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jīng)黑了下來,海上的星空格外璀璨,林云攜了妹妹娘親,在一片哭泣哀嚎聲中退出船艙。
林云心里亂極了,他不知道此時應(yīng)該做什么,他想留下來,陪著爹爹還有哥哥,可欣兒又怎么能夠見到那樣殘酷血腥的畫面呢,還有母親。
林云一家三口出了船艙站在甲板上,海風(fēng)輕輕吹打著海面,蕩起朵朵浪花。他想了起來,以前哥哥經(jīng)常帶著自己到海邊玩耍,依稀間,他聽見了哥哥戲謔的聲音。
“云兒,你帶妹妹回家吧,娘想自己待一會?!绷衷颇赣H柔軟到疲憊的聲音響起,她側(cè)身對著林云,目光看向黑暗中的海面。
“可是娘……”
“快去……”
一向柔弱的娘親此時的語氣堅決,轉(zhuǎn)過頭來看向林云的目光帶著些許森寒。林云從未見過娘親如此目光,被這樣看著,林云只覺得自己周身泛冷。他囁喏著,連一點插科打諢,蒙混著賴下去的心思都沒有。
林云抱著妹妹,在母親的目光下慢慢地向家中走去。
“云兒,欣兒,原諒娘親……”
林云沒有聽見,娘親在他離開后,對著深邃黝黑地海面,喃喃自語。隨后,她那柔弱的仿佛能夠被一股風(fēng)吹跑的身體之上,突然散發(fā)出一陣耀眼刺目的光芒。
光芒完全將一方天地照亮,堪比皓月。同在渡口的村民一個個發(fā)出一陣驚呼,在他們不解與恐懼的目光中,那銀芒之內(nèi)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呼嘯,剎那間升上高空,直向著天水峰頂掠去,瞬息即至。
就在銀芒掠上天水峰之時,一聲怒吼也從天水峰頂傳出,一片金光瞬間從天空壓下,與那銀芒碰觸在了一起。
巨大的雷霆之聲轟然響徹天地,刺目的強光讓人眼前一片空白,金龍飛舞,向四方蔓延,銀蛇游走,一道波圈如同海浪一樣在它們碰觸的地方蔓延擴散開來,又轉(zhuǎn)瞬消失于無形。天地間又恢復(fù)于平靜,仿佛一切都只是人們的幻覺,只有耳畔嗡嗡地鳴叫,雙眼暫時的失明,不肯服輸?shù)叵胍C明些什么。
“娘,親……”
林欣的聲音,如同在毀滅發(fā)生之后的天籟一般響起。
林云并沒有帶著林欣離開,他擔(dān)心娘親,所以只是離開渡口,在不遠(yuǎn)的地方注視著甲板上的娘親。娘親這里發(fā)生的一切他們都看在眼里,雖然驚訝,但并不感到害怕。
當(dāng)一切發(fā)生之后,在所有人還發(fā)愣失神的時候,林云快速跑了回去。
娘親還站在甲板上,背對著自己的身體看上去依舊羸弱,在林欣的喊聲中,她緩緩回過頭來。
她的嘴角有猩紅的血跡,胸口的血漬星星點點,如同一朵盛開的紅梅,顯得異常耀眼。
看到林云,她笑了。林云從不知道娘親能夠有這樣的一面,眼里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柔弱,有的是比父親還要堅毅的神情,只是那堅毅之中,有著一抹深深的不舍,夾雜在瑩瑩的波光里。
“云兒,照顧妹妹,不要報仇,還有,離開這里?!?br/>
在林云與林欣的目光中,娘親說出這么一句,然后身體之上有點點銀光,如同螢火蟲一般飛出。
娘親的身體像是由螢火蟲組成的一般,隨著越來越多的銀光溢出,她的身體慢慢變得模糊淡薄,直至透明。
林欣已經(jīng)嚇得哭了起來,不斷地在林云的懷中哭喊著要娘親。林云也好不到哪里去,淚水早已經(jīng)模糊了雙眼,腳步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在渡口前,再也邁不出一步。雖然不知道為什么娘親的身體會慢慢消散,但并不意味著他不清楚發(fā)生了什么,或者即將發(fā)生什么。
曾有傳說,仙人的身體圣潔清凈,地不能葬。他們逝去,身體會化作天地間最最純凈的靈氣,滋養(yǎng)萬物,護佑生靈……
在村里長輩的幫助下,林云安葬了爹爹和大哥,也為娘親立了衣冠冢。由于娘親的事,村落里的人看向林云林欣兄妹的目光多了些不解與畏懼。
原本和睦美滿的一家,一下子只剩下了還未成年的兄妹兩人,“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過呀?”
每每聽到鄰居說出這樣的話,看到他們那悲天憫人的神色,林云的眼神瞬間會變得凌厲,面色變得異常森寒。
他不需要他們的憐憫與同情,因為他從他們說出這樣的話的時候,從他們眼神之中所看到了,除了畏懼,還有一些冷漠的嘲諷和一絲微不可查的窺視,這令林云很不自在。
“天水峰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娘親為何要說離開這里?還有,報仇是什么?仇人是誰?”這是這段時間以來林云不斷思考的問題。
“母親身上發(fā)出的銀光,天水峰上鎮(zhèn)壓下來的金光,那碰撞在一起產(chǎn)生的能量?!毕氲竭@些,林云仿佛自己置身于一個巨大謎團之中。
離開暫時是不可能了,天大地大,林云不知道自己能夠帶妹妹去哪里。家中遭逢巨變,可生活還得繼續(xù)。
這日,林云做完一頓燒的黑咕隆咚的晚餐,耐心地勸說苦著一張小臉的妹妹吃下幾口,陪她睡下后出了房門,一個人進了父母的房間。
房間不大,家具也很簡潔,一桌兩椅,一床,一個不大的柜子。
桌子上擺著一個不大的針線簍,用細(xì)細(xì)的竹篾編制而成,他記得這是爹爹親手做給娘親的東西。當(dāng)初自己非要喊著幫忙,妹妹也在旁邊搗亂,大哥在干什么呢?
對了,大哥當(dāng)時在旁邊笑嘻嘻地說:“小云,小欣別搗亂,這是爹爹做給娘親的嫁妝……”惹得爹爹和娘親一陣大笑。
爹爹當(dāng)時罵大哥說:“這么大的人了,連嫁妝都不知道,說出去不怕別人笑話?”當(dāng)時娘也接口調(diào)笑大哥“怎樣,是不是想娶媳婦了?”惹得大哥一張大紅臉。
如今物是人非,針線簍還安靜地躺在桌上,卻是再也無人動上一動。
林云神色黯然,他走到床邊,合衣躺了下來。初秋的夜里已經(jīng)微微見涼,多日空置的床榻就更顯冰冷。他輕輕閉目,雙手交疊在胸前,呼吸慢慢變得均勻,平緩,仿佛沉睡一般,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良久,林云像是被夢魘一般,半天沒有發(fā)出聲息,接著突然又從床上翻身而起,極為痛苦地捂住胸口,他的嘴唇緊抿在一起,一抹艷麗的紅色隱隱浮現(xiàn),額頭之上冷汗直冒,青筋暴起。
他極為痛苦地斜靠在床塌之上,身體因為疼痛而抽搐著,雙眉也因為疼痛而團在一起。
“怎么可能?”
林云艱難地從床上離開,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前,將之推開。
一輪明月高懸,星光依稀慘淡,烏云濃重密布,天地昏沉。
滿月在濃重的云層后面偷跑出來,它的周圍,一圈毛絨絨的光暈像棉絮一般,模糊松軟。那松軟的背后,一絲絲暗淡的光線直射向林云雙眼,雖不耀眼,亦不刺目,但卻在這溫和的外衣下,有一股直穿心扉的陰森鋒利。
疼痛愈來愈列,林云的身子再也支撐不住,委頓倒地。他抽搐著,汗水遍布全身,衣衫盡數(shù)濕透。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林云頭腦昏沉,意識盡失,即將睡去的時候,突然,從他的胸口位置,一點晶瑩的綠色微微亮起。
綠光充滿生機一般逐漸放大,形成一個球形光罩,將他整個身體包裹起來,其上流光溢彩,紋絡(luò)縱橫,像是有無數(shù)片綠色的樹葉相互疊加,一股微弱卻又清明的氣息從上面發(fā)出。
身處光罩內(nèi)的林云神色慢慢變得輕松起來,緊皺著的眉目也慢慢舒緩開來。
“娘親……”
林云用手附上胸口,從里面拿出一個墨綠色的水滴形掛墜,那綠光正是從掛墜之上發(fā)出。淚水和著汗水順著他的臉龐滑輪,落在嘴里,咸中帶苦。
“如果說,您是仙人,可為何,卻也護佑不了爹爹還有大哥?”
“天水峰,是你嗎?是你將我們一家變成這樣嗎?”
低低的聲音從林云的喉嚨里發(fā)出,帶著不甘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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