘?！?br/>
    顯然趙啟謨聽到了，他站在店外看似游離，卻將店內(nèi)的李果看得清清楚楚。

    “嗯，我改了名字。”

    李果不知道趙啟謨還記不記得，這個(gè)名字還是他親自取的。

    “后皇嘉樹，橘徠服兮?！?br/>
    趙啟謨說話時(shí)聲音平坦，挺不出情緒。詠?zhàn)x詩句時(shí)，卻飽含情感，尾音悠揚(yáng)。

    李果想，哪怕是聽他說說話，詠詠詩，都覺得幸福。自己淪陷之深，大概是無可救藥了。

    “國子監(jiān)不便進(jìn)入，他日若有事，可告知阿鯉。”

    趙啟謨目光落在橋上，阿鯉提著燈籠慢慢走來。

    “啟......趙舍人在國子監(jiān)嗎”

    李果自己也沒意識(shí)到，他這是第一次沒有直呼趙啟謨的名字，而是喚他趙舍人。

    是因?yàn)橄鄤e一年，終究有了疏遠(yuǎn)感；還是因?yàn)樵俅我娒鏁r(shí)，就沒喚出口他的名字，竟是再叫不出來。

    趙啟謨從柳樹上解開韁繩，聽到李果喚他趙舍人，他的動(dòng)作明顯一滯，既而又如常態(tài)。

    “我在國子監(jiān)，明春將于禮部春闈，也便是考進(jìn)士?！?br/>
    趙啟謨的聲音聽著漠然，他跨上白馬，馬上的身姿英武。

    他不過弱冠之齡，明年也才十九歲，卻就要經(jīng)由科舉出仕，要去當(dāng)官了嗎？

    李果仰望馬上之人，心口又是一團(tuán)炙熱，仿佛一團(tuán)烈火在炙烤，他幾乎想搗住胸口，實(shí)在太難受。

    “趙舍人，必能高中?！?br/>
    李果行禮，他躬身。

    馬上的趙啟謨回頭看了李果一眼，李果仍低著頭。

    “阿鯉，走?！?br/>
    趙啟謨策馬，阿鯉在前引燈，一主一仆離去。

    李果抬頭，目送他們離去。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