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勝負已決
蘇清和一生，算得上無憂無慮，因著十分識時務，能屈能伸，因此除了壯志難酬，看人臉色，內(nèi)心抑郁外，其他倒也不差。聽小楊氏說著同知跟樓家事十拿九穩(wěn)了，是將腰板也挺直了，出門外，也不似以往那般畏首畏尾。
只是，今日之后往昔一切都將成為回憶。
正書房里讀書，蘇清和不時想著那兩件事達成后，有了樓家做助力，雖只是小小同知，日后前途也是光明。
正想著，書房門被“砰”一聲踹開。
“放肆！”蘇清和斥道，抬頭看到楊老太爺滿面怒氣，便又惶然叫道：“岳父大人……”
楊老太爺冷笑道：“岳父大人？你也配！去，給我賞他四十個耳摑子，叫他知道自己身份！”
“是?！睏罾咸珷旊S從走上前去，拱手向蘇清和說道：“得罪了?！彪S后伸手就掌摑起蘇清和。
蘇清和不解，但也不敢反抗，只老實跪楊老太爺面前。
“爹，這是怎么了？老爺又怎么得罪你了？”聞訊趕來小楊氏攔著蘇清和面前問道。
“你過來！”楊老太爺叫道，冷眼看向蘇清和道：“阿姿就算是姨娘養(yǎng)，也有我這個爹，你算是個什么東西，也有資格嫌棄她？！”
“爹?！毙钍辖械溃娞K清和臉已經(jīng)腫了起來，急眼圈都紅了。
“阿姿，你問這個女人，蘇清和都跟她說了什么？一個奴才還敢成日將你當做笑話！”楊老太爺說道，冷眼瞥向像死狗一般被拖地上錢氏。
小楊氏嫌棄瞥了眼錢氏，依舊不明所以。
“說，蘇清和跟你說什么了，你若是不說，我就將你腳筋挑斷！”楊老太爺斥道。
蘇老夫人、大楊氏、蘇清遠等人也急急忙忙趕過來。
“哥哥，這是？”蘇老夫人疑惑道。
楊老太爺冷笑道：“你養(yǎng)好東西，敢外頭養(yǎng)外室，連孩子都生了三個。不問不知道，我女兒竟然連一個丫頭都比不上。這狗東西將那丫鬟當做正室原配一般對待，花著阿姿嫁妝，還將與阿姿床底之事當做笑話逗那老女人開心！”
小楊氏腳一軟，抬頭看向錢氏，見她已經(jīng)三十幾了，散開頭發(fā)里已經(jīng)有了幾根白發(fā)，裹著一身俗氣綢緞，當下心中一涼，哽咽了一聲，人便栽了下去。
蘇清和叫著小楊氏，想要過來，又被楊老太爺踹地上。
大楊氏忙叫人將小楊氏抬回房里，看向錢氏，見錢氏雖風韻猶存，但樣樣都是比不上小楊氏，心想蘇清和就是屬狗，好東西不要，臟臭當做寶貝一般。
“哥哥，這事會不會是誤會？”蘇老夫人急忙問道。
“誤會？那野種當街說了出來，如今滿城人都知道了，還叫誤會？”楊老太爺怒極反笑，說道：“阿姿已生了三個孩子，如今是回不去了。只是蘇家必是要給我一個交代，楊家丟不起這個人，那三個野種都是不能留！”
聽楊老太爺如此說，錢氏掙扎著要求饒，蘇老夫人示意人將她嘴堵上，又叫人將她拖下去。
錢氏揮舞著手，哇哇叫著，心中指望蘇清和救她。
蘇清和口齒不清求饒，壓根不看錢氏一眼。
“哥哥，有話咱們好好說?！碧K老夫人拉著楊老太爺說道。
壓抑著心中怒氣，楊老太爺對蘇老夫人說道：“你也是楊家出來，咱們楊家人脾氣你也知道。我是容不下這個狗東西，日后他就是阿姿養(yǎng)一只狗。讀書？你叫他死了這個心吧，他就是讀書讀成了圣人，也沒有資格應試！”
蘇老夫人因想著樓家事，又要勸楊老太爺。
楊老太爺冷笑道：“他那個野種沖撞了樓家大少爺，樓老爺也恨不得他死，哪里會愿意跟他成了親家，妹妹還是死了這個心吧！”
蘇老夫人一怔，辛苦這么久，萬事具備，竟然就這樣吹了，當下望向蘇清和眼神也冷厲起來。
“娘親……”蘇清和嗚嗚叫著。
楊老太爺又抬腳將他踹倒，說道：“這狗東西竟將這事瞞了這么久，看著也是個腹里藏奸，若是日后發(fā)達了，你我還不要被他整死！這等無情無義之人，如今都對阿姿恩將仇報，日后還能好了？”說完，甩手離去。
“去，留住你舅舅，讓他消消火氣?！碧K老夫人對蘇清遠說道。
蘇清遠忙轉(zhuǎn)身跟上楊老太爺。
大楊氏扶著蘇老夫人心中暗笑，往日她只說蘇清遠冷淡，如今看著那樣冷淡性子倒沒什么，至少這樣蘇清遠不會外面胡來。細想想，除了她給，蘇老夫人給女人，蘇清遠并未碰過其他人，便是玉環(huán)，也不過是酒醉后一時亂性。如此想著，大楊氏對蘇清遠是滿分滿意。
“娘親……”蘇清和抱著蘇老夫人腿叫道。
蘇老夫人冷眼看向蘇清和，又回頭看了眼被拖出幾十步外錢氏，問道：“三個孩子都多大了？”
蘇清和咬牙，努力發(fā)出聲音，說道：“華嚴十五了，二丫頭十二，三丫頭五歲。娘親，求你救救……”
“你舅舅剛剛說了，你以后，就是阿姿一條狗?！碧K老夫人淡淡說道，心中對蘇清和也很是失望，本以為聽話溫順庶子原來是只白眼狼，又轉(zhuǎn)向大楊氏吩咐道：“你安排好這里事，看好你弟妹，我去跟你爹爹說說話?！?br/>
“是?！贝髼钍蠎馈?br/>
蘇老夫人扶著紅袖走了。
大楊氏眼帶嘲諷看向蘇清和，回頭吩咐道：“將二老爺送回房里歇著，沒事就別讓他出來了?！?br/>
“是?！?br/>
“大嫂,求你……”蘇清和推開要扶他人，又向大楊氏跪下。
大楊氏笑道：“二弟真是病急亂投醫(yī)，我如何能做得了主。況且，二弟是要我救誰？你，還是你野種？”
蘇清和一怔，跪地上，蘇華嚴與他究竟該救誰？百種思緒涌現(xiàn)，后一咬牙，蘇清和說道：“求大嫂給我求個情，我以后不敢了，求岳父原諒我吧。”
大楊氏笑道：“那野種怎么辦？你不救他？”
蘇清和眼神閃爍了下，說道：“大嫂救我——”
大楊氏看身邊尚有其他人，無法痛笑出來，便吩咐道：“還不將二老爺帶走，等著二夫人發(fā)落?！?br/>
“是?！?br/>
“二弟還是好好跟弟妹說說吧?！贝髼钍系吐曁K清和耳邊說道。
蘇清和癱成一團被人扶走，此時他才明了楊老太爺意思。小楊氏再不濟也有個爹，他卻是爹娘都沒了。又想到若是等會向小楊氏多說兩句話好話，小楊氏應當會原諒他，為他求情。
大楊氏看著蘇清遠走了，又問道：“那兩個野丫頭呢？”
柱子哆嗦著說道：“楊老太爺帶走錢氏時候，那兩個丫頭還外頭院子里哭，如今也被帶過來了，大夫人要不要看……”
“我看她們做什么？沒得臟了眼睛?！贝髼钍险f道，忽又想象小楊氏見了那兩個丫頭會如何，尤其是與綾羅一般年歲，招手叫柳媽媽過來，她耳邊低聲說道：“教訓一下那個婆子，叫她待會二夫人面前不能有所隱瞞。跟她說她好老實，不然她兒子就等著死牢里。”
“是，奴婢一定辦妥妥當當?！绷鴭寢寫?。
“夫人，這人怎么辦？”玉葉指著遠處錢氏問道，因錢氏拼命掙扎，那幾個婆子拖不動她，依舊將她丟一邊。
大楊氏用帕子遮著鼻子說道：“送到二夫人房里，叫二夫人知道二老爺究竟是怎樣人面獸心?！?br/>
“是?！庇袢~應道。
錢氏地上蠕動幾下，惹拖她婆子不耐煩，又踹了她幾腳。
一邊蘇老夫人安慰了楊老太爺許久，因著蘇清詞與蘇清和事，楊老太爺對蘇家十分不滿，蘇老夫人不敢提蘇清詞事，只是反復向楊老太爺保證，蘇清和以后只能待后院，哪里都不能去；又說道以后蘇清和身邊不會有其他女人。
楊老太爺喝了兩碗茶才說道：“因著那個狗東西，咱們楊家和蘇家臉面全沒了，綾羅和慕軒日后也不知會怎樣！”
蘇老夫人應著是，心中恨蘇清和，說道：“我一貫看他老實，沒想到他竟是這樣人面獸心人。也虧著他能將這事瞞滴水不漏！”
楊老太爺又垂頭嘆氣了半天，忽聽人報，說有官差來了。
少時，蘇清遠走了進來，說道：“娘親，知縣老爺叫人問問咱們家有沒有一個叫蘇華嚴少爺？”
“沒有，咱們家只有三位少爺。”蘇老夫人斷然說道。
“是?！碧K清遠應道，又走了出去。
楊老太爺又向蘇老夫人大罵蘇清和發(fā)泄一通，才帶著人離開。
小楊氏醒過來，軟軟靠墊子上，就要見錢氏。
不一會，就見到錢氏同兩個小丫頭進來了。
打量著那兩個丫頭，小一個長相與蘇清和看著十分相似，怒氣上來，小楊氏拿起藥碗就向那丫頭丟去。
小丫頭哭著撲到錢氏懷中，錢氏惶恐不敢抬頭，但心里想著總歸都是蘇府少爺小姐，他們還能當真殺了她們。
小楊氏聽著丫頭哭聲十分不耐煩，叫人將她們趕出去，又叫錢氏將她與蘇清和事一五一十說出來。
因著大楊氏先前教訓，錢氏是不敢隱瞞，將蘇清和平日對她說小楊氏壞話一一向小楊氏復述一遍。
佳期給小楊氏嘴里塞了一段人參叫她銜著，小楊氏狠狠嚼著人參，心想老先生事是假，蘇清和騙她銀子事是真。
又見著楊老太爺從錢氏那里抄來她嫁妝，聽大楊氏說錢氏屋子里用都是自己東西，心冷了。
什么夫妻一體，都是笑話，想著蘇清和對自己羞辱，小楊氏恨不得將蘇清和咬死。
“妹妹，爹爹說了，以后二弟就是你養(yǎng)一只狗?！贝髼钍闲钍隙叺吐曊f道。
小楊氏攥緊拳頭，咧著嘴說道：“多謝姐姐。還請姐姐再幫我做一件事?！?br/>
“咱們是親姐妹，說什么幫不幫?！贝髼钍闲Φ?，伸手捋了下小楊氏頭發(fā)。
小楊氏垂著眼睛低聲說道：“請姐姐替我將這婆子還有那兩個丫頭賣到賤窯子里頭，我要她們不得好死！”
大楊氏伸手拍拍小楊氏手，叫人將錢氏拖了出去，又勸慰了小楊氏一番，力求小楊氏明了楊老太爺話中意思，后出了門，瞥了眼關(guān)著蘇清和屋子，心想冷血人有甚于她。那蘇清和屋子不過幾步之外，如何能聽不到錢氏與兩個丫頭哭聲，不過是裝傻不敢出來罷了。
大楊氏慶幸今日自己穿是廣袖長衫，用袖子遮著臉無聲笑了。
從此以后，小楊氏再也沒有資格跟她斗了。
大楊氏去了蘇老夫人那里，又將蘇清和、小楊氏事說了，甚至小楊氏要賣了錢氏事也向蘇老夫人報備了。
蘇老夫人早問過孫媽媽，知曉錢氏來歷，又知錢氏賣身契還蘇府里頭，當初趕了她也并未將賣身契一并給她，便點頭允了，又吩咐道：“送上禮品給樓家，去瞧瞧樓少爺，然后你再解釋
一下，說那小子是胡言亂語，與蘇家沒有丁點關(guān)系?！?br/>
“是?！贝髼钍蠎?。
蘇老夫人疲倦叫大楊氏退下去，看向大楊氏背影目光先是懷疑，隨后又搖頭。
大楊氏回房后，叫柳媽媽找牙婆趁著天黑將三人拖出去賣遠了，柳媽媽笑著應了，因是此事大功臣，又得了大楊氏幾兩銀子，心滿意足走了。
大楊氏靠榻上，又咬著帕子笑了半天。如此結(jié)果，也不枉費她籌劃了多日。
見外頭報蘇清遠過來了，大楊氏忙又整理了頭發(fā)，笑著迎了出去。
“老爺過來了，我爹可是走了？”大楊氏問道，將茶碗遞過去。
蘇清遠坐下后接過茶碗，嘆道：“沒想到二弟會是這種人，沒想到啊，唉！”
大楊氏笑道：“是啊，往日看著他與弟妹也是相敬如賓?！?br/>
蘇清遠又嘆息一番，說道：“若是他自家丟臉也就罷了，拖著蘇家全家襄城沒臉，我看他日后還有什么臉見人！”
大楊氏也不言語，莫怪她心狠，只是不下猛藥，沒準哪天小楊氏又翻身了。
外頭報綺羅、睿軒下學過來了。
蘇清遠便坐直身子，端坐正位，大楊氏也一邊坐下。
綺羅、睿軒走進來，給兩人請安。
蘇清遠看了眼兩人，說道：“學堂里可有聽先生話？這幾日學了什么？寫了多少字？”
蘇睿軒丫頭博聞及祿兒早知今日蘇清遠要看，便將睿軒、綺羅兩人寫大字呈了上去。
蘇清遠翻看了下，見兩人字都大有長進，而且每人都有近百張，心知他們并未偷懶，滿意點頭后，嘴上卻說道：“這種字還敢拿出來？沒得丟你老子臉，，將這幾日學也背一遍。”
兩人又當著蘇清遠面背起了書。
綺羅偷眼看向大楊氏，見她一副慈母模樣坐一邊笑而不語。
蘇清遠又訓斥了他們幾句，便叫他們回去。
綺羅送蘇睿軒回了耳房后，才又回了后面抱夏。
春芽眼神閃爍看了眼綺羅，綺羅心中疑惑，祿兒卻是替綺羅問出了口：“春芽姐姐這是怎么了？有什么話嗎？”
“真是作孽啊，好人家老爺也能做出這事！”正做著鞋墊何媽媽開口道。
“何媽媽！”春芽叫道，又笑著問：“今日見了老爺可挨了罵？”
“沒，咱們小姐這么聰明，哪里會被罵。”祿兒說道。
綺羅猜測今日又發(fā)生了事情，只是春芽忌諱自己才不說。當下便將這事放下。
晚間蘇清和見無人進來給自己送飯，又因一日滴水未進，腹中饑渴難耐，兼身上臉上疼痛難忍又無人送藥，便開了門要出去，剛開門就見門從外面鎖住了。
蘇清和一怔，叫道：“放我出去！”
“老爺還是好好養(yǎng)身子吧，夫人如今正氣頭上，您還是莫惹惱了她?！蓖忸^一個婆子說道。
蘇清和狠狠放下手，因咬牙切齒臉上又疼起來，思量一番，又輕聲問道：“我小廝柱子哪？你把他叫過來。”說完，將一枚玉佩從門縫里塞出去。
那婆子收了玉佩，說道：“奴婢叫不來他，柱子腿都斷了?！?br/>
蘇清和心中一涼，靠著門萎頓地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