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頭上的時候,宮里已經(jīng)逐漸開始忙碌起來了。臨近端午,御膳房的人光是粽子就包了千百個,廣儲司里的繡娘做荷包香囊估計(jì)手都快斷了,祝蘭宮里就收到了許多粽子和香囊。
胤禛六個月后已經(jīng)開始會在床上打滾了,為了不束縛小孩子的探索能力,也為了防止胤禛從床上滾下去,祝蘭終于松口讓宮女進(jìn)內(nèi)室了。
在這之前,因?yàn)樽Lm不習(xí)慣被人服侍的感覺,她一般來說都是自己一個人呆在內(nèi)室,偶爾有事的時候才會喊屋外的姚黃綠萼。
“阿哥再過段時間就要長牙了。”
李嬤嬤在給剛剛睡醒的胤禛換衣服,如今天氣開始熱起來了,胤禛睡覺的時候老是容易出汗,因此他每次睡醒都要重新?lián)Q一身衣裳。胤禛啊啊哦哦地叫著,意圖引起額娘的注意。
祝蘭沒來得及搭理胤禛,她手上的是玄燁前幾天賞下來的天藍(lán)釉錐拱蘭花紋橄欖瓶,旁邊的茯苓手里抓著幾株花,一臉好奇地看著祝蘭。
“長牙了可以吃點(diǎn)東西了?!弊Lm隨口回道。
她上學(xué)的時候看到過郎世寧畫的《午端圖》,正好趁著端午祝蘭興致大發(fā),想還原一下自己看到的插花,于是特地讓茯苓跑了一趟找來了她想要的五種花。
兩株蜀葵占了花瓶的主要位置,淺紫深紅映著碧綠的枝葉,花色鮮艷、花瓣盛開,菖蒲葉和艾草在一旁做裝飾,兩枝紅艷艷的石榴花悄然探出,讓簇?fù)碓谝黄鸬幕ㄔ鎏砹藥追智纹ぁ?br/>
“娘娘想岔了,糧食哪有人奶好,宮里的阿哥又不是沒有乳母,按奴婢的話來說,吃到四五歲都不為過。”李嬤嬤這話一出,祝蘭的臉色都變了。
開什么玩笑,喝奶喝到四五歲,又不是巨嬰。
但是因?yàn)槔顙邒叩奶厥獗尘?,祝蘭也沒有在明面上反駁她,只是面容有些凝固,輕聲說道:“嬤嬤說得對?!?br/>
加輔食,必須得加輔食!
李嬤嬤抱著胤禛去了院子里,姚黃和綠萼就開始給屋子熏香了。
香是宮中主子常用的,菖蒲與艾草混雜在一起,味道不是很重,還有股淡淡的清香,能夠驅(qū)散蚊蟲,祝蘭倒是挺喜歡的。但是胤禛這個階段似乎對氣味有些敏感,她就讓李嬤嬤抱著胤禛先出去了。
“娘娘,這是御膳房送來的粽子?!表?xiàng)修帶著小太監(jiān)們進(jìn)來,盛著粽子的碗碟在桌子上瞬間排成幾列,祝蘭看到的時候都驚了,因?yàn)閷?shí)在是太多了。
膳房送來的粽子有咸的又甜的,蜜棗、豆沙一類的甜粽子放在左邊,蝦仁、火腿一類的咸粽子則放在了右邊。宮人們也摸不準(zhǔn)祝蘭的口味,所以也沒有人去動手拆粽子。
祝蘭雖然是個地道的南方人,但是她幾乎從來都不吃甜粽,她覺得糯米這種算得上是主食的東西和糖混在一起吃真的很奇怪,所以她向來只吃咸粽子。她才不承認(rèn)是她自己喜歡吃肉呢!
她的眼睛剛剛往右邊瞥了瞥,綠萼就心領(lǐng)神會地開始動手拆右邊的咸粽子了。
清宮的粽子做得都不是很大,一個個都被粽葉包裹得小巧玲瓏的,吃一個也不覺得有多頂飽,于是祝蘭就一口氣吃了三個,糯米全部縮在肚子里,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嗝。
她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是咸蛋黃腦袋。
膳房的咸蛋黃肉粽真的不要太好吃,流沙般的咸蛋黃包裹著酥軟可口的五花肉,肥肉被煮的流汁,晶瑩地包裹在瘦肉上,一口咬下去滿口軟爛,被咸蛋黃包裹住了也不膩,吃得祝蘭津津有味。
吃完粽子后時間就差不多了,太皇太后在御花園里面擺了宮宴,不僅是后宮嬪妃,阿哥格格們也會一道前往。
臨行前溶月給祝蘭編了一個宮中時興的發(fā)髻,又在原來的發(fā)型上略微做了一點(diǎn)變動,讓發(fā)髻更適配祝蘭今日穿的碧色衣服,看起來清爽干凈。
小胤禛被乳母抱著跟在祝蘭后面,等她們到御花園的時候?qū)m中的嬪妃已經(jīng)來了大半了。
三格格和五格格跟在生母身邊,茉雅奇在和榮嬪竊竊私語,布爾和也就是兆佳氏生的五格格靦腆害羞地一言不發(fā),只是緊緊抓著兆佳氏的袖子。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到御花園的時候,嬪妃基本上已經(jīng)來齊了。
她們的身后跟著一個蒙古打扮的少女,十六七歲的年紀(jì)恰如春花,她的肌膚不同于宮中女子一般是玉白色的,而是活力健康的小麥色,睜著圓溜溜的貓眼,叫祝蘭來說更像是一只有著生命力的小豹子。
“那是咸福宮的博爾濟(jì)吉特氏格格。”綠萼見她一臉陌生好奇,小聲解釋道。
原來她就是宣妃啊,祝蘭恍然大悟。
這名少女雖然目前還是個沒有受封的格格,但是份例是按照嬪主子來領(lǐng)的。
她是科爾沁達(dá)爾汗親王和塔的女兒,也是世祖悼妃的侄女,與佟佳貴妃一樣是康熙的表妹。
只不過這位博爾濟(jì)吉特格格在宮中一直深居簡出,祝蘭幾乎就沒見過她。烏雅氏倒是見過那么兩面,只不過印象不深。
她覺得康熙一看就不會喜歡這樣的女子,對她而言沒有什么威脅,所以就把著這位咸福宮格格拋之腦后了。
祝蘭倒是挺喜歡她的,博爾濟(jì)吉特氏身上那股旺盛的生命力,是她來到這個朝代這么久都沒有感受到的了,因此她向少女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博爾濟(jì)吉特格格的反應(yīng)很靈敏,她幾乎是下一秒就感受到了祝蘭的注視。她抬起眼睛對上祝蘭善意的目光,露出了一個疑惑不解的表情。
那是永和宮的德嬪娘娘?她怎么是這個表情?
“吉雅,你在看什么?”太皇太后見博爾濟(jì)吉特格格呆愣在一邊,有些奇怪地問道。
吉雅口中說的是蒙古語,嘰里呱啦講了一堆祝蘭一個字都聽不懂,這種感覺就像她大學(xué)那會聽四六級聽力的感覺一模一樣,讓她瞬間眼冒金星。
太皇太后聽她說完也不講話,只是向祝蘭這邊輕輕地瞥了一眼,眸中含笑,對著旁邊的蘇麻喇姑一番耳語。
蘇麻喇姑退下去后,幾名小太監(jiān)抬上來一個銀錠式方香幾,上面擺著金盤,金盤里盛著幾個粉團(tuán)。
這是唐代開始流傳至今的一項(xiàng)端午習(xí)俗,宮中常設(shè),射中的人可以將射中的粉團(tuán)取走。
因?yàn)榉蹐F(tuán)滑膩所以很難射中,一時間宮妃間面面相覷,一時間竟無一人上前,就連一直喜歡在太皇太后面前裝賢良淑德的佟佳氏都望而卻步。
無他,隨著滿族入關(guān)后漢化嚴(yán)重,如今宮中女子擅長騎射者寥寥無幾,更別說漢軍旗出身的佟佳氏了。
“萬歲爺來了。”
不知道哪個格格低聲說了那么一句,眾人側(cè)身望去正好看見玄燁牽著太子胤礽坐到了宴席上,兩旁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
小太子如今也已經(jīng)五歲大了,他乖巧地向曾祖母和祖母請安,可愛的模樣惹得太皇太后對其一頓揉搓。
“皇瑪嬤,皇額娘?!毙铧c(diǎn)點(diǎn)頭,看見下面一面沉默的妃嬪和上首悶悶不樂的太皇太后,心中已經(jīng)有了兩分估量。
由后宮推及前朝,自從滿族入關(guān)后逐步漢化,如今大部分滿人在習(xí)武方面都已經(jīng)有所懈怠了,因此玄燁不覺得宮中女子不擅騎射有什么太大問題。
只是想到前朝,他的眉頭就開始微微蹙起。滿人以武治國,如今八旗子弟一代不如一代,絕不是一件好現(xiàn)象,血性都被安逸的生活磨沒了,到時候若是邊疆出事那真是一個可用之才都沒有。
康熙來了以后,原本安靜的人群逐漸開始躁動起來,下面有些小格格已經(jīng)躍躍欲試了。
太皇太后沒說什么,就讓那些想在萬歲爺面前表現(xiàn)的妃嬪們都去拿著內(nèi)務(wù)府送來的小弓去射碟中的粉團(tuán),輪了三四個少女,連碗碟都沒碰到一個。
“吉娜,你去試試?!碧侍笕滩蛔〉闪艘谎凵砼缘闹秾O女,示意她趕緊上去。
博爾濟(jì)吉特氏看了一眼玄燁,心里知道太皇太后是為了自己能在萬歲爺面前留個好印象,于是爽快地下座上前拿起了小弓。
蒙古女孩子到底是在草原上長大的,吉娜的箭又快又穩(wěn),一箭就射中了粉團(tuán),英姿颯爽,看得太皇太后連連點(diǎn)頭,祝蘭差點(diǎn)尖叫出聲。
少女深邃的眉眼緊緊盯著手中的箭,拉弓射箭一氣呵成的樣子真的帥極了。
吉娜回頭一怔,看見的就是祝蘭一副星星眼的樣子。
祝蘭:麻麻這個女孩子真的帥慘了,一分鐘以內(nèi)我要她的全部聯(lián)系方式!
吉娜雖然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是還是對著祝蘭笑了笑,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祝蘭臉上的笑容差點(diǎn)沒壓住,嘴角不住地往上彎。
“萬歲爺,妾也想試一試?!?br/>
說這話的人是懷孕四五個月的宜貴格格,她的肚子還不明顯,但是腳上已經(jīng)脫下了花盆底。
今天她穿了一件楊妃色羅繡海棠花紋氅衣,顯得整個人膚白貌美,眉目間眼波流轉(zhuǎn),輕輕地瞟了玄燁一眼,看得祝蘭都覺得骨頭酥了。
太皇太后面色沉靜,沒有說什么。
郭絡(luò)羅氏早前在盛京也是會騎馬射箭的,又因?yàn)樽詮膽言泻笕f歲爺來翊坤宮的時間就少了,她沒混到主位娘娘的位份,心里有些不安,所以只好借此機(jī)會讓萬歲爺記起自己。
她下座穩(wěn)當(dāng)?shù)刈叩郊扰赃?,從她的手里接過弓箭,同樣也是飛快的一箭,正中最上面的那顆粉團(tuán)。
“好!”玄燁鼓掌贊道,“這才是我滿蒙兒女的風(fēng)范,來人,賞宜貴格格和博爾濟(jì)吉特格格?!?br/>
話雖如此,眾人還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太皇太后。
這場比試一看就是專門給博爾濟(jì)吉特氏格格準(zhǔn)備的,沒想到突然冒出來個郭絡(luò)羅氏,將風(fēng)頭搶了一半,不知道太皇太后心中有沒有什么想法。
吉娜也是個沒心沒肺的性子,她拿了賞賜就開開心心地回到了座位上,完全感受不到人群之中的暗潮涌動。
祝蘭恨不得手里有一袋瓜子能讓她磕磕,因?yàn)椴恢澜酉聛硌矍暗膸兹藭惺裁捶磻?yīng),因此她興致勃勃地看著郭絡(luò)羅氏、玄燁和太皇太后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