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考上來信
“英子,別去村頭等了,瞧你落了一頭一身的雪。信來了喇叭里會喊的。這么大肚子了,滑一跤可不是鬧著玩的?!?br/>
李慧凝快步迎了上去,扶住木英,幫她彈去肩頭雪花,心疼嘮叨道。
木英笑著搖搖頭,互插在棉衣袖管中的手拿出來,握上她手,暖暖的,不冷吧。潭大娘說要多走動,上輩子她生小樂并不難,估計跟一直干活有關(guān)。
“快進(jìn)屋,屋里暖和。這天氣,又飄雪了,下了這么多天,也不知啥時候放晴?!崩罨勰鲋居⑿⌒谋苓^水坑子,水坑子上頭結(jié)了厚厚一層冰,一踩準(zhǔn)一跤。
屋里燃著火塘,掀開棉簾,熱氣直撲上臉,鼻子發(fā)癢,木英連打了兩個噴嚏。
“咋在外頭待這么久,冷到了吧,喝些熱水?!惫⒔▏畔聲?,拎起架在火塘子上的水壺,倒了半杯熱水,遞到她手里。
“換個鞋,那雙脫下來烤烤,估計里頭都濕了?!崩罨勰眠^門后的鞋,放到她腳邊,轉(zhuǎn)頭說道,“老頭子,課本先放一放,前兒不是叫正海買了好些紅紙回來嗎,說要寫對聯(lián)的,這過年也沒幾天了,還不趕緊寫,遲了可就送不出去了?!?br/>
“哎呀,你不提,我真忘了。寫,現(xiàn)在就寫。”耿建國拍手驚呼一聲,忙忙收起課本,興致高昂道。
換上干爽棉鞋,凍得發(fā)僵的身子緩和過來,木英喝下兩口熱水,搓搓手,拿起剪刀幫著裁起紅紙來。
“嘿嘿,這一套文房四寶,你知道爹藏在哪的嗎?”耿建國拿出一個長條的木盒子,打開,里頭一套文房四寶,雖舊可很是潔凈,保養(yǎng)得很不錯。
木英笑著搖頭。
“當(dāng)時瞧紅*兵那幫子人連村口的大槐樹都不放過,爹就把這一盒東西裹了稻草偷偷埋到豬圈下去了?!惫⒔▏乓〉靡?,把毛筆、墨條、硯臺一樣樣拿出來,端過杯子滴了水,仔細(xì)研起磨來。
李慧凝端過兩張長凳,拼到一起,又陸續(xù)端出拌好的白菜豬肉餡、面團(tuán)子、扁子,一一放上長凳,叫木英,“你別幫他弄了,瞧他那得意樣兒。來幫娘包餃子吧!”
木英高興點頭應(yīng)了,就著一旁的水盆洗了手,剛拿起耿母搟好的一張面皮,外頭喇叭聲響起。
“耿東平、周一彥來拿錄取通知書!耿東平、周一彥來拿錄取通知書!周庚明、趙觀山、沈大華、耿建國家來拿信。周庚明、趙觀山、沈大華、耿建國家來拿信?!?br/>
“東平考上啦!”耿建國停了手,抬起頭驚喜呼道,“考上啦!”
木英猛然站起身,動作過重,呯的一聲,把屁股下的方凳都帶翻了。正陽來信了!她急急沖出屋去。
“這娃子,急個啥呀。哎,老頭子,是正陽來信了吧!”李慧凝忙忙放下面團(tuán)和搟面仗,兩步追上木英,知道她心中著急,也不勸著她回去,扶住她手臂往村委會快步走去。
“耿東平,周一彥,他們倆考上啦!”
“怎么只有兩個人考上啊,我們村可去了二十多人呢!”
“哎喲,考大學(xué)哪有那么容易的,你以為人人都考得上?。〔蝗粸槭裁创髮W(xué)生吃香呢!走,看看去?!?br/>
因著無聊,大伙全都出門往村委會瞧熱鬧去,一下子鬧鬧哄哄,嘰喳聲四起。
“建軍,你家東平可給我們八道溝長臉了,考上上海財經(jīng)大學(xué)啦!”錢衛(wèi)田拉著耿建軍,遞過通知書,興奮道。
“是上海的大學(xué)。這財經(jīng)大學(xué)是學(xué)啥的?”大伙互相問著。
“東平來了嗎?”錢衛(wèi)田哈哈笑,“還有周一彥呢,周一彥考得也不錯,考上江西省師范學(xué)院了。哈哈,要給兩人戴大紅花。”
“江西省師范學(xué)院,要當(dāng)老師了!”眾人羨慕,“這下都吃國家糧了!學(xué)完出來肯定分配好工作!”
木英上前,急急拉錢衛(wèi)田。
“錢村長,不是有我家的信嗎?”李慧凝忙出聲問。
“對,對,當(dāng)兵去的娃子們都寫信回來了。”錢衛(wèi)田忙從桌上幾封信中翻到一封,遞過來。
木英一把搶在手里,低頭看去,上面寫著江西省周南市蘭房鎮(zhèn)八道溝耿建國收。
“是正陽寫的吧!”李慧凝忙問。
木英急急點頭,眼眶紅了,等了五個月,終于來信了。
“我身體特別好,一頓能吃下一大盆,不是家里那種小搪瓷盆,這種搪瓷盆大多了,只比面盆稍小些。有時是大米飯,有時是饅頭,這里的米粒比家里的能大上一倍,潔白透明,饅頭也是玉米混著小麥粉和的,特別的香。
趙二紅比我吃得還多。一個星期吃上一頓肉,煮得白花花的,那個香味,能飄出三里去。吃飯時全靠搶的,這幫子人就像餓鬼投胎的。娘,你放心,我肯定搶得過別人。
每天六點鐘起床,起床后先跑上十圈,再吃飯。吃飯后又一整套訓(xùn)練,我都能做下來,就沈惲和周潛那兩個家伙,晚上躺到床上就眼淚汪汪的。我躺到床上,想多想兩遍你們,嘿嘿,每次想完一遍就睡著了。”
“來了這里兩個月,有點適應(yīng)了,上頭才讓我們寫信的,這么遠(yuǎn),當(dāng)初來的時候又是坐解放牌卡車,又是坐火車,走了一個星期,這封信寄到你們手里,估計要很晚了吧!爹,家里人都還好吧!
我想這里應(yīng)該是中國最北的地方了,特冷,才十月,淺水溝子里都結(jié)冰了,老兵說,過不上兩個星期,這里就要下雪了。娘,你放心,冷不著我,衣裳都發(fā)的呢,厚厚的軍大衣,可暖和了。屋子里有暖氣管道,凍不著。
來了這里不光訓(xùn)練,還要下地,忙了大半個月,把稻子都收好了,這里的土跟我們家里不一樣,黑的冒油,那莊稼長得又粗又壯的,真是塊好地方。
噢,還有件事,我學(xué)會開拖拉機(jī)啦!坐在上頭,特威風(fēng)!他們都沒有我開得好!我們連長還夸我了呢!”
“我聽說高考恢復(fù)了,正海有沒有去參加啊!東平哥想來應(yīng)該參加了,他學(xué)習(xí)好,應(yīng)該會通過的。正海如果沒通過,讓他明年再接著考,現(xiàn)在大學(xué)生有前途,走這條路挺好的。爹,我覺得我就應(yīng)該待在軍隊,大伙都有那股子勁,特牛氣,跟他們在一起很開心。你們別擔(dān)心我,我挺好的。”
“英子,你多吃些飯,可別再瘦了,最好再長胖些。有肉了摸上去才舒服,嘿嘿嘿!桃山上讓蔡大爺搬下來吧,接下來天氣涼了,住山頭上不好,那些雞也賣了吧,等明年開春了再養(yǎng)。英子,辛苦你了!這里當(dāng)兵都是兩年,兩年時間也不長,熬一下就過去了。你不要太想我了,注意身體,有事就跟爹娘說,吃飽飯,睡好覺,安心等我回來!”
“這說了一大通的,咋沒說在啥地方呢?”李慧凝著急道,“十月多就結(jié)冰了,那現(xiàn)在該有多冷?。≌柧蛶Я藥准律?,夠穿嗎?哎呀,要幫他寄些過去?!?br/>
“他不是說有發(fā)軍大衣嗎,應(yīng)該冷不著?!惫⒔▏鴵]揮手。
“就你心大,咋不心疼呢!”李慧凝轉(zhuǎn)過木英身邊,急切問道,“英子,你再看看,有沒有說回信的地址?。∥覀兙桶椿匦诺牡刂?,把東西捎過去?!?br/>
“娘,信上有說,是黑龍江齊齊哈爾市鹿藻鄉(xiāng)陳齊溝第八建設(shè)軍團(tuán)?!惫⒄?焖俦沉顺鰜?。
“有地址就好,把新做的棉衣還有鞋,都給他捎去。”李慧凝匆忙站起身往內(nèi)室走,走出兩步,嘆口氣,“這封信寄過來都這么久,等衣裳捎過去估計也用不上了?!?br/>
應(yīng)該能用上,聽著那么冷,估計要等四五月份才會暖和起來,這么久,怎么都能到了吧!木英把信細(xì)細(xì)折好,放進(jìn)口袋,站起身跟在李慧凝身后,幫她一起整理東西。
“再捎些臘腸過去,這東西能放。唉,在外頭肯定是要吃苦的,讓他別去偏要去,那樣冷的地方,把人都要凍壞了。”李慧凝拿出包袱皮攤開在床上,從衣櫥內(nèi)翻出新做好的棉衣,嘴上嘀咕埋怨,“英子,你多做些鞋吧,他肯定費鞋。哎呀,瞧我急的,你現(xiàn)在動不了針?!?br/>
木英抬頭柔柔笑,終于有正陽的消息了,聽著信里他一切都好!終于可以放心了,等把娃生了,到時候去找他,說兩年回來,實際上要五年呢!也不知當(dāng)中有沒有換地方!黑龍江,好像很遠(yuǎn)呢!
耿建國寫了回信,說了一通家里的情況,桃山的豐收,沒敢提木英懷孕的事。
木英拿起鉛筆,在下面添上幾個稚嫩的字跡,好好干,別擔(dān)心家里,我等你回來。
包裹又裝進(jìn)麻袋,跟其他幾家一起把東西寄了出去。耿母松了口氣,要過年了!
“大嫂,今年的日子比往年好多了,東平又考上了大學(xué),我想好好辦頓酒席,順便把他跟陳鶯的事一起辦了。”鄭瑜過來,拉著李慧凝說道,“你看怎樣?”
“行啊,那真是雙喜臨門,日子選了嗎?到時我過來幫忙?!?br/>
“放到年頭吧,初二怎樣?正好還是個雙數(shù),二月八號,這日子也吉利?!?br/>
“那就二月八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