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來了？”

    那個被青海道人稱為“梅郎”的中年道士冷冷地看著不速之客，完全跟老人預想的情況不一樣。

    青海道人有些搞不清楚狀況。為什么會這樣對自己？

    中年道士恍然間察覺出問題的癥結，轉身對那個給青海道人帶路的啞巴青年道士，低聲言道，你怎么把他帶來了？

    青年道士只是笑笑，依然沒有說話。

    中年道士顯得有些無可奈何，只好請青海道人入席，一同分享這只黑脊山羚羊。青海道人這才與那師徒三人圍坐在篝火邊上，靜靜地觀察著火苗時高時低，臉上的火光時明時暗。

    中年道士終于開口問道：“你來這里有何貴干？”話語之間明顯缺乏對師尊應有的禮數(shù)。然而青海道人并沒有責怪的意思，卻也沒有立即回答他的質問。

    中年道人：“吃完烤羊肉，就走吧……”

    青海道人目光干澀，甚至可以說是有幾分憔悴，嗓音有些沙啞，說道，我這次來看你，不為別的事情，就只是想來跟你說會兒話。難道這么快就要趕我走？

    中年道士：“沒什么好說的。”

    青海道人沒有憤怒，他百年修為早已脫離俗世的情感，卻依然傷痛地說出本來不愿意說的話：“你大師兄……死了……”

    中年道士正在給黑脊山羚羊破腹，準備掏出羊腸熬一鍋羊雜湯。鋒利的小刀切過山羚羊的肚皮，毫無阻礙，直到似乎觸碰到山羚羊的肋骨，不管他再怎么用力，小刀都不能繼續(xù)前進一寸。中年道士試了幾次，沒有進展，氣得一摔手，山羚羊和小刀雙雙落地，啪嗒一聲脆響。中年道士對青年道士怒道：“你怎么搞的！今天這只羊怎么這么硬，切都切不動！”

    片刻之后，青年道士默默地拾起小刀，接著解剖山羚羊的尸體，依然沒有說話。另外一個肥肥胖胖的看上去傻里傻氣的道士，應該也是中年道士的徒弟，剛巧端來一盆香料，詞不達意地說道：“哇啦啦啦……哇呀呀呀……嗚嗚嗚嗚啦……”

    青海道人看得出來，這個肥胖的徒弟天生癡呆。

    中年道士沖著肥胖的徒弟喝道：“叫什么叫！叫什么叫！成天就知道鬼叫鬼叫的……一句話都說不清楚！一個啞巴！一個傻瓜！我養(yǎng)你們有什么用！”

    這時候青海道人長嘆一聲，仿佛根本就沒有聽到剛才中年道人發(fā)火罵徒弟的話，繼續(xù)自顧自地低聲說道：“為師或許做過一些對不起你的事，但你大師兄對你如何？你應該最清楚……數(shù)日之前，他帶著玄冰子趕赴樺木鎮(zhèn)，不知出現(xiàn)什么變故……今日我才得知，他為了救玄冰子，被人殺了……”說道最后幾個字，青海道人居然熱了眼眶，語氣間帶出一絲老人的痛楚。

    長袖道人在樺木鎮(zhèn)為了救徒弟玄冰子，竟然被人殺害！這個消息絕對是真的，因為給青海道人寫信的人是黃二。說話間，老人已從袖中取出書信，緩緩地遞到中年道人面前。

    中年道人下意思中想要接過書信，然而卻沒有立即伸手，猶豫片刻，最后被那位啞巴青年道人搶先拿到，畢恭畢敬地奉送到師傅跟前。中年道人這才半推半就地拿起書信，帶著山羚羊血的手接觸到絹帛的時候，便察覺出異樣。他幾十年不問世事，但是依然能夠清晰地分辨出這種絹帛的特別之處，極薄極輕，更重要的是極為名貴。外界傳言這種絹帛是青海一門中飼養(yǎng)的西域天蠶吐出的絲制造而成的，方寸之間價值連城！

    青海一門中只有一種情況下會用這種昂貴的絹帛書寫信箋，那就是在寫血書的時候！

    血書？誰的血？當然是黃二的血……信的內容非常簡單，就幾句話，二十幾個字：吾人黃侖，斷臂血書，長袖已死，玄冰逃難，古氏滅門，奸兇未知。

    中年道士將短信反反復復讀了五六遍才敢確定信上的內容，然后猛地抬頭望向青海道人枯澀的雙眸，淡淡地說道：“奸兇未知？天下英雄齊聚樺木鎮(zhèn)，竟然被人暗中……是誰？”

    青海老人搖搖頭，長嘆不已。

    中年道人再次讀信，口里重復著信中最后四個字：奸兇未知……天下怎么可能有這樣的奸惡之人？古氏一門被滅，圣雪島師徒被俘，長袖道人為了營救徒弟玄冰子身首異處，就連排名天下第二的黃侖也被人斬斷一條手臂！這是何等的奸計？這需要何等的膽量？幾乎一舉得罪大陸上所有正道勢力，還能夠全身而退，不被人察覺……這等手段……簡直不敢想象！

    中年道人喃喃自語：“難道是大深山……商氏一族……放眼大陸之上其余勢力絕對沒有這等實力……且商氏一族欲吞并天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青海道人微微吐納，然后又拿出一封書信。這封信是由普通的信箋紙寫成的，署名大深山商君無痕。信件內容也很簡單，聊聊數(shù)行，言簡意賅：商君無痕，頓首再拜，樺木之變，駭人聽聞，萬望天下正道同仇敵愾，糾察元兇，安定人心。四月初七，大深山曉月崖，恭迎仙尊！

    這是一封邀請信，同時也是一種姿態(tài)，更是一句話：樺木之變，與我大深山商氏一族無關！

    真的無關？中年道人對大深山商氏一族的行事風格向來不喜歡。如果真的一點關系都沒有，他們?yōu)槭裁匆敝俅握偌鏖T派的首腦人物齊聚大深山曉月崖？難道大深山就真的只是單純地想組織天下各門各派，糾察出元兇，安定人心？

    按照中年道人多年前對大深山商氏一族的了解，事情絕對沒有那么簡單。十多年前，魔教教主歐華錦鋒勢力如日中天，商鼎卻能夠借用李天鳳的旗號，暗中運作，終于發(fā)動整個大陸的門派齊攻魔都，一舉斬殺歐華錦鋒，致使魔教一蹶不振，直至今日尚未恢復元氣，中原之地再不見魔教徒眾，就連北方雪原亦再難覓邪道蹤跡。這是何等的大手筆？

    如今商鼎寂滅，其嫡孫商無痕繼任大深山族長，有傳言此子年紀不大，野心不小，尚在孩童時便有吞并九州，一統(tǒng)大陸的豪言壯語，更兼商氏一族勢力龐大，三分天下有其二，絕對有這個實力。之所以沒能得償所愿，就是因為南有古氏掣肘，東西兩面有青海一門與圣雪島牽制，北方魔都時常發(fā)動叛亂，京都人皇尚有一絲余力。當此時也，樺木之變，震驚天下，大陸之上所有門派中精壯能人當權才俊一日之間盡被清除，只剩老一輩掌門等級的人物尚且坐守一方，羽翼已除，唇亡齒寒，正是剿滅天下其他勢力的大好時機。

    若此時貿然上大深山曉月崖，萬一商氏一族翻臉不認人，將各大門派的掌門教主全部扣押，或殺或俘，以此讓天下各勢力臣服，豈不是正中下懷？

    中年道士搖頭對青海道人言道：“這是鴻門宴。”

    青海道人長聲太息，我豈不知，福禍相息，若我輩不出面，真相終難昭雪。再者，玄冰子尚逃難在外，我又豈能撒手不管？三者，遍觀我教中，能有誰人堪負此番重任？

    中年道人默默不語，微微低首，似乎想起幾十年前那場事故。

    青海道人又是連連嘆息，道，若你……哎……若是當初我不那么堅持己見，你也不會散盡修真功法，經脈寸斷……如果你還是當年的梅郎，我教怎會有今日之危局！

    中年道士目露悲秋之色，緩緩言道：“我不為教門計，只是想替長袖師兄報仇……我雖然已經殘廢無用，但眼下正逢天下多事之際，各派勢力紛紛擾擾，黎民百姓多受戕害……現(xiàn)如今正好是奇才出世之機，龍游淺水，終有沖天之日，鳳棲梧桐，只待颶風狂飆！”言道此處，中年道人將目光緩緩移向那個啞巴徒弟，正言道：“你我?guī)熗揭粓?，我不知道你為什么一直裝聾作啞，但是此時正值天下將亂之際，你也應當有所作為！”

    青海道人頗為吃驚，這位啞巴小道士有何能為？

    中年道士看出老人的懷疑，鎮(zhèn)定言道：“天下人只知道李天鳳是百年遇不的奇才，然而在我看來，我這位徒弟的能為決不在李天鳳之下。若說李天鳳是九天玄鳳，受萬人敬仰。此子便是深淵巨龍，常年伴我隱居荒原，無人能識其才。”

    青海道人很了解自己的徒弟絕不是浮夸之徒，但是剛才那位青年道士給自己帶路的時候，他就已經看出這位小徒孫的修真境界平平，尚且不及尋常門派里的中流弟子。如何便說其能為不在李天鳳之下？

    當初李天鳳率領天下豪強，攻打魔都，一戰(zhàn)而斬殺魔教教主歐華錦鋒，世人皆知，青海道人更是在現(xiàn)場親眼目睹其能為。要知道，當時李天鳳年不滿二十，其修真實力又豈是一般天才可以比擬？更兼此后十年間，李天鳳游歷天下，修習無上妙法，修真境界又不知精進到何種地步。

    青海道人再次細細觀察啞巴徒孫，依然無甚特別之處，正想問徒弟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見梅郎將啞巴徒兒拉到老人面前，鄭重其事地解釋……

    畢竟有何緣由，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