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井桐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醒來才發(fā)覺全身都木了,枕著睡覺的手、曲著的腰和雙腿均動彈不得。站起來活動,不料眼前一黑,緩了好久才緩過勁。趴在桌子睡覺真是要命,如今不只身體不適,大腦都昏昏沉沉的,所以啊,真是必須好好善待自己的身體,一點都不能糟踐。
這通電話是李兮打來的,邀宋井桐出來玩。時鐘走到十點方向,差不多可以吃午餐了,況且宋井桐連早餐都沒吃,更是餓了。答應(yīng)下來,一則當是出門覓食,二則當是見面。
這樣的天已經(jīng)涼了,到了穿長大衣的季節(jié)。北方的滎川,曾掛在枝頭的樹葉掉得無幾,車從落葉的道路經(jīng)過總能刮起一陣風,那風卷起枯葉,飄飄晃晃一圈之后歸于大地。宋井桐在路邊等車,時有風吹起路邊的落葉停留在腳下,宋井桐抬腳去踩,霎時之間好聽的葉碎聲響起。挪回腳步,只見碎了的葉子暮然隨風而逝,徒添空氣中的灰塵。她想,真不該踩的。
李兮早早到了,在相約的地方等候。李兮挑了靠窗的位置,睨向窗外時,便看見應(yīng)約而來的人從出租車上下來。不可否認,映在眼底的人真是讓人過目不忘,美得大氣,美得不能方物,美得不可媲美。曾經(jīng),李兮暗自嫉妒過宋井桐,美貌、家世、才學乃至淡如菊又聰慧過人的性子。那時候,自己失戀了,然后很卑鄙地把一腔怒火發(fā)泄在宋井桐身上,如今一回想,倒真覺得特別的對不起她。
一路走到現(xiàn)在,實屬不易。正因一起經(jīng)歷過很多,不管哭或笑、吵或鬧,辛酸或苦楚,快樂或悲痛,她們陪伴、參與亦見證彼此最美麗的幾年,所以在現(xiàn)在的每一段驚榮或是愁苦的日子里才會更加珍惜這來自不易的陪伴。
宋井桐出現(xiàn)在餐廳,一件紅色的風衣被她穿得風情萬種,腰間的綁帶極好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細腰。餐廳的人不免多注目幾眼,李兮笑著招手,換做以前會有些妒忌,不平同樣是女的,為什么有的人生來就那么的出塵,那么的備受矚目。如今不會,李兮只有一顆欣賞的心,“這里?!睋P手,讓站在門口尋找的人注意到。
“等很久了么?”坐在對面,提包隨手放下。李兮一直盯著自己,宋井桐迎著目光,微歪頭問,“我臉上有東西?”李兮收回視線,攤手言道,沒,只是突然覺得你越來越美了。宋井桐飲著杯中的溫水,眼中的神色極為平淡,對李兮那油腔滑調(diào)的贊賞充當不聞。
李兮翻閱菜單,菜色已在心里生成,從菜單中抬起頭,“這頓飯你請咯?!碑斦媸遣豢蜌?。宋井桐點頭應(yīng),好,沒問題。李兮一口氣點了四個菜,不多也不少,夠兩人吃。菜單交給服務(wù)生,李兮撐著下巴,“等我賺錢了,下回我請你?!?br/>
不知等李兮請一頓飯要等到猴年馬月,宋井桐沒抱多大的期待,默認地應(yīng)答下。菜很快上來,宋井桐餓了,安靜享用。期間,聊著一些稀松平常的話題。不知怎的,李兮提起了她和程向陽,“桐桐,你跟他,真的打算就這么算了么?”咬著筷子,李兮小心翼翼看著宋井桐。真的很惋惜,怎么可以是這樣的結(jié)果?不該這樣的。
拿過水杯喝了一口,千回百轉(zhuǎn)的心思在眼底隱藏,回答得輕巧,不似不能提的傷心事,“都說好聚好散,散了就散了,還能有什么打算?”筷子夾了一塊菇送進嘴里,細細咀嚼著。宋井桐吃不出來這塊菇是什么味道,有點清淡,清淡過頭嘗不出味。嘗不出么?口腔怎么會有些苦味,苦到難以下咽。
李兮這一整天都沒什么事,吃過午飯,宋井桐陪她逛街。女人一旦逛起街來,瘋狂程度和戰(zhàn)斗力不容小覷。宋井桐坐在一邊等李兮換衣服,李兮這回在一家內(nèi)衣店試睡衣,選的款式誘惑到讓人血脈噴張,加上李兮身材有料,更是妖孽到不行。李兮叫宋井桐進試衣間,那面鏡子倒映出一具年輕美貌的軀體,李兮臉紅著問好不好看?
宋井桐低眸打量一圈,十分誠實地說,好看,云睿在就把持不住了。李兮握著拳頭,嬌羞地捶她并嗔語,哪有,額,就是你說的這樣啦,我就是要撲倒我們家云睿。宋井桐只淡然一笑,意會而不言。是不是曾經(jīng)也有過那么一個人,陪自己躲在狹窄的試衣間里討論哪個款式的內(nèi)衣好看,討論一些極其隱秘的話題,卻又在轉(zhuǎn)回身之后,那人消失天涯不見蹤影?且行且珍惜,一定要珍惜留在身邊的人,不要讓她或他走失人海。
天色明媚走到黃昏慘淡再到夜色降臨,時間走得很快。兩人在路邊等車,李兮鄭重其事地說,“桐桐,謝謝你送的耳飾,很漂亮,我很喜歡,等我穿新衣服時再戴上它?!毕矚g便好,宋井桐是這樣回的。在車來之前,李兮替陳玉書說話,話題挺濃重的,“我看得出來書書跟你鬧別扭了,她那人就這樣,以前我跟她也經(jīng)常鬧得不可開交。其實,只要稍微軟下點聲音,在她那里天大的事都能過去。她吃軟不吃硬,心頭軟,很容易對付的。”
“嗯?!睂嶋H上卻不是。再好對付的人,總有不能應(yīng)對的一天。多少年了,陳玉書還是不能理解自己,她認定了宋井桐就是錯的。陳玉書站在程向陽那邊,站隊從來不偏向自己,不管事實到底如何。宋井桐不能去責怪她,她不是多管閑事,她是因為真心關(guān)切自己,把自己擺在一定的位置才念念不能釋懷。
坐在車上,彌望這燈光閃爍的街頭,等待過馬路的情侶牽著手,十指緊扣。每一座城都有數(shù)不盡道不完的故事,從古至今都如此。有些人因一個人愛上一座城,有些人因一個人而離開一座城。城中的人都有屬于自己的故事,或能告訴他人,或只是深埋心底,這些故事都一樣的動容,一樣的美麗,一樣的獨一無二。
宋井桐不曾想竟會見到程向陽,于她而言毫無防備,某個地方頓痛著,反應(yīng)遲鈍也感覺到了。他倚靠在墻邊,整個身體陷入黑暗中。低著頭,專注盯著地面入了神,聽到腳步聲,墨色的眸子一轉(zhuǎn)卻不曾抬起。有想過離開,畢竟,沒有人能夠在一個人幾次三番的漠視之后毫無所感。到底,程向陽還是沒走,站了也不知道多久,似乎從太陽明媚之時等到了黃昏日下,不知不覺就到了現(xiàn)在。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還在期待些什么了,明明清楚不會再有任何驚喜,心里明明白白,卻抵不住那顆心的悸動。
狠過心,執(zhí)意與自己較勁,一遍又一遍克制自己不要去念想她。越是逼迫自己,越是克制不住,滿溢出來的情感把程向陽壓垮了,承受不住的絞痛了一回又一回。他狠自己沒有用,狠自己連忘記一個人都做不到,只能重復妥協(xié),只能在內(nèi)心抗爭又卑微而無力地屈服認輸。愛她至此,他已沒招,只得認了,徹底地認了。
宋井桐停住了腳步不敢上前,拿包的手緊緊攥著,望著前面的人,失去了勇氣。可她深知,她必須跨過這道坎,決然不回頭的跨過去。一步一步走向前,到了他身旁,視而不見般越過去。站在門前,掏出鑰匙,手不爭氣地顫抖了,抖得拉不開包。
程向陽抓住了她手腕,夜色中亦是準確無誤。抬頭看著她,眼睛猩紅,“我愛你,你還要不要我?”他問得很直接,讓宋井桐全無防備。
那悲傷的語調(diào),凝噎的詢問,似一只無形的手捏著她,呼吸都艱難了。心狠狠地狠狠地痛了,痛得無能為力。宋井桐不想去看他,不想看他眼底流轉(zhuǎn)的情意,在自己沒有淪陷,沒有心軟之前,下了很大的狠勁才能硬著心說出這番冷血的話,“程向陽,你聽好了,我不愛你,也不要你。所以,別再糾纏了。”她對他真的沒有心軟嗎?那為什么心口發(fā)悶,眼淚快忍不住了?
程向陽堅持,緊緊地抓住她的手。兩兩僵持,她的指尖一片冰冷,凍了他,凍得身體發(fā)涼終歸還是不愿放手,一旦放手什么都沒有了。動了動嘴唇,聲音干澀沙啞得開口艱澀,如梗在咽,“我問你,你還要不要我?”
也就是這一瞬間,宋井桐再也忍不住了,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的淚水全數(shù)涌出。她眨了眨眼,努力讓它們滴落地上,不想去感受它們滑過肌膚的冰涼感覺。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了。她抽出手去掰開他抓著自己的那只手,程向陽不死心收攏回去,掰開又纏上。下了狠勁一扯,徹底扯下了,再也顧不得,倉促打開庭院的鐵門,逃也般地關(guān)了門。一進門,心底好像有東西崩塌了。那么的難受,扎得她胸口陣陣的窒息。
再也支撐不住,宋井桐靠在門,仰望著繁星點點的夜空。今晚的天怎么可以這么的美,美得過分,因而觸目有傷。宋井桐沒哭,卻比哭更讓人揪心,仿佛有種撕心裂肺不可言表的痛楚在空氣中響絕。無論如何,她能準確無誤地感受到門外那悲憫的氣息。他是她神圣不可侵犯,孤高一世的少年,她不愿看到他那般悲戚的面容,她的少年本該是鮮衣怒馬,意氣風發(fā)的。然而,為了自己,少年放棄了孤傲,拋棄了原則…
門外熟悉的聲音悲切,緩而凝重,字句艱難。他說,“我不是非你不可,不是沒了你活不下去。唯一的問題是,我無法做到活著而不去愛你。”不是非她不可,只是不能在未來的日子里,不去想她。
“你知道么,你眼中裝進了山水,望山望水,獨獨不望我?!背滔蜿栁嬷?,淚濕了一手。他知道她就抵靠在門那里沒有走遠,她能聽到他的話,可她不回頭,“你可以記掛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為什么不給我留分寸之地?”
身體狠狠一顫,沿著關(guān)閉的門,身體緩緩的滑下來。手指向眼角一摸,指尖濕潤了,然后好似有液體滑過臉頰,大顆大顆往下掉,盈濕了她的眼眶,糊了一臉。宋井桐忽想破門而出,然后緊緊擁抱他,一切都不管不顧了。哪怕背棄所有人,為所有人所厭棄、指責,她也要在他身邊,不再讓他悲傷,不再讓他難過,亦不再離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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