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引關公朝見獻帝,帝命為偏將軍。公謝恩歸宅。操次日設大宴,會眾謀臣武士,以客禮待關公,延之上座;又備綾錦及金銀器皿相送。關公都送與二嫂收貯。
關公自到許昌,操待之甚厚:小宴三日,大宴五日;又送美女十人,使侍關公。關公盡送入內(nèi)門,令伏侍嫂嫂。
卻又三日一次于內(nèi)門外躬身施禮,動問嫂嫂安否。夫人回問皇叔之事畢,曰“叔叔自便”,關公方敢退回。操聞之,又嘆服關公不已。
一日,操見關公所穿綠錦戰(zhàn)袍已舊,即度其身品,取異錦作戰(zhàn)袍一領相贈。關公受之,穿于衣底,上仍用舊袍罩之。操笑曰:“云長何如此之儉乎?”公曰:“某非儉也。舊袍乃劉皇叔所賜,某穿之如見兄面,不敢以丞相之新賜而忘兄長之舊賜,故穿于上。”操嘆曰:“真義士也!”然口雖稱羨,心實不悅。
正說間,適曹操命使來請關公赴宴。公辭嫂嫂,往見操。操見公有淚容,問其故。
公曰:“嫂嫂思兄痛哭,不由某心不悲。”操笑而寬解之,頻以酒相勸。公醉,自綽其髯而言曰:“生不能報國家,而背其兄,徒為人也!”操問曰:“云長髯有數(shù)乎?”公曰:“約數(shù)百根。每秋月約退三五根。冬月多以皂紗囊裹之,恐其斷也?!辈僖约嗗\作囊,與關公護髯。
到了第二天,早朝見帝。帝見關公一紗錦囊垂于胸次,帝問之。關公奏曰:“臣髯頗長,丞相賜囊貯之。”帝令當?shù)钆?,過于其腹。帝曰:“真美髯公也!”因此人皆呼為“美髯公”。
忽一日,操請關公宴。臨散,送公出府,見公馬瘦,操曰:“公馬因何而瘦?”關公曰:“賤軀頗重,馬不能載,因此常瘦?!辈倭钭笥覀湟获R來。須臾牽至。那馬身如火炭,狀甚雄偉。操指曰:“公識此馬否?”公曰:“莫非呂布所騎赤兔馬乎?”操曰:“然也?!彼觳稗\送與關公。關公再拜稱謝。操不悅曰:“吾累送美女金帛,公未嘗下拜;今吾贈馬,乃喜而再拜:何賤人而貴畜耶?”
關公曰:“吾知此馬日行千里,今幸得之,若知兄長下落,可一日而見面矣?!辈巽等欢?。關公辭去。
曹操問夏侯惇曰:“吾待云長不薄,而彼常懷去心,何也?”夏侯惇曰:“容某探其情?!?br/>
次日,夏侯惇往見關公。禮畢,夏侯惇曰:“我薦兄在丞相處,不曾落后?”公曰:“深感丞相厚意。只是吾身雖在此,心念皇叔,未嘗去懷。”夏侯惇曰:“兄言差矣,處世不分輕重,非丈夫也。玄德待兄,未必過于丞相,兄何故只懷去志?”
關羽曰:“吾固知曹公待吾甚厚。奈吾受劉皇叔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終不留此。要必立效以報曹公,然后去耳?!?br/>
夏侯惇曰:“倘玄德已棄世,公何所歸乎?”公曰:“愿從于地下?!毕暮類P公終不可留,乃告退,回見曹操,具以實告。操嘆曰:“事主不忘其本,乃天下之義士也!”荀彧曰:“彼言立功方去,若不教彼立功,未必便去?!辈偃恢?br/>
卻說玄德在袁紹處,旦夕煩惱。紹曰:“玄德何故常憂?”玄德曰:“二弟不知音耗,妻小陷于曹賊;上不能報國,下不能保家:安得不憂?”紹曰:“吾欲進兵赴許都久矣。方今春暖,正好興兵。”便商議破曹之策。
于是袁紹遣大將顏良作先鋒,進攻白馬。沮授諫曰:“顏良性狹,雖驍勇,不可獨任。”紹曰:“吾之上將,非汝等可料?!贝筌娺M發(fā)至黎陽,東郡太守劉延告急許昌。曹操急議興兵抵敵。關公聞知,遂入相府見操曰:“聞丞相起兵,某愿為前部?!辈僭唬骸拔锤覠④?。早晚有事,當來相請。”關公乃退。
曹當下操引兵十五萬,分三隊而行。
于路又連接劉延告急文書,操先提五萬軍親臨白馬,靠土山扎住。遙望山前平川曠野之地,顏良前部精兵十萬,排成陣勢。
曹操駭然,回顧呂布舊將宋憲曰:“吾聞汝乃呂布部下猛將,今可與顏良一戰(zhàn)?!彼螒楊I諾,綽槍上馬,直出陣前。顏良橫刀立馬于門旗下;見宋憲馬至,良大喝一聲,縱馬來迎。戰(zhàn)不三合,手起刀落,斬宋憲于陣前。曹操大驚曰:“真勇將也!”魏續(xù)曰:“殺我同伴,愿去報仇!”操許之。續(xù)上馬持矛,徑出陣前,大罵顏良。良更不打話,交馬一合,照頭一刀,劈魏續(xù)于馬下。操曰:“今誰敢當之?”夏侯淵應聲而出,與顏良戰(zhàn)二十合,敗歸本陣。諸將栗然。曹操收軍,良亦引軍退去。
操見連斬二將,心中憂悶。程昱曰:“某舉一人可敵顏良。”操問是誰。昱曰:“非關公不可?!辈僭唬骸拔峥炙⒘斯Ρ闳??!?br/>
陳昱曰:“劉備若在,必投袁紹。今若使云長破袁紹之兵,紹必疑劉備而殺之矣。備既死,云長又安往乎?”操大喜,遂差人去請關公。關公即入辭二嫂。二嫂曰:“叔今此去,可打聽皇叔消息。”
關公領諾而出,提青龍刀,上赤兔馬,引從者數(shù)人,直至白馬來見曹操。操敘說:“顏良連誅二將,勇不可當,特請云長商議?!标P公曰:“容某觀之?!辈僦镁葡啻?。忽報顏良搦戰(zhàn)。操引關公上土山觀看。操與關公坐,諸將環(huán)立。曹操指山下顏良排的陣勢,旗幟鮮明,槍刀森布,嚴整有威,乃謂關公曰:“河北人馬,如此雄壯!”
關公曰:“以吾觀之,如土雞瓦犬耳!”操又指曰:“麾蓋之下,繡袍金甲,持刀立馬者,乃顏良也?!标P公舉目一望,謂操曰:“吾觀顏良,如插標賣首耳!”操曰:“未可輕視?!标P公起身曰:“某雖不才,愿去萬軍中取其首級,來獻丞相?!?br/>
夏侯惇說道:“軍中無戲言,云長不可忽也。”關公奮然上馬,倒提青龍刀,跑下山來,鳳目圓睜,蠶眉直豎,直沖彼陣。河北軍如波開浪裂,關公徑奔顏良。顏良正在麾蓋下,見關公沖來,方欲問時,關公赤兔馬快,早已跑到面前;顏良措手不及,被云長手起一刀,刺于馬下。忽地下馬,割了顏良首級,拴于馬項之下,飛身上馬,提刀出陣,如入無人之境。
河北兵將大驚,不戰(zhàn)自亂。曹軍乘勢攻擊,死者不可勝數(shù);馬匹器械,搶奪極多。關公縱馬上山,眾將盡皆稱賀。公獻首級于操前。操曰:“將軍真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