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隱壓力驟增——究竟是怎么樣的邪力,讓那個從來只能被仰視,從來胸有成竹,不似人間客的年輕劍仙說出那樣的話?
青衣劍仙咬緊牙關(guān),內(nèi)心之中矛盾非常——楓卿童都無可奈何的邪力,他西門隱真的可以幫得上忙嗎?可就這樣退走,楓卿童會不會真的死在這里?還是說,自己留在這里,反而會幫倒忙,再一次連累楓卿童?
一念及此,西門隱環(huán)顧四周,那黑霧翻涌仿佛更加駭人,已經(jīng)將整個陣法浸染。一切似乎都在昭示,已是萬事皆休,靠他西門隱無可挽回。
西門隱手臂顫抖,他緩緩低頭,目光忽的觸及手中長劍,心頭一剎那間仿佛被針尖扎中。
只是法器的青色長劍在西門隱躍入化生境大宗師后,幾乎沒有出過鞘了。今日現(xiàn)世,卻忽的仿佛通神般隨主人心意而動。從護(hù)陣時的光華盡放,到此刻黯然無光,只在主人心氣變化的一念之間。
望著那柄映照著自己心境的長劍,西門隱心中悵然。
“西門亦非宗師乎?”
陣法上空,護(hù)陣之人輕輕自問,轉(zhuǎn)而勾起嘴角,放肆大笑。他本來日漸渾濁的雙目在這一刻忽而變得泠然有光,仿佛夢回當(dāng)年意氣風(fēng)發(fā)少年郎,長劍斜握,一劍問仙!
再無半點(diǎn)懼意,西門隱悍然逼視向那道邪力,黑霧之中,血色的狹長雙眸閃出紅光,仿若也與他直直對視。
心境澄澈的西門隱真正發(fā)揮出大宗師的洞察力,他終于能夠看清,那邪力,其實(shí)就是來自白衣年輕人本身!
“碧雪,鎮(zhèn)獄!”
陣法之上,磅礴靈力如一顆青色隕星,星辰之中,西門隱長發(fā)飛舞,如神人降世!
陣法在下,黑色靈力濃郁得將整個陣法包裹其中,唯一的一抹白色身影終于也徹底隱藏其中,半點(diǎn)不可尋見。
血色妖星的光輝依舊灑在這一片山頭,將兩股靈力爭鋒之外的一切景象,全部蒙上一層紅色翳膜。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這三色,黑色與青色仿佛兩顆碰撞的隕星,漫無邊際的血色,是無法打破的背景……
西門隱須發(fā)皆張,驟然發(fā)力,磅礴的青色靈力更加以無敵之姿鎮(zhèn)壓而下,終于一點(diǎn)點(diǎn)將黑色靈力壓向陣法中心的一點(diǎn)。而各種玉石和其他書寫陣紋的材料,在這龐大的壓力下全都化為齏粉,消散在這靈力翻涌的山頭。
“楓卿童,醒來!”
一聲怒喝,西門隱將那些溢出于陣法中的黑色靈力和原本正常的光屬本元全部逼回楓卿童體內(nèi),長劍在手,西門隱側(cè)身而立,劍尖直至年輕人眉心。
天地寧靜,風(fēng)暴之后,一切仿佛靜止了下來一切。忽然而來的平靜之中,是徹底變得光禿禿的山頂,和兩個人一站一坐的無聲對峙。
楓卿童閉著眼睛,無動于衷;持劍直指楓卿童眉心,看起來隨時可以要了楓卿童性命的西門隱滿手是汗水。
明明是一切都在掌握,為什么,那種危機(jī)感,卻半點(diǎn)沒有減弱?!
看起來像是一切都落幕了,周邊安靜的過分,聽不到任何其他生命的聲音。這氣氛壓抑得西門隱說不出話,也做不出更多的動作。那種冥冥中的直覺,即使在這一切平息的時刻,似乎也還在同樣重復(fù)著告訴他兩個字:
“逃,快!”
一直盤腿而坐的楓卿童豁然睜眼,再不是那雙深邃卻澄澈的眼眸,那雙眼睛像是兩個黑色的漩渦,要將世間一切光芒全部吸收進(jìn)去!
在這邪神睜眼的一剎那,天空中的紅色也跟著暗淡下去,烏云濃密,讓天地間無法消減的紅色背景剎那被無盡的黑色吞沒,黑夜也在這一刻徹底降臨!
“暗屬性?!”
回應(yīng)西門隱的,是楓卿童彈身而起,勢大力沉的一拳!
直指楓卿童額頭的長劍被楓卿童用另一只手極快撥開,西門隱順勢收劍,回守中門。一拳之上,黑霧繚繞,將長劍轟然擊彎,西門隱直接被轟得倒飛出去。
西門隱注視著那一身黑色靈力濃稠如水的楓卿童,感覺極為陌生。這種陌生,不僅僅是對楓卿童的陌生,更是對暗屬性靈力的陌生。如果跟一般暗屬性靈力的高手作戰(zhàn)時的感覺像是面對一條隱藏行蹤,詭秘莫測的毒蛇的話,那此時他面對著的楓卿童,就是渾身烈焰的一只兇惡黑虎!完全不需要任何隱藏,正面對敵就足以毀掉一切!
暗屬性邪力的來源確定是楓卿童本身后,另一個問題變得更加困擾西門隱:
“為什么會有人有兩種靈力?!”
修士靈力,一生只有一種,同樣是修行的常識。但很明顯,楓卿童身上有著兩種屬性,還是極其背離的光、暗兩種屬性!西門隱能夠感受到那股可怕的窒息感,現(xiàn)在這個用著暗屬靈力的楓卿童,似乎要比光屬靈力的楓卿童,更加強(qiáng)大!
殺意,那是最精純,最純粹的殺意,只是單純要將面前的一切全部毀掉的欲望。
衣衫鼓動,楓卿童身前光線被明顯地扭曲,下一刻,呼嘯生風(fēng)的一拳便已經(jīng)直取西門隱面門!
快到極致!
這是西門隱最直觀的感覺。明明已經(jīng)是化生境,面對楓卿童卻依舊像是毫無還手之力!化生境與化生境之間的鴻溝真的有這么大嗎?!
西門隱只能被動防守,但下一刻,那一拳會告訴他,這一次出手,不僅僅是快那么簡單!
轟然一聲,西門隱被一拳轟到地面。化生境的體魄,在防御過后依舊遭不住這樣一拳!西門隱渾身氣血翻涌,終歸沒有忍住,噴出一口鮮血。
凌空而立的楓卿童卻沒有收手的意思,他的手上黑霧翻涌,竟然是要純粹以靈力凝聚成一柄劍刃!
靈力在體外成形對于化生境宗師而言并不難,但以靈力凝聚成可以與神兵利器相提并論的劍刃,那該需要多渾厚的靈力?!
西門隱穩(wěn)住身形,注視著那個如同蓋世魔王的年輕人——他終于明白楓卿童在最后的清醒時刻,為什么用了最后的說話機(jī)會,只是讓他逃。面前這個年輕人的體內(nèi),分明藏了一股比他本身還要更加強(qiáng)大的邪力!
根本無法戰(zhàn)勝……
“不能讓那柄劍凝聚成形!”
今日已退無可退,不如背水一戰(zhàn)!我西門隱,好歹也算宗師,不能被人一直看貶了!
這位以落魄為階梯踏入化生境的大宗師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長劍:
“昔日西門多負(fù)你,劍客未得神尺兵。臨敵抬望眼,唯你多情?!?br/>
長劍放光明,那最后一絲神性終于定下。西門隱同樣凌空而立:自古神器原來不在器,而在人。此生唯碧雪,人劍不相離!
兩人對峙,西門隱的氣勢同樣不斷攀升,既然是最后一劍,便要出得漂亮!
在黑色劍刃最終凝聚成功之前,手持神兵的西門隱終于還是搶先一步達(dá)到巔峰,一道青色電光剎那間刺向那道黑影,仿若要將年輕人連同他身后的黑色幕簾全部劃破!
楓卿童的血色瞳孔微微收縮,顯然感受到了威脅。但此刻他同樣退無可退,一身黑色靈力搖晃,楓卿童舉起了手中的黑色劍刃。
青光和黑光不知是第幾次交織在一起,只是這一次只在電光火石之間,二者錯身而過,天地歸于寂靜。
楓卿童的手上,那柄本就還未凝聚成形的黑色劍刃受損,被西門隱注入的風(fēng)屬性靈力混雜其中久久無法祛除。楓卿童的手上,不再純粹的劍刃終于無法保持,一點(diǎn)點(diǎn)消散。
黑衣少年身后,那位青衣宗師面無表情,手上剛剛成為神兵的長劍斷為兩截,再無半點(diǎn)光輝。
一道鮮血忽的從西門隱肩頭迸射而出,青衣劍客的右肩處顯現(xiàn)出一道平整的傷口,握劍之手終于脫離了他的身體,緩緩從空中落下。
西門隱嘴角勾起,輕聲呢喃:
“這一劍,不那么丟人吧……”
終于失去了最后一分氣力,西門隱從天空跌落,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凌空而立,沒有太大損傷的楓卿童緩緩落地,注視著地上的血泊,和那張熟悉的面孔。他盯了好久,從手指微微顫抖,終于發(fā)展到渾身顫抖起來。他抱住了自己的腦袋,用著沙啞至極,以至于格外難聽的聲音問著自己:
“我殺了誰……這是……誰?”
就在在年輕人出神之時,天外一道不知從何處起的雪白劍光急速刺來,直取楓卿童后背。
楓卿童急忙回身,但是下一刻,那道無法捕捉的劍光已經(jīng)徹底洞穿了楓卿童的胸口,帶出一大片鮮血。
楓卿童嘔出一口鮮血,眼中的紅色漸漸褪去,視線也終于模糊起來。他再也無法保持站立,癱倒在那柄長劍旁邊。
雪白長劍劍穗飄舞,那把劍的名字,叫做落云。
……
山上,須發(fā)盡白的老頭,身上的神性更少了一些,越來越像個平凡的老頭。
對面,器宇軒昂,面若刀削斧鑿的中年人嗤之以鼻,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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