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妍抬手幫煙兒抹淚,慌不擇言地追問道:“你確定聽清楚了那圣旨里說的是圣上納妃,不是太子納妃?”
煙兒抽噎著回道:“圣旨才一念完,原本還一臉期待跪在地上的小姐,頓時就僵在地上了,被那官老爺催了好幾遍,小姐才一臉呆傻地接了旨。
那官老爺正要再囑咐些事情,小姐卻忽然吐了口血,一頭栽倒在地上,官老爺不耐煩地看了一會兒,就徑自帶了官兵走了。
然后,我才敢扶小姐回床上躺著,誰知小姐發(fā)了瘋似的扯過圣旨打開來看,逐字逐句沒完沒了地癡念,我在旁邊怎么攔也攔不住。
直到她再次咳血,說不出話來了才終于停下念圣旨,隨即就向后仰倒在床上,任我怎么搖她,她也沒睜開眼睛,沒任何反應(yīng)。
浣妍姑娘,小姐將那圣旨念了不下幾十遍,我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沒錯,是圣上納妃,不是太子納妃啊……”
說到這里,煙兒已經(jīng)泣不成聲,浣妍心驟然一沉,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她想起在那日廂房內(nèi),她對陸離的一番問話,她記得很清楚,當時陸離承認他梁城之行的目的,除了打探神器祁闌箜篌的下落,還要將程鳳迭帶回京都。
浣妍忽然明白,陸離那日的話沒說完,后面的話是他要將程鳳迭帶回京都,送給他的父親,當今癡迷箜篌的圣上,討其歡心,令他太子之位更加穩(wěn)固……
原來,由始至終,陸離,作為一個王朝的繼承者,他有著他應(yīng)有的政治謀略,有著他鋪墊他王者之路的所有思量和謀劃,他又怎會有閑情逸致去做無益之事?
程鳳迭擅長箜篌,而當今人世上癡迷箜篌是當今圣上,陸離千里迢迢來尋訪程鳳迭,處心積慮與其結(jié)識,不過是為了他日將程鳳迭獻于能賜予他權(quán)力和帝位的當今圣上。
不然,還能為何?難道娶來當他自己的太子妃么?可笑!那不是徒惹他父皇厭棄么?有如此貌美又擅彈箜篌的美人,不先孝敬自己癡迷箜篌的父皇,卻獨自據(jù)為己有,公然挑戰(zhàn)天威,真是其心可誅!
陸離這樣一個從小在帝王家權(quán)術(shù)漩渦中成長的人,怎會想不到這一點?
她為什么沒有早點想到這一層?難道是因為看了太久他的平民打扮,觸了太多他的溫暖笑容,讓她竟然以為他骨子里都是溫暖的,以為他的太子身份沒為他帶來那份歸降于權(quán)力,歸降于帝位的冷冽與計算。
好似千里之外的京都驟然刮來一陣強勁的冷風,直直吹入胸口,浣妍只覺自己的心一點一點涼下去。
“浣妍姑娘,陸公子不喜歡我家小姐是不是?不然為什么不求圣上賜婚?我記得那日畫舫上你沒能將我家小姐教你的 那支歌唱完,后來小姐說那最后一句最是關(guān)鍵,你說,是不是因為陸公子沒明白那支歌的意思啊,所以才會如此???”煙兒忽然抓住浣妍的手臂急問道。
浣妍木然抬眼,緩緩道:“他聽不聽得懂已經(jīng)不重要了,兀真道長就在后面不遠處,你快去尋他吧!”
陸離聽懂了又如何?就算他明白了程鳳迭的心意如何?他早在走之前就明白程鳳迭的心意了,可就算他也同樣愛上程鳳迭,他會賭上他的儲君之位來娶程鳳迭么?
浣妍知道,陸離不會。
所以眼下這道圣旨,她還真不該有一絲一毫的驚訝。
煙兒從她身邊飛奔下了石階,浣妍沉沉邁著步子,向觀內(nèi)走去。自古心病還需心藥醫(yī),可是若不僅沒有心藥,還來了一劑虎狼毒藥,那當真是要把人逼入黃泉了吧?
陸離,你怎么可以如此狠心?!即便程鳳迭不能做你的太子妃,擋你的帝位之路,那你為何不肯讓她在生命的最后時光里懷抱希望死去。
路過正殿的時候,浣妍看見一人將將出來,身形十分熟悉,轉(zhuǎn)過身來正是程喬,雖然臉色仍是有些不太健康,但總算還有些精神,只是好像一夜間蒼老了許多,鬢角白發(fā)驟增。
“程老爺,可是為了鳳迭姑娘求神保佑?”浣妍停下問道。
程喬怔了怔,微點了點頭后遲疑回道:“這位姑娘認識程某?”
浣妍淡淡道:“秘洞內(nèi)有緣見過程老爺一面,只是當時您昏厥著?!?br/>
聽浣妍說起秘洞之事,程喬面上一僵,雙手有些局促地順了順衣袍,倒還留著些書生氣,隨即回道:“如此,姑娘也算程某的救命恩人,程某不勝感激,無以為報,若他日姑娘……?!?br/>
浣妍擺擺手,打斷程喬說道:“程老爺此言差矣,真正救了您的,是您的女兒程鳳迭?!?br/>
程喬愣了一下,隨即淡淡笑了一笑,未有反對,想來他已知曉程鳳迭病危到此般地步與冒死下山尋他有很大關(guān)系,而也正是因為看見他的背影,大家才知道他進了秘洞。
浣妍也回之一笑,便欲走開,去清心院看程鳳迭。
“姑娘可是要去清心院看我家鳳迭?”
背后傳來程喬的問話,浣妍停住,就聽他繼續(xù)道:“程某也正欲前往,便與姑娘一起吧!”
穿過月亮門,程喬開始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話,像是在說給浣妍聽,又像是自言自語,浣妍一路沉默地聽著,未曾打斷。
“我自小父母雙亡,好在老天賜給我一位世上最好的夫人,無論我落魄寒酸,一直對我不離不棄,可惜卻早早離我而去。
好在,她為我留下一個世上最好的女兒,從小跟我吃苦受累卻無半句怨怪,我一直覺得她是我在這世上最后的奔頭。
所以,我要盡我一切努力讓她得到這天下最好的東西,得到全天下女人所艷羨和渴望的權(quán)力和財富,只是一直不得法,只能努力賺錢。
總歸我是幸運的,趕上圣上突然癡迷箜篌,我便讓鳳迭早早開始學了箜篌,只望將來有一日能當皇后,母儀天下。
只是學了箜篌還不夠,我還需要神器。要神器就要知道秘洞,就必須做合作商賈,于是,我使了手段,逼得當時的合作商賈買賣賠了本,一夕之間傾家蕩產(chǎn),最后氣得暴病身亡,我便如愿成為了合作商賈。
可惜,兀真道長似乎一早洞悉了我的謀劃,便在我的鳳迭樓對面開了茶肆,日日監(jiān)視著我的一舉一動,使我一直未能有機會與京都高官有所聯(lián)絡(luò),也無法去秘洞盜取神器。
直到前些日子,太子微服住進我的鳳棲樓,我知道機會來了,很想盡早盜了神器,獻于太子,請其為我家鳳迭向圣上引見,故而鳳迭與陸離公子常在白石橋上相會,我也未有阻攔,我就是想讓陸離公子知道我家鳳迭的箜篌彈得多么好。
老天再次眷顧我,梁城發(fā)了水患,使得我終于有機會趁亂盜取神器,本以為進入秘洞就可拿到神器,卻不想原來里面機關(guān)重重,還有神獸駐守,神御觀并未完全與合作商賈道明洞內(nèi)玄機。
所幸,老天見憐,我撿回一條命,只是我家鳳迭卻……
清醒過來后,我將許多事都想了想,忽然明白老天眷顧我那么多次后,終于不肯再幫我,于是雖然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可是如今我的后福在哪里?
如果我的女兒死了,那么所有福氣都不能算作福氣!
當我知道鳳迭就是因為要救我才會病危至此,我才知道,我一直以來犯了多大的錯。
我一直以為讓她當皇后,就是給了她最好的,卻不知道,如果她不能快樂活著,要那些虛名做什么?!
如今,京都來了圣旨,封了她做皇妃,算是達成我愿,可是我心里卻空落落的。
看到鳳迭拿著圣旨昏倒在床,我才知道這些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從來都是要她好好活著,我們父女倆好好活著!
我家鳳迭心儀的是太子,可是卻要去做皇上的妃子,她如何還有希望再活下去?都是我的錯,如果我不讓她學箜篌,那么她不會遇見太子,我不會去偷神器,她便不會落到如今這般地步……
到頭來,我想給鳳迭的幸福,卻是一步步將她推向黃泉?。?br/>
原來老天一直都不是在幫我,只是順著我一直作孽啊,一點一點害死自己的女兒,令我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老天終于懲罰我了?。?br/>
為什么老天不肯提醒我,不肯幫我,令我愛的人,一個個皆要離我而去……
苦心經(jīng)營,機關(guān)算盡,卻敵不過老天戲弄?。?!
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要求它,求它保佑我的女兒,我愿拿我的命來換,只求她不要在這樣燦爛的年華就死去啊!”
程喬說至此,已是老淚縱橫,哽咽難繼。
而此時,二人已穿過槐樹林,就快要到清心院,浣妍緩緩開口道:“程老爺,其實不是老天不幫您,是您自己沒有幫自己,您的執(zhí)念太深?!?br/>
程喬抬頭,浣妍繼續(xù)道:“您的執(zhí)念在于一直想要彌補對您夫人的虧欠,對鳳迭小時候凄苦生活的虧欠,可是很多時候,人們總是習慣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彌補,以為別人認為好的,就是可以用來作為彌補的。
卻不知很多時候,被補償?shù)娜瞬⒉恍枰愕膹浹a,就像鳳迭姑娘,如你所說,她一直未怨怪你,所以她根本就不希望你對她的愛是以彌補的方式進行,也就是說你能與她一起快樂生活,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父女之間,或者親人之間的感情往往很特別,自然而然才是最好,刻意彌補,過度計算得失,反而失了真心,陷入執(zhí)念。
就像您為鳳迭做這一切,有多少是設(shè)身處地地為她著想,又有多少程度是為了平復糾纏你內(nèi)心多年的執(zhí)念?
如果你設(shè)身處地為她著想,便可知深宮斗爭,帝王之愛,有如囚籠,有何幸??鞓房裳??所以你一心送鳳迭入宮,追根究底,還是源于你不肯放下心中的執(zhí)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