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恍若霧中。

    潔白。

    朦朧。

    迷茫。

    無所憑依。

    唯有那個溫柔的聲音，仿佛近在咫尺。

    【葺仁，求求你，不要害怕?！?br/>
    怎么會這樣。

    他的內(nèi)心充滿莫名的憤懣與哀傷，無處發(fā)泄。

    就好像……他在失去什么。

    【我只是……我只是……】

    那個聲音是如此無助。

    如此……凄涼。

    好像正在……離他遠(yuǎn)去

    【我只是活在……活在跟你不一樣的世界。】

    話音散去，他突然覺得很空虛，很心疼。

    他向那個聲音的方向伸出了手。

    想去……

    觸碰她。

    抱緊她。

    留下她。

    而他以為就要接近她，就要留下她的時候。

    一道紅光突兀地穿透了霧氣！

    白霧消散，朦朧盡去。

    那一刻，就像從天而降的鮮血染紅了四壁，周圍的一切變得粘稠而鮮艷，腥紅而沉郁！

    一切都變了。

    他莫名地緊張起來。

    【久違了……】

    腥紅血色中，一道陌生而陰冷的聲音，渲染著厚重而興奮的語調(diào)，自冥冥中響起。

    【久違了……】

    一股瘆人的沉重感毫無預(yù)兆地到來，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不。

    【久違了……久違了……違了……了……】

    回音沉重，往復(fù)不休。

    仿佛一面厚重的戰(zhàn)鼓，來回震動他的心房。

    不。

    【我的……】

    那個聲音很興奮。

    但他卻很惶恐。

    不。

    【我的……】

    周圍的血色越來越紅，越來越黯，越來越低沉，越來越……靠近。

    【我的，我的，我的……】

    不可避免地，無邊的血色攀上他的身體，攀上他的感知。

    而他掙脫不掉，逃離不開。

    不。

    它粗暴地沖擊他的思緒，占據(jù)他的意志。

    填滿他的……一切。

    不！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終于，在無邊的血色將他從內(nèi)到外完全填滿的時候，那個遠(yuǎn)方而來的陌生聲音無比清晰，如在耳旁地，自他的體內(nèi)響起！

    【我的——】

    它仿佛褪去了一切混沌與隔閡，若火山爆發(fā)，海嘯磅礴，從他自己的口中怒吼而出：

    【——血脈兄弟！】

    “啊——”

    他恐懼地驚叫著，猛地掙起身來！

    驚惶，無助，恐慌。

    他喘息著，竭力想要抓住些什么。

    就在此時，一個沉甸甸的黑影突兀地出現(xiàn)在他的頭頂！

    它如同鬼魅，黑沉沉地壓來。

    似乎要將他覆蓋、吞沒。

    下一刻，熟悉的手感出現(xiàn)在右手里。

    緊張的他想也不想，朝著黑影刺出右手里的武器！

    “啪！”

    一道輕響，他的右手被牢牢地握住，進(jìn)退不得！

    “泰爾斯。”

    熟悉的嘶啞嗓音從黑影里冒出，喊著他的名字。

    泰爾斯一個激靈！

    “約，約德爾？”

    少年喘息著，努力在意識中把夢中的血色與眼前的黑影分開，勉強(qiáng)認(rèn)出一對反射寒光的鏡孔。

    昏沉的燈光中，黑影握住他手臂的力度稍稍減緩。

    “是?！?br/>
    “是我……我，我在這兒，”黑影嘶啞地開口，安慰著驚魂未定的泰爾斯，看上去頗不熟練：

    “我在這兒。”

    一支戴著手套的手松開泰爾斯的手腕，僵硬而生疏地輕拍少年的手臂，鼓勵他放松。

    而他夢里，浸染了他，浸染了整個世界的血色……并不在這兒。

    神經(jīng)緊繃的泰爾斯恍惚著一松，手中的jc匕首滑落下來，被約德爾一把接住。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黑影笨拙地重復(fù)著，幾秒后才找到下一個詞：

    “沒……沒事了?！?br/>
    泰爾斯透出一口氣，整個人向后癱倒。

    但他很快被面具護(hù)衛(wèi)扶住后背，輕輕放回枕頭上。

    他看著約德爾手里的jc，頗為慌亂和內(nèi)疚。

    “匕首……我很抱歉，”泰爾斯半張著眼皮，只覺得渾身虛弱，氣息不勻：

    “那只是……噩夢，你知道，我……”

    但約德爾打斷了他：

    “我知道，我知道?！?br/>
    “沒事了?！?br/>
    面具護(hù)衛(wèi)幫助泰爾斯把枕頭拉起，讓他靠在上面，還不忘幫少年掖好被子。

    躺回床上的泰爾斯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浸透了不知何時換好的內(nèi)襯。

    泰爾斯按了按內(nèi)襯下的繃帶，鼻子里盡是藥味兒。

    他在疼痛感中深吸一口氣，這才意識到他們在一個陌生的房間里。

    昏暗，陰沉，狹窄。

    房間不大，從他的床頭到門口不過十幾步遠(yuǎn)，床邊擺著一張小小的書桌，書桌邊的一扇木窗關(guān)得很嚴(yán)實(shí)，隱約從窗縫里露出幾絲白天的亮光。

    遠(yuǎn)處的木臺上擺著一盞不滅燈，勉強(qiáng)照亮室內(nèi)。

    但是……躺在床上的泰爾斯瞇起眼睛，發(fā)現(xiàn)雖然床板和書桌較為整潔，但房間的四壁烏黑厚重，天花墻角甚至還留著幾絲蛛網(wǎng)。

    “這里是……哪里？”

    泰爾斯艱難開口，只覺得嗓子干啞。

    “刃牙營地?！?br/>
    面具護(hù)衛(wèi)走到木臺邊上，再回來時，手里已經(jīng)多了一杯水。

    “你睡了一天一夜。”

    所以我們回來了。

    一天一夜……

    有那么久？

    泰爾斯感激地接過水杯，澆灌著仿佛干燒起來的嗓子。

    約德爾一邊看著他喝水，一邊抓住床邊的一束繩子，輕輕一拉。

    “叮鈴鈴……”

    門外傳來隱隱約約的鈴鐺響聲。

    “醫(yī)生說過，你需要進(jìn)食?！痹谔査挂苫蟮哪抗庀?，約德爾簡單地解釋道。

    還不等泰爾斯反應(yīng)過來，門外就隱約傳來爭吵與腳步聲。

    “鈴，鈴，那是鈴！”

    “俺發(fā)誓聽見鈴響了！菲利希亞說過那是老爺們叫床……咳咳，叫仆人起床的方式……不，俺覺得這不是鬧鬼……好吧，膽小鬼，我自己去！”

    話語與腳步的主人顯然很匆忙，途中還能聽見不少意外而慌亂的碰撞聲。

    “砰！”

    下一刻，隨著房門被猛地撞開，約德爾的身影消失在空氣中。

    靠在床上的泰爾斯瞇起眼睛，看著匆忙撞進(jìn)門來，狼狽地維持平衡的男人。

    這是個……士兵，穿戴還有些眼熟。

    “你是……”

    泰爾斯放下空水杯，疑惑道。

    士兵好不容易維持住了平衡，在看到泰爾斯時面色遽然一變，先驚后喜。

    “俺了個大草，泥性了！”

    “泥終于性了！”

    士兵操著一口濃重的西荒腔調(diào)，但他似乎意識到了什么，馬上狠狠咳嗽了幾聲，下意識地立正站好，換成傳令兵特有的，較為標(biāo)準(zhǔn)的西陸通用語。

    “我是說，尊貴英俊的殿下，看到您性了，我們?nèi)醒罓I地上下都要感動死了！”

    泰爾斯努力擠出的微笑一僵。

    頗有些激動的士兵死死瞪著床上虛弱的泰爾斯，生怕漏了一眼似的，同時既生硬又機(jī)械地說出一長串話：

    “咳咳，有您的淋漓——額，是淋漓還是蒞臨來著——我們那個，縫逼生輝……”

    士兵說一句就低頭一次，他的臉色隨著偶爾露出的蹩腳修辭來回變幻，還伴著時不時的結(jié)巴：

    “總之我們一定努力為王國守好邊疆，看好荒漠，操好獸人，請陛下放心……糟糕，這好像是最后一段，咳咳……”

    “那個，我和我的小隊很榮幸得到您……我是說搞到您，不，是接到您……”

    泰爾斯狠狠咳嗽了一聲，打斷了他錯漏百出的歡迎辭。

    “好的，謝謝你，士兵，我領(lǐng)會到你的熱情了，”泰爾斯虛弱地指了指士兵的腰側(cè)：

    “剩下的稿子就不用再念了。”

    士兵臉色一紅，尷尬地把舉到腰側(cè)的那張寫滿字跡和圖畫的“小抄”塞進(jìn)褲帶里：

    “那個，我們負(fù)責(zé)寫信的書記官半個月前掛了……”

    “這里只有你一個？”泰爾斯看了看門外，只看到一片昏暗的燈光。

    正在尷尬的士兵一個激靈，連忙立正回話：

    “還有怪火和靈刃——她剛剛換班，迷眼還沒來——我們每隔半小時就要上來看一次，生怕您被冤魂索命，或者被想錢想瘋了的靈刃偷偷鉆進(jìn)被窩給上了……”

    泰爾斯挑起眉毛。

    士兵話剛出口就感覺不對，臉色一變：

    “抱歉，您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慌亂地擠出笑容，雙手無處擺放：

    “我的意思是，尊貴英俊的殿下，我們一直精心照顧您，就把您當(dāng)成自己的兒子一樣疼愛……”

    他越說越糟。

    精神疲倦的泰爾斯被他這么一通嘮叨，反而精神了一些。

    他嘆了一口氣，伸手按住士兵剩下的話。

    “我記得，你是蛇手，是個異能者?！?br/>
    “是威廉姆斯男爵麾下的……新任隊長?！?br/>
    名為蛇手的士兵輕輕一怔，隨即露出狂喜。

    “啊，您記得我的名字！果然是尊貴英俊的殿下……是的，殿下，請記得我，我是，是威廉姆斯大人麾下的蛇手，我忠心耿耿，絕對沒有過走私、偷稅或者有組織犯罪的前科，被大人招募以來每天都在為王國流血流汗又流淚……”

    正沉浸在又一輪“表忠心”狀態(tài)的蛇手看見了泰爾斯沉下的臉色，連忙咳嗽一聲，回到正題。

    “本來男爵想要抓幾個漂亮的妓女或者貴族老爺們的女仆來讓您爽——咳咳，我是說服務(wù)您暖床什么的……”

    “但您知道，營地剛剛平靜下來，所以他讓怪胎小……額，讓我們光榮的星塵衛(wèi)隊第三突擊隊全隊好好照顧你，疼愛您，讓您舒舒服服爽爽，來了就不想走……”

    泰爾斯頭疼地伸出手，打斷對方顯然醞釀了一整天的長篇大論：

    “謝謝，請去向男爵傳達(dá)我的感謝，然后……”

    王子勉強(qiáng)地笑笑：

    “我有些餓了?！?br/>
    蛇手愣了幾秒，這才一拍腦門。

    “噢噢，對，吃的！對，男爵從那幫老爺們兒手里搶到了不少……咳咳我是說貴族大人們向您和男爵慷慨捐贈了很多……”

    蛇手眉飛色舞地說著，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沖出房外，留下一臉懵懂的泰爾斯。

    “怪火！”

    一連串的腳步聲后，房門外隱約傳來蛇手的呼喝聲：

    “把吃的送上來！別再自個兒偷偷——咳咳，偷偷，那個，偷偷‘檢查’了！”

    十幾分鐘后，重新關(guān)上的房間里，泰爾斯一個人坐在書桌前，瞪著蛇手剛剛送上來的食物。

    他看著餐盤上小麥烤的白面包，燕麥粥，羊奶，甚至還有蜂蜜……

    以及燒魚，雞肉，豬肉，還有不少北地都沒有的調(diào)味料……

    蛇手說，這是傳說之翼從西荒貴族那里收繳來的？

    泰爾斯嘆息著，把一口肉湯送進(jìn)嘴里。

    唔，味道真好——跟蝎子和蜘蛛，還有血刺蜥比起來的話。

    漠神啊，以后誰再跟他說什么西荒貴族地處偏僻土壤貧瘠，動蕩險惡又窮又苦的話，他就跟誰絕交……

    感受著胃部的逐漸充盈，泰爾斯對著空氣問道：

    “所以，刃牙營地后來怎么樣了？”

    他等待了幾秒。

    “后來，”虛空里傳來約德爾嘶啞難辨的聲音：

    “威廉姆斯贏了。”

    威廉姆斯，贏了。

    泰爾斯咬住嘴里的湯匙，無奈地歪了歪眉毛。

    哇哦。

    還真詳細(xì)。

    就像他們初次見面，約德爾回答他“誰是我爸爸”時一樣。

    滿口的外交辭令。

    一想起曾經(jīng)的事情，泰爾斯的嘴唇就忍不住上翹。

    老天，他才多大啊，就開始懷舊了嗎？

    但泰爾斯隨即想起了什么，情緒一沉。

    “王國秘科呢？”

    泰爾斯問得很隱晦，但約德爾似乎知道他要問什么。

    “他們沒有馬，被迫徒步回來?！?br/>
    王子松了一口氣。

    所以，快繩、小巴尼、貝萊蒂、塔爾丁、坎農(nóng)、布里，還有薩克埃爾。

    他們……

    他的心情歡快起來。

    “那真是充實(shí)而有趣的一天，不是么?！碧査拱腴_玩笑地道。

    幾秒后，空氣里傳來一個嘶啞的嗓音，帶著微不可察的笑意：

    “是的。”

    食欲大增的泰爾斯痛快地干掉餐盤里的食物。

    “對了約德爾，你的傷勢……”

    “已經(jīng)好了，勿憂。”

    空氣里傳來的回答無比迅捷，泰爾斯連話都沒機(jī)會問完。

    但這卻讓王子蹙起眉頭。

    “好了？”

    泰爾斯放下咬了一半的面包。

    傷勢……好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約德爾曾經(jīng)為他擋下三根歹毒致命的弩箭，身受重傷。

    他們就此分別。

    之后的事情，泰爾斯不再知曉——王子的使命催促著他前往北方。

    一去六年。

    過往的記憶與莫名的惆悵齊齊涌上他的腦海。

    六年。

    泰爾斯的笑容消失。

    他沉默了一會兒。

    “約德爾，這些年，你還……好嗎？”

    空氣里的回答依舊簡短：

    “好。”

    泰爾斯輕輕點(diǎn)著頭，嘴角微彎。

    是啊。

    還是那個他。

    緘言，沉默，惜字如金。

    那個曾經(jīng)的面具護(hù)衛(wèi)。

    不是么。

    想到這里，泰爾斯突然話鋒一轉(zhuǎn)：

    “你認(rèn)識薩克埃爾，對么？”

    這一次，空氣里的回答過了好幾秒才響起，充滿莫名的感情：

    “很久，以前。”

    泰爾斯皺起眉頭，他的語氣充滿擔(dān)憂：

    “他說，你的面具，那是王室的秘寶之一?！?br/>
    房間里很安靜。

    沒有回答。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

    他回過頭，看著昏暗狹小的室內(nèi)，依舊沒有看見任何活人的跡象。

    等不到約德爾回話，泰爾斯只得嘆息著追問：

    “他還說，使用那個神奇的面具，是有代價的？”

    又是足足好幾秒的沉默，到泰爾斯忍不住想再開口的時候，面具護(hù)衛(wèi)的聲音傳來了：

    “沒事?！?br/>
    “每個人都有要付出的代價?！?br/>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卻充滿未知的深意。

    以及結(jié)束談話的決絕。

    他不準(zhǔn)備說了——少年讀出這一層意味。

    可泰爾斯卻不滿意：

    “所以那究竟是什么？”

    他擔(dān)憂地望著身后的虛空，感覺自己隔空喊話的樣子頗有些傻氣。

    沒有回答。

    “約德爾！”

    這一次，泰爾斯的語氣帶了些催促的意思。

    “你在六年前，被亞倫德刺殺的時候，還有之前在地牢里受的傷……那都不是小傷，但是你現(xiàn)在卻……如果那有代價……”

    可回答他的仍然只有寂靜。

    泰爾斯無奈地吐出一口氣。

    “我見到了！”

    少年緊皺眉頭盯著虛空，不滿而擔(dān)憂：

    “當(dāng)瑞奇試圖摘下它的時候，你的反應(yīng)，就像是他要剝了你的皮一樣！”

    “如果你真的沒事，那為什么我從來沒見過你摘……”

    泰爾斯停下了急促的話語。

    昏沉的室內(nèi)一片死寂。

    黑暗中的那片陰影也毫無漣漪。

    沉穩(wěn)如故。

    好吧。

    既然這樣。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收起不爽的情緒，學(xué)著過去六年學(xué)到的架勢，變成那個面對咄咄逼人的龍霄城諸侯時清高自矜、尊貴孤傲的星辰王子。

    “約德爾·加圖，”泰爾斯肅穆而冷漠地道：

    “我命令你：告訴我?！?br/>
    他抬起下巴，提聲正色：

    “這是我的命令?！?br/>
    “來自第二王子，泰爾斯·璨星的命令！”

    聲音冷酷，語氣嚴(yán)厲，不容置疑。

    回應(yīng)的依舊是沉默。

    泰爾斯突然覺得，黑暗中的那片陰影，仿佛動了一下。

    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道冰冷而嘶啞的嗓音：

    “抱歉，王子殿下?！?br/>
    隱約而破碎。

    無情而冷酷。

    “我只遵陛下的命令。”

    話音落下。

    那個瞬間，泰爾斯只覺得周身一冷。

    只服從……

    陛下的命令……

    他愣愣地看著那片虛空，有些發(fā)蒙。

    是么。

    泰爾斯恍惚地吸了一口氣，僵硬地回過頭來。

    不再看向身后。

    幾秒后。

    “好吧。”

    泰爾斯聽見自己不自然地開口，只覺得舌頭僵硬而生疏，連剛剛的蛇手都不如：

    “當(dāng)然，陛下的命令……”

    他艱難地道：

    “當(dāng)然?！?br/>
    泰爾斯深呼吸了幾次。

    他拿起餐具，重新開始進(jìn)食。

    一如方才。

    但是。

    就在剛剛，他第一次覺得，背后那片看似無人的陰影所給予他的……不再是安全感。

    那張陌生而熟悉的紫色面具所帶給他的……也不再是踏實(shí)感。

    陛下的命令。

    是啊。

    我忘了。

    他從見到的我第一天起，執(zhí)行的就是……

    陛下的命令。

    泰爾斯突然想起了龍霄城里的塞爾瑪。

    想起了圍繞在她身邊的，看似為女大公服務(wù)，服從她命令的，尼寇萊和里斯班。

    那一刻，他只覺得心情陰冷。

    出神的泰爾斯強(qiáng)逼著自己，按照姬妮教導(dǎo)的最標(biāo)準(zhǔn)的餐桌禮儀吃下一口肉或是面包，卻莫名覺得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渾身不舒暢。

    這里太小了，有些氣悶。

    他這么想。

    泰爾斯放下餐具，煩躁地抬起頭，除了那盞昏暗的不滅燈之外，就只看到三個關(guān)得嚴(yán)絲合縫的窗戶，只有微光從邊緣處冒出。

    一點(diǎn)都不透氣。

    難怪這么悶。

    暗無天日，見不得光，也不知道現(xiàn)在幾點(diǎn)。

    所以這里是哪里，傳說之翼那“甜蜜的家”？

    一想起羅曼那囂張而自傲的冷峻面孔，泰爾斯的呼吸就是一滯。

    該死的小白臉。

    泰爾斯板著面孔站起身來，打算推開書桌前的窗戶。

    但一推之下，他卻愣住了。

    他眼前的這扇窗戶，在把手的位置，被一塊額外釘上去的木板封死了。

    搞什么？

    泰爾斯皺眉看著被釘死的窗戶：

    這算什么？

    怕人入侵？

    還是怕我逃走？

    所以封死了所有出入口？

    要把我困在這里？

    就像……坐牢？

    想起折磨了他大半夜的黑牢，心情不暢的泰爾斯下意識地轉(zhuǎn)過頭：

    “約德……”

    但他的話說到半路，就硬生生地止住了。

    該死。

    王子閉上嘴，深呼吸了幾下。

    他沒有再開口，而是再度坐下來，重新拿起餐具。

    泰爾斯看著那扇打不開的窗戶，他的呼吸開始加速，本就煩悶的心情越發(fā)惡劣。

    該死的羅曼。

    該死的小白臉。

    泰爾斯坐了不到五秒，就猛地扔下餐具。

    他赤著腳走到擺著不滅燈的木臺邊上，一把抄起自己的jc匕首，再急急地走回來，一刀戳進(jìn)木板封條與窗框之間的縫隙，用力一撬！

    “砰！”

    也許是年久失修，木板脆弱不已，他連終結(jié)之力都用不上，就撬掉了封條的一角，連釘尖都暴露在外。

    但泰爾斯沒有停下，冷著臉的他站上椅子，用力撬開封條的其他角。

    他以為這樣就能困住我……

    泰爾斯強(qiáng)行忽略腹中的饑腸轆轆，煩躁地撬開封條的每一處。

    他媽的，想得美……

    但就在此時，一道灰色的劍刃卻從空氣中顯形！

    它劃出優(yōu)美的弧線，直入木板，又改變方向，極快地在上面的幾個角上劃過！

    “嗤！”

    隨著幾聲脆響，木板落入一支戴著手套的手掌中，被穩(wěn)穩(wěn)地取下。

    泰爾斯皺起眉頭，看著身邊的黑色身影高效迅捷地取下封條，露出不少外界的光芒。

    “您可以讓我來做。”帶著面具的身影輕輕放下木板。

    泰爾斯輕哼了一聲，踏下椅子丟下匕首，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塵。

    “是么，”王子諷刺道：

    “我還以為?！?br/>
    “你只遵陛下的命令呢?！?br/>
    面具護(hù)衛(wèi)沒有回答。

    他的身影泛出波紋，消失在空氣里。

    王子輕嗤一聲，不忿地回過身，砰地一聲推開窗戶！

    無數(shù)的灰塵揚(yáng)起。

    激得泰爾斯一陣急咳。

    可惡，應(yīng)該先戴上面巾的……

    泰爾斯瞇著眼睛，一邊努力扇走灰塵，一邊適應(yīng)著突如其來的強(qiáng)光與冷風(fēng)。

    陽光。

    寒風(fēng)。

    久違的陽光，如同找到泄口的潮水般，洶涌地沖進(jìn)這扇窗戶，填滿整個房間。

    照亮了一切。

    刺骨的寒風(fēng)，也似嗅到血跡的狼群一樣，饑渴地?fù)溥M(jìn)這扇窗戶，灌滿整個房間。

    吹襲著一切。

    但當(dāng)泰爾斯抬起頭，看向窗外景色的剎那，他就愣住了。

    不。

    這里……

    這里是……

    “咚，咚，咚——”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泰爾斯警覺地回過頭，抓起匕首。

    蛇手的聲音從門外響起，聽上去惶恐不安：

    “不，不，不，大人，這是男爵的命令，就算是尊貴如您也不能……額！”

    一聲悶響，蛇手的話語戛然而止。

    泰爾斯神經(jīng)一緊！

    什么？

    有人……襲擊？

    “約德爾？”

    少年顧不上方才的小別扭，輕聲呼喊著。

    “別慌?！?br/>
    空氣里傳來熟悉的回話。

    “有我在?！?br/>
    久違的安全感與踏實(shí)感瞬間回到他的心中。

    似曾相識。

    王子松了一口氣。

    但還不等泰爾斯感慨自己真是又賤又善變……

    “砰！”

    房間的門被粗暴地打開了！

    泰爾斯全身的肌肉都緊張起來！

    一個強(qiáng)壯的身影低下頭，踏進(jìn)這個狹小的房間。

    不速之客是個渾身披掛的戰(zhàn)士，散發(fā)著不好惹的氣息，他轉(zhuǎn)過視線，掃了泰爾斯一眼。

    隱隱約約的危險意味，驚得王子下意識地抬起匕首。

    他是誰？

    對方的膚色較深，面貌異于常人，頭上綁著交錯的辮子，臉上則留著黑色的紋身，脖子上更是刺著一條一條鋸齒狀的奇怪紋路。

    但是既見過拉斐爾，也見過麥基的泰爾斯很快認(rèn)出來了。

    這是個荒骨人。

    泰爾斯震驚地看著他。

    怎么回事？

    荒骨人……

    在這里？

    但暗中的約德爾不動聲色。

    冷靜。

    泰爾斯也只能硬著頭皮這樣告訴自己：冷靜，約德爾必有他的理由。

    而他應(yīng)該不會為剛剛的事情跟我賭氣……吧？

    然而，看似危險的荒骨人只是無所謂地掃了房間一眼。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泰爾斯的身上多待一秒。

    隨后，另一個尖利、突兀、難聽至極的中年男性嗓音，帶著讓人不快的陰惻笑意，響了起來：

    “別被高赫嚇到了，他脖子上的那些剎紋，不過是剎拉倫部族的傳統(tǒng)?！?br/>
    “他贏過三十六場決斗，僅此而已?！?br/>
    泰爾斯皺起眉頭：剎拉倫部族，三十六場決斗？

    名為高赫的荒骨人轉(zhuǎn)身點(diǎn)了點(diǎn)頭，退了出去。

    “咯噔，咯噔，咯噔……”

    這聲音……

    聽過老烏鴉拄拐，也看過黑先知走路的泰爾斯立刻反應(yīng)過來：這是木頭觸地的聲音。

    但是這次的聲音，相比起老烏鴉的更有節(jié)奏，比起黑先知的更加輕快。

    “啊呀呀，呵呵，上次來這兒還是好久以前了?！?br/>
    尖利的嗓音再次響起，帶著略微的西荒腔調(diào)。

    但泰爾斯發(fā)誓，這是他進(jìn)入大荒漠以來所聽過的，最標(biāo)準(zhǔn)，最完備、最字正腔圓的西陸通用語，甚至還帶著永星城那邊的用語習(xí)慣。

    “我還一度以為，永遠(yuǎn)都不會來這個累人又不祥的地方了?！?br/>
    終于，一個拄著拐杖的身影一瘸一拐，歪斜著出現(xiàn)在房門口。

    當(dāng)他踏進(jìn)房門的剎那，泰爾斯對于高赫的緊張與注意，就完全被這個新來者奪走了：

    對方的拐杖上搭著一只明顯有殘疾的左腿，整個兒拄在地上，拐杖上卻奇怪地別著一把樣式特殊的長柄劍，仿佛指望著主人能在拄著拐杖的同時揮舞武器似的。

    尖利嗓音的主人扶住門框，拉了拉身上的甲袍，陰仄仄地笑了起來：

    “呼，這對我的腿腳還真是場考驗。”

    拄著拐杖的他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堪稱非人的中年臉孔：

    枯槁、蒼白，嘴唇歪斜。

    配上他那陰冷尖利的嗓音以及靈動犀利的眼眸，讓人不寒而栗。

    看到對方的剎那，泰爾斯就是一驚！

    形容可怕的中年人一邊輕輕喘息，一邊打量起泰爾斯：

    “嗬，六年里，”對方令人不快地輕笑起來，笑聲仿佛錐心的毒刺：

    “您還真是拔高了不少?！?br/>
    “我猜，北方佬們把你喂得不錯？”

    數(shù)秒的沉默。

    泰爾斯怔怔地看著了中年人身上的服飾，想起了什么。

    對方依舊悚然微笑，等待著回答。

    終于，泰爾斯深吸一口氣。

    “久違了，”王子收起手上的匕首，整了整身上單薄的衣物，正色道：

    “公爵大人?！?br/>
    拐杖的主人盯了他很久，隨即爆發(fā)出一場大笑：

    “哈哈哈，很好，你還記得這我副老骨頭！”

    他表情夸張，讓非人的面孔更加可怖，還狠狠地鼓著掌，仿佛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

    門外，荒骨人高赫冷冷地回過身，把剛剛醒過來的蛇手再次揍暈過去。

    冷靜。

    王子暗自道。

    泰爾斯逼迫自己不去看蛇手的情況，而是鎮(zhèn)定地望著眼前的客人：

    “您的到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王子輕輕地把椅子拉開，示意了一下，然后自顧自地坐到床上：

    “所以，您是來支援我，還是支援威廉姆斯男爵，抑或支援……刃牙營地的呢？”

    那個瞬間，對方尖利陰冷的笑聲一窒。

    仿佛聽懂了什么。

    面容可怖的中年人直視著表面上儀態(tài)自如的泰爾斯，嘖聲道：

    “很好，你身上也沒有養(yǎng)廢了的貴族紈绔們那股特有的奶臭味兒……太好了?！?br/>
    “我們該對北方佬改觀了——也許他們不是只懂用拳頭掀桌子的野蠻人?！?br/>
    泰爾斯微蹙眉頭。

    中年男人輕哼一聲，左腿連著拐杖一起抬起，一頓一頓地踏進(jìn)房間。

    “咯噔，咯噔……”

    他身后的荒骨人高赫默契地把房門關(guān)上，把中年人和泰爾斯留在房里。

    把這里重新變成一個……密閉的囚籠。

    冷靜。

    泰爾斯再一次這么告誡自己，看著對方越來越近。

    中年男人一拐一拐地走向泰爾斯為他拉開的椅子，半是諷刺半是唏噓：

    “只是啊，作為你歸國的第一站，威廉姆斯真不該把您安排到這兒來，這地兒太高了，太高了……”

    中年人喃喃著在書桌前停下。

    他側(cè)過身，陰冷地望著泰爾斯，露出身后的窗戶。

    以及窗下無數(shù)遙遠(yuǎn)、迷你、精巧，乍看如積木般的建筑。

    “高得我都擔(dān)心，你會不會一個不小心……”

    “從這兒摔下去。”

    泰爾斯看著他拐杖上的長劍，只覺得渾身一緊。

    就這樣。

    星辰的六大豪門之一，以四目頭骨為徽記的法肯豪茲家族的主人。

    西荒守護(hù)公爵，荒墟領(lǐng)主，“不受歡迎者”。

    西里爾·法肯豪茲。

    他就這樣，站在刃牙營地的至高點(diǎn)——“鬼王子塔”的頂層房間里，淡淡地道：

    “就像……你父親的那位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