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防盜章“娘!您出來一下,我有話想問您哩!”
唐大根站在花生地旁邊,搓了搓手,心里頭著急,可臉上卻還不能顯露出來,一副巴結討好的笑。
他素來孝順,作為家中長子,唐振林和李阿珍要他干啥他就干啥,不敢有半點怠慢,唯有一樁事情,他沒能完成他們交代的任務。
“沒有個男娃娃怎么成?總要有個傳宗接代的,要不是百年之后,還有誰會替你去打理墳頭,過年的時候誰會來祭拜你呢?”不僅僅是李阿珍,就是唐振林也經常皺著眉頭叮囑他:“你和你媳婦可要加把勁才行,你弟弟都得兩個小子了!”
沒有生男娃娃出來就是一樁罪過,唐大根總覺得自己和陳春花在唐家低人一等,看到爹娘更是心虛。
李阿珍將手里的鋤頭扔掉,拍了拍兩只手掌,泥土屑紛紛落下。
“咋的啦,你找過來做啥子哩?”
“娘,小紅她……”
見著李阿珍不肯上來,唐大根只能鼓起勇氣開口詢問:“我剛剛回家沒見著小紅?!?br/>
“那丫頭片子啊?”李阿珍不以為然的吐了一口唾沫在花生地里:“我給送人了?!?br/>
“什么?”如同挨了一記悶棍,唐大根只覺得頭頂上“嗡嗡”的響成一片。
小虎子說的是真話,娘帶了兩個人過來把小紅給抱走了!
“娘,您咋能這樣吶!”唐大根憤懣得臉都紅了,第一次反抗李阿珍:“您怎么都不問過我們就把小紅給送了人?”
陳春花懷著小紅的時候,他和她兩人都很期待這個娃娃的到來,每天晚上他伸手摸著隆起的腹部,悄悄的和肚子里那小娃說話。小娃娃好像能聽到他的聲音,時不時的伸出小腳丫蹬春花的肚子,經常蹭到他的臉。
“春花,這娃娃踢得真有勁,應該是個男娃娃?!?br/>
他滿懷希望,心里頭盼著他的兒子快快出生,可到生的那一天,接生婆過來忙了大半天,陳春花痛苦的嚎叫著,直到聲音嘶啞,九死一生的,最后生出來的還是個女娃娃。
“母女平安。”接生婆抱著小娃子出來,笑得有些不自然。
她知道唐大根想要個兒子,可偏偏這一胎又是個女娃。
唐大根本來很失望,可當他看到小娃娃的臉,一顆心忽然就軟化了。
這小娃娃生得可真好看,美麗生出來的時候臉上皺巴巴的,眼睛閉得緊緊,就像一只小小的紅皮老鼠,而她抱出來的時候眼睛已經睜開了,烏溜溜的,盯著他不放,用毛巾擦了擦臉,皮膚相當光滑,只有些許皺紋。
看到她的瞬間,他就喜歡上這個小東西,忘記了自己盼望著男孩的事情。
男娃娃以后再生,像這樣漂亮的娃娃可是難得一見的。
雖然唐振林和李阿珍都不高興,唐大根和陳春花卻還是很珍惜這個小囡,畢竟是他們的孩子,而且又生得那么好看。
好看的東西總是招人喜歡。
所以,唐大根和陳春花現在是將唐美紅當成了寶貝疙瘩,小心翼翼的照顧呵護著,可是萬萬沒想到卻被李阿珍隨意就送了人。
他盯著站在地里的李阿珍,嘴唇不住的哆嗦著,心中氣憤,可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地里頭站著的是他的老子娘,這么多年來,他一直聽從她的吩咐,從未反抗過,現在要讓他開口罵她,他實在是張不開這張嘴。
“我和你爹商量過的,咋的了,送就送了,你還有什么要說的?”李阿珍很不滿的看了自己大兒子一眼:“一個賠錢貨,養(yǎng)著只會浪費糧食,還不如送給那些沒有娃娃的人家,也算是咱們積德做善事?!?br/>
唐大根全身都軟了,看來小紅真的是被送走了,要是春花知道,她肯定會哭得死去活來的!他有些著急,跨步走到了花生地里頭,站到李阿珍的面前:“娘,你把小紅送給誰了?我這就去追回來!”
“追回來?”李阿珍心里一驚,一只手下意識捏緊了自己的衣兜。
六十塊錢哪,人家抱走那丫頭片子給了六十塊錢呢,她都計劃好了,趕著地里頭空閑的時候和隊上請個假,帶了兩個孫子進城,給他們倆每人買一塊好布料,回家每人給做一件衣裳——邱福林家的那幾個小娃娃,身上穿的衣裳最少都有五六成新,看著都眼熱哩!
除了買布料,還得給他們買一點零食,瓜子花生什么的,不讓自家娃兒看著邱家小娃吃東西就流口水。李阿珍總覺得自己對不住兩個大孫子,家里窮,他們跟著吃苦,這下忽然發(fā)達了,總歸得要好好彌補他們才行。
買了衣料零食,剩下的錢都要收好,等過十幾年要娶孫媳婦的時候再拿出來,這也算得一大筆錢財了。李阿珍心里頭越想越舒坦,今年把賠錢貨送出去掙了六十塊,明年嫁了細丫少說也得要問著要一兩百塊的彩禮,到兩個孫子娶媳婦的時候,就可以拿著這些錢去對付了。
沒想到兒子竟然想去把那賠錢貨追回來?李阿珍勃然大怒,好不容易才得了一筆錢,還沒拿熱呢,就想讓她吐出來?沒門!
“娘,你快告訴我啊,他們是哪個地方的人,我這就去追!”唐大根有些焦躁,爹娘真的太不把他和春花當一回事了,小紅是春花身上掉下來的肉,爹娘有什么權力自作主張就把她給送了呢?
“追啥追,我們說送了就是送了,哪里還能反悔!”李阿珍瞪了唐大根一眼:“你的活干完了沒有?怎么到處亂跑?生產隊記工分的沒看到你在地里頭,肯定不會給你記,收工的時候還會挨批評,還不快些回去!”
“娘,你不告訴我,我就不回去!”唐大根犟起來,一頭牛也拉不回去。
“你不回去就不回去,還怕少了這半天的工分?”
看到唐大根忽然發(fā)了犟脾氣,李阿珍也懶得理他,彎腰撿起小鋤頭,開始繼續(xù)插花生秧子——他愛站著就站著,管自己啥事?反正他又不敢動手——敢動手打老子娘?天打雷劈!
“大根,你快些回去吧,這都是女人家呆的地方!”
有女人拿著一把花生秧子走了過來,細聲細氣勸著唐大根:“你到這里站著也沒有啥用處啊,總歸要等你娘自己告訴你不是?”
她瞥了一眼低頭插花生秧子的李阿珍,心里頭有些鄙視,怎的就把自己孫女給送人了哩,再窮還能少了她一口飯?全家十口人,從牙縫里省省,怎么著也能把一個孩子糊弄大。
可她又能說啥?旁人的家務事!
“我……”唐大根站在那里,眼睛里頭忽然有些濕潤。
每天收工回家,他都會去房間看看自己的女兒,只要一看到她的笑臉,他就覺得全身都舒服了,開始還覺得腰酸背痛,在抱著她的瞬間,那些疼痛都不翼而飛。
可是,這種享受忽然就沒了。
小紅被送人了,說不定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
“大根,你哭啥哩?男子漢大丈夫,沒事掉什么眼淚!”那女人看著唐大根的眼角忽然流出了眼淚,也慌了手腳,輕輕碰了碰李阿珍的胳膊:“李家嬸子,你……你就告訴大根吧,怎么著小紅是他的女兒,你們總得要順了他和春花的意思嘛!”
唐大根一雙腿發(fā)軟,猛的跪了下來。
這老實漢子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流著眼淚跪在李阿珍面前,一臉乞求的神色。
李阿珍轉過背去,朝另外一壟地走。
才走幾步,就看到從那邊跑過來一個女人。
女人披肩的頭發(fā)被春風吹得亂七八糟,就像一團亂麻,可她卻無心顧及,只是飛快的朝前邊跑著,一雙鞋子上布滿了塵土,已經看不出鞋面的顏色。
“娘、娘……”
她的聲音顫抖,夾雜著驚恐和慌亂。
李阿珍皺起了眉頭,眼神變得兇巴巴的:“你不在那邊出工,到這里干啥?”
“娘,聽說……”陳春花停住了步子,李阿珍那兇悍的模樣讓她忽然膽怯起來,她朝李阿珍身后看了看,瞅見了跪在那里的自家漢子。
那這事情就是真的了?陳春花眼前一黑,差點摔倒在地。
她正在那邊點豌豆苗子,一個女人喘著粗氣跑了過來沖她大喊了幾句:“春花,快、快、快去你婆婆那里!你男人在問你婆婆要小紅哩!”
乍一聽到這句話,她懵在了那里,沒反應過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女人勻了勻氣息,這才緩緩告訴她:“你婆婆把小紅給送人了,你男人在問小紅下落?!?br/>
她這才明白過來,扔了手里的豌豆苗,飛快的跑到花生地這邊來。
“娘!”
陳春花慢慢走到李阿珍面前,眼淚就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掉了下來:“娘,小紅……真的被送人了么?”
李阿珍橫著眼睛看了她一下:“咋的了,幫你省事,免得你出工的時候還要回去幾次給她喂奶?!?br/>
“娘,我樂意!”陳春花慢慢的跪了下來,伸出手抓住了李阿珍的鋤頭把:“娘,請你告訴我好不好,小紅究竟被送去哪里了?”
眼淚滴滴落在了花生地里,哀哀的哭泣讓人聽了心碎。
“中,要取個好聽的,又含義好的。”楊樹生手里提著一個布袋,那是李阿珍整理出來的小小衣裳,也不多,就兩三件,里頭還裝了兩塊尿布。
“回家咱們給小囡做幾件新衣裳,”楊樹生翻了翻那個小布袋子,從里邊拿出一件看了看,皺起了眉頭:“也不知道是穿過多少回了,還拿出來給小囡穿,這么粗的布,也不怕把她的肉硌著?!?br/>
廖小梅瞥了一眼那件灰不溜秋的衣裳,點了點頭:“樹生,你回縣城的時候到供銷社去看看,扯幾尺好一點的布回來,要顏色好的。”
楊樹生瞅著廖小梅,憨憨的笑:“你同我一起去哩。”
“哪還有時間?現在農忙要出工,還得帶著小囡?!绷涡∶飞焓州p輕的摸了摸唐美紅的臉蛋,嘴角自然而然露出了笑容:“你扯了布回來,我給小囡做新衣裳?!?br/>
聽著他們說得火熱,開拖拉機的小伙子高連生轉過頭來,沖著楊樹生嘿嘿一笑:“樹生大哥,你進城也給我捎一塊布回來唄。”
農村里難得穿件新衣裳,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就是打滿補丁的衣裳,依舊還是在身上穿著。小娃娃的衣裳更是節(jié)省,哥哥穿了弟弟穿,姐姐穿了妹妹穿,有時一件衣裳能穿十來年。
鄉(xiāng)下的合作社里沒布賣,要想買布就等進城,鄉(xiāng)下人閑麻煩,也沒那個閑錢,都是自己種了棉花自己紡紗織布,走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有時可以看到人家后屋的竹林里,掛著一塊塊染好的布。
自家做的粗布結實,只不過卻很粗糙,沒有縣城里賣的那些布細膩,縣城里賣的那些布料摸到手里真是舒服,又光滑又柔軟,實在招人喜歡。
楊樹生在縣城的木材公司上班,每星期回來一次,每次他進城的時候總有人托他帶東西。
“樹生大哥,我想要買塊花布送人,布票不夠,能不能借點給我?”當說到花布兩個字,高連生笑得羞澀,拖拉機朝旁邊歪了歪,他趕緊板正了扶手,那個大腦袋才轉了過來。
“提什么借不借的,今天你浪費了小半天陪我去旺興村走了一遭,我可不能就欠你這人情?!睏顦渖鷺泛呛堑男?,高連生這小子,鬼精鬼靈的,分明就是在向他討好處:“我這有三尺的布票,給你湊上,咋樣?”
“那可真是太好了?!备哌B生拍了拍扶手:“該夠給小燕做件新衣裳了?!?br/>
拖拉機就是比人走路快,還沒到吃午飯的時候,他們就回到了湖泉村。這個點兒日頭已經到了天空中央,四周沒有一絲云彩,田間出工的人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家,屋頂上升起一縷縷的炊煙,到了樹梢的時候已經散開,朦朦朧朧的一片。
楊家的前坪放著一張竹靠椅,上頭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靠椅上還擱著一根拐杖。他瞇著眼睛看了看朝這邊走過來的兩個人,扯著嗓子朝屋子里頭喊了一句:“樹生小梅回來了,趕緊還到鍋子里加一把米?!?br/>
這人是楊樹生的父親楊國平,他是縣城里木材公司的一名普通職工,三年前上班的時候,卡車卸貨沒有到位,他站在旁邊拖著車子等拉貨,沒有料到還沒到點,卡車就把后廂給抬高了,一根根圓滾滾的木頭朝他砸了下來,他被砸斷了腿。
本來還以為這腿能接上就成,沒想到感染了,只能截肢,單位的書記親自來慰問,楊國平感動得眼淚汪汪的。
“主席教導我們,為人民服務,你做的事情雖然平凡,可它卻是有意義的!你要想想,人們家里的床、桌子,哪一樣不要從我們木材公司出料?你就像當年的張思德,為了大家犧牲了自己!”
書記很會說話,而且說話的時候,一只手攥著楊國平的手不放,熱乎乎的。
楊國平眼淚嘩啦啦的流了下來,他忽然覺得自己做的這份事很偉大,自己為了人民斷了腿很光榮。他努力的在病床上挺起胸膛:“書記,我啥時間可以回去上班?”
書記把手松開,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主席說過,我們都是社會主義這部機器上的螺絲釘,當一顆釘子壞了的時候,只能換一顆釘子?!?br/>
前邊這半句話是主席說的,后邊這半句,可不一定。
楊國平情緒頓時低落,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
“你可以讓你兒子來抵職。”書記的話讓楊國平又笑了起來,一顆心放回了肚子里頭,每個月十六塊錢沒有斷,他還能領工傷的錢和退休工資,算了算也值得了。
只是這個抵職的問題,讓楊國平傷透了腦筋,自己有三個兒子,讓誰來抵職才好呢?回家以后和婆娘王月芽商量了一下,兩個人都覺得讓老大楊樹生去最好。
他是長子,名正言順。
三兄弟就只有他沒孩子,做父母的總覺得他日子過得不順心,總想給他一點甜頭,讓他不至于對生活沒了希望。
最重要的一點是,楊樹生孝順本分,讓他干啥就干啥,這一輩子除了一件事情沒聽他們的話,其余都是說東不朝西。
可也是這件事情最讓楊國平與王月芽覺得難受。
楊樹生和廖小梅結婚十多年了還沒孩子,勸他和廖小梅離婚再娶一個,他犟著就是不肯,還說弟弟生了兒子就夠了,楊家這個姓氏已經有人傳承。他這樣護著媳婦,楊國平和廖小梅都拗不過,楊樹生固執(zhí)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得了得了,萬一到時候沒孩子,就讓他從水生土生那里過繼一個,等著走的時候總得要有個送上山的。”
楊國平和王月芽決定不再強迫楊樹生離婚,可是……楊國平擦了擦眼睛,看著慢慢走近的楊樹生和廖小梅,怎么他們手里還抱著個小娃娃?
“爹!”
楊樹生笑得嘴都合不攏,快走一步扶住顫巍巍想站起來的楊國平:“您坐著嘞!”
楊國平伸手指了指廖小梅懷里的那個襁褓:“這是誰家的娃兒?”
廖小梅抿了抿嘴,沒有說話,楊樹生樂呵呵回復他爹:“我們剛抱回來的,人家家里窮養(yǎng)不起,我們就抱回來了?!?br/>
“男娃女娃?快給我瞧瞧!”
楊國平歡喜得嘴唇都哆嗦了,沒想到老大這個悶嘴葫蘆,沒聲沒響的做了這么一件大事!這樣倒也好,總算是解決了一樁事情,不管是抱養(yǎng)還是親生的,有個孩子才是一個完整的家庭。
“爹,你瞧瞧,她多好看!”廖小梅笑嘻嘻的把唐美紅抱到楊國平面前:“是個小女娃,正月初六生的,現在兩個多月啦。”
聽說是個女娃娃,楊國平皺了皺眉,抱個女娃回來做啥子哩,又不能傳宗接代。
可他一看到唐美紅的小臉蛋,嫌棄的心思已經不翼而飛。
睡得沉沉的小囡有一張紅撲撲的小臉蛋,兩線彎彎的柳葉眉已經成型,眼睛雖然閉著,可睫毛彎彎又長又黑,從這就能看出她有一雙大眼睛。小鼻子高挺又小巧,嘴巴一丁丁,還沒山里的烏泡子大。
“這么好看的小囡哩!”楊國平笑逐顏開:“誰家這么舍得送人!”
“可不是嗎?”見著公公似乎沒有不滿意的神色,廖小梅松了一口氣:“爹,我們還尋思著要您給取個名字呢?!?br/>
“唔……等我想想再說?!睏顕缴焓謱⑻泼兰t抱了過來,左看右看,越看越愛:“這么俊俏的小囡,要是長大以后招個上門女婿,肯定家里的門檻都會被踏破?!?br/>
“爹,咋就想那么長遠哩?!睏顦渖炅舜晔郑睦镱^也快活得不行。
“有多遠?這小娃娃風吹夜長的,一晃眼就是十七八歲,不就到招女婿的年紀了?爺爺得要給她攢點木料,以后好打一套新家具……”楊國平抱著唐美紅輕輕晃了晃,實在歡喜。
家里另外兩個兒子生的都是男娃娃,幾個人到一起屋子里就會雞飛狗跳,吵鬧得腦袋痛,現在抱來個閨女,楊國平覺得挺不錯的,女娃兒好帶,又乖又安靜。
“婆娘,快出來看哩,樹生他們有娃兒了!”
楊國平喜滋滋的朝著灶屋那邊喊了一聲,嘩啦啦,從里邊跑出了好幾個女人。
“啥?大哥,你們有娃兒了?”
跑在最前邊的女人胖乎乎的,在這個大家都很瘦的年代里,她顯得格外的與眾不同。跑到楊國平面前,她低頭看了看唐美紅,扯著嗓子吆喝了一句:“哇,這個女娃兒還長得挺好看的嘛?!?br/>
她的聲音很大,跟天邊轟隆隆的雷聲差不多,睡得正香的唐美紅嚇得兩只手晃了晃,小小的身子抽搐了一下,緊接著哇哇大哭了起來。
“老二媳婦,瞧你給能的,也不曉得小聲些!”楊國平抬頭,白了兒媳婦一眼。
唐美紅睜開了眼睛,茫然的看了看頭頂上幾張臉,伸手揉了揉眼睛,嘴角一撇,楊國平趕緊伸手輕輕拍了拍她,口里哼哼唧唧:“小囡不哭,不哭……”
這是到了新家?自己該給他們一個美美的見面禮,唐美紅眼睛左右轉了轉,嘴唇一勾,嘴角漾起了一絲笑容。
“笑了,笑了,小囡笑了!”
幾個腦袋湊在一處,發(fā)出了驚喜的聲音:“她笑起來可真好看哇!”
“親家母的東西是給淑英的,她還有兩個崽張著嘴要吃要喝,我這做爺爺的怎么能到他們口里去奪食?小孩子家家,正是長身子的時候,恨不得把好東西全給他們吃了才好!”邱福林說話爽快得很:“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泡一碗麥乳精,你分個一口半口的不是?”
說話那人訕訕的笑了起來:“我看小虎子拿麥乳精給唐振林家那小丫頭喝,還以為隊長家的麥乳精多得喝不完了,也想討點甜甜嘴巴?!?br/>
邱福林瞥眼看了看小虎子,笑了笑沒說話。
“隊長,你今兒去了大隊,上頭怎么說?咱們隊漚下的凼肥夠用了不?旺興幾個隊,應該是咱們隊里漚得最多吧?”
“那肯定是!”聽著別人問起凼肥的事情,邱福林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大隊蔣書記還表揚了咱們哩!他說咱們油梓組干勁足,打了兩百多個凼,別的組上都沒咱們多!”
聽著邱福林這么一說,地坪里的人都笑了起來:“獎工分不哩?”
“我當然跟蔣書記提了,他說大隊會考慮的,咱們就等信吧!”邱福林喝了一口茶水潤潤喉嚨:“還有一個好消息!”
“啥消息?”大家都不自覺的圍攏過去,眼巴巴的望著邱福林:“隊長,你倒是快說?。 ?br/>
“雷小軍說明天他去縣里接個片子回來!”
“真的?”人群發(fā)出了歡呼聲,把唐美紅唬了一跳,這是干啥呢?一個個興高采烈的,好像過節(jié)一樣。
到了第二天,她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雷小軍是大隊的電影放映員,他去縣里的電影公司接了一部片子回來,晚上在大隊部放電影。
那個時代基本上沒什么文娛生活,看電影成了人們生活里難得的輕松時刻,大隊說放電影,底下幾個生產隊的人們都會自己帶著小板凳趕過來看,大隊部的地坪里挨挨擠擠坐滿了人,有時候連插腳都插不進。
在這沒有電腦電視的小山村過了十來天,唐美紅很珍惜這個難得的機會,窩在陳春花懷里,眼睛睜得很大,到處東看西看。
地坪里到處都是人,汗臭與腳臭混合著,伴著周圍田地里漚著的凼肥味道,被晚風一吹,四處可聞。唐美紅皺了皺眉毛,把自己的臉撲進了陳春花胸前,堵住鼻孔一小會兒,再抬起臉時,覺得空氣新鮮了不少。
“丈母娘!”
聽到這句喊叫,唐美紅眼珠子朝那邊一轉,就看到了小虎子從人群里擠了過來,身后跟著懷抱著一個小娃娃的林淑英。
陳春花尷尬的朝林淑英笑著,沒敢開口答應小虎子。
邱家是什么人家,自家哪能高攀得上?就算是喊著好玩的,自己也不能開口應著。小虎子不懂事亂喊,她這個大人還能不懂事?
“丈母娘,我?guī)Я它c瓜子來,你吃不?”
小虎子把一小包瓜子高高的舉起,一雙眼睛望向陳春花懷里的唐美紅,只可惜他年紀小個頭不高,踮著腳尖都只能看到唐美紅的小屁股。
草紙包著一堆瓜子,黑一道白一道的瓜子殼,看上去炒得很香的樣子。陳春花吞了一口唾沫,沒有伸手去拿,這些好東西,興許是過年的時候林淑英買給小娃子吃的咧,自己到中間拿走一些,像話嗎?
“丈母娘,你吃嘛,吃嘛!”
小虎子喊得很順溜,陳春花更尷尬了,她望著林淑英扯了扯嘴角,有些不好意思,沒想到林淑英卻主動伸手,抓起一小撮瓜子朝唐美麗手里塞:“美麗,你娘抱著妹妹騰不出手來,你給你娘剝好不好?”
唐美麗眼睛瞪得溜圓,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呵護著那一點點瓜子,用力的點了點頭:“謝謝嬸子!”
剝出來的瓜子一半落進了唐美麗的肚子,一半由唐大根和陳春花分著吃掉了,唐美紅默默數了一下,大概每人吃了七八顆。
數了一陣瓜子,看了一陣四周的人,唐美紅有些倦意,剛剛瞇上眼睛,就聽耳邊有唐美麗的聲音。
“小紅,吃瓜子!”
啥?喊她吃瓜子?可她能吃嗎?她才一個多月哩!
一顆瓜子仁已經在她唇邊磨磨蹭蹭,很明顯是唐美麗捏著在往她嘴里塞。
唐美紅扭了扭脖子,努力的想避開唐美麗的手——要是瓜子堵住氣管那就糟糕了,她豈不是要嗝屁?
“麗姐姐,你咋能給小紅吃這個?”
才睜開眼,就看到小虎子伸手去拉唐美麗,一臉緊張神色:“她年紀小,不能吃!”
唐美麗被小虎子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那只捏著瓜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落下也不是,舉起來也不行。她的手沾了些唐美紅的口水,滑不留手,剝好的瓜子仁溜著掉到了地上。
“瓜子……”
唐美麗趕緊俯下身子到地上去找,可這時候天色已晚,周圍的人投下的黑影把整個地面都糊得一片黑,她怎么找也沒發(fā)現那顆瓜子,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里已經蓄著淚。
“別找啦,這些給你?!?br/>
小虎子抓了幾顆瓜子放在唐美麗的手心:“你可千萬要記得,小紅現在還不能吃這些東西,會梗住的!”
“小虎子還真細心,這才四歲吧,咋什么都懂了?”
“可不是嘛,比美麗還懂事哩!”
“人家是有人教,林淑英是個文化人,從小就教小虎子文化,他當然啥都懂了!”
唐美紅眨巴眨巴眼睛,小虎子啥都懂?連育兒知識都懂?我的娘,她母胎單身二十多年,只怕也沒他懂得這么多!她抬頭看了看,就見著他也在看自己,一雙眼睛笑瞇瞇的彎成了天邊新月。
被小虎子這么盯著,她第一次覺得有些不自在。
說不出來哪里奇怪,反正她覺得小虎子的眼神很認真很專注,專注得不像一個小娃子。
“小紅,你現在還不能吃硬的東西,長大以后哥哥買給你吃。”小虎子抓起唐美紅一只手輕輕搖晃了幾下,臉上滿滿都是笑意:“小紅好乖……”
唐美紅有幾分尷尬,雖然此刻她只是一個小娃娃,可卻是什么都懂,小虎子說話的時候很溫柔,他望著她的眼神就像一汪春水,暖暖的環(huán)繞住了她,讓她有一絲絲沉溺,溫情到無法呼吸。
可……他只是個不到四歲的小娃娃!
一道白色的光亮拯救了此刻尷尬的唐美紅,小虎子被林淑英帶了回去,周圍的議論聲戛然而止,她順著那道白光朝前邊看了過去,就看到前邊掛著的幕布上開始有了晃動的影子。
甫才出生的嬰兒視覺還未發(fā)育完全,即便唐美紅是穿越而來自帶技能,可視野范圍還是有些限制。盡管她睜大眼睛想看清楚屏幕上放映的內容,可卻還是徒勞而無功,她只能從那熟悉的音樂旋律里知道這部影片的名字。
“九九那個艷陽天……”
這不是《柳堡的故事》么!
唐美紅豎起耳朵聽完了整部電影,來到這個年代,她第一次感受到心靈的滿足——每天都是吃了睡睡了吃,耳朵里聽到的是為了雞毛蒜皮發(fā)生的吵鬧,這樣的生活實在太單調寂寞,這場電影來得太及時了,雖然只是黑白影片,可卻給她的生活平添了幾分色彩。
電影放映完畢,村民們久久不肯離去,圍在地坪里,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閑話。
唐大根和陳春花兩人互相看了一眼:“走,小紅要睡了哩?!?br/>
兩個人很有默契的站起身,帶著唐美麗,一前一后的撤了。
“丈母娘,丈母娘!”
小虎子追著跑了過來,陳春花支支吾吾:“小紅要睡了,我們帶她回家睡覺去?!?br/>
“那好吧。”小虎子趴著陳春花的手,踮起腳尖依依不舍的望了望她懷中那個小小的人兒:“丈母娘,天這么黑,你可要好點走路??!”
這小娃子還挺關心人的,唐美紅半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想著,這就是典型的小暖男吧?到底是林淑英教得好,還是他天賦異稟自帶這種技能?
唐家一片黑燈瞎火,其余人都還沒有回來,唐大根意味深長的看了看陳春花一眼,她臉色一紅,低下了頭。
“美麗,你快睡覺去?!?br/>
陳春花把唐美紅交給唐大根抱著,牽了唐美麗的手走到隔壁的小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