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中州炎黃古歷的開陽節(jié),預示著新的一年從這一天開始,天賜陽氣,地發(fā)生機。
和旦日的喜慶不同,開陽節(jié)是操持百業(yè)謀生的凡人,祭告天地,祈求財源廣進,五谷豐登的日子。
指著田地出產(chǎn)過活的,以兩丈一尺二寸的紅菱纏裹農(nóng)具,取自家田地里的熟土,拌以染成五色的粟、豆、麻、麥、稻,置于小鼎,焚香禱告。
指著買賣生意持家的,以兩丈一尺二寸的紅菱纏裹算盤??逃熊囻R圖形的石斗方,內(nèi)置金、銀兩色四方瑞錢,依舊是焚香禱告,以求財源。
各行各業(yè)都有不同的祈福規(guī)制,但是最后都不外乎焚香禱告,以敬天地。所以中州星在二月十二這一天的正午時分,凡人聚居的城、鎮(zhèn)、邑、村,在煙霧繚繞,香氣襲人中,都有著虔誠、肅穆的氣氛。
青林鎮(zhèn)也不外如此,一大早下河區(qū)的居民都早早起來做著祈福的準備,河前街的所有商鋪也都早早就開了門,鎮(zhèn)里的住戶,家里缺油少鹽,少碳無薪的人家也有很多人早早就進了鋪子,因為正午之前,河前街的所有鋪面都會關(guān)門。
葉不凡也是早早就醒來,將頭臉收拾的干干凈凈,身上的衣服抻的也是整整齊齊。他抬頭看看天邊泛出的光亮,恍恍惚惚的想要喊聲妻子把精鐵的釬子拿來擦洗個干凈,張了張嘴后,頹然的后退了兩步,扶著院里的大樹,慢慢的坐在了渠井的青條石上。
對普通人來說,什么事情大得過,身上有衣,碗里有飯?
所以開陽節(jié)對普通人來說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節(jié)日。
往年這日子,家里都會做上三碟三碗,蒸上六個福餅,每個餅上還會點上紅點,不僅寓意六六大順,正午祈福禱告后,還是一頓年節(jié)里才有的豐盛吃食。
兒子總是一早就在身上裹著丈長的紅菱滿屋亂跑,妻子總是仔細將精鐵的釬子擦得閃閃發(fā)亮。正午時分,一家虔誠的敬天祈福后,圍著小桌,開始吃“福宴”,那福餅蒸的蓬松,羊肉燉的軟爛,吃在嘴里舒坦,落到肚里溫暖。
兒子總會為了多吃羊肉,一會爹,一會娘的喊得殷勤,聽著讓人無比開心。妻子只有在這一天才會身穿紅裙,臉上用些胭脂水粉,忙忙碌碌的半天后,熱熱鬧鬧的吃著“福食”,臉上禁不住潮潮潤潤的,看著像畫里的仙子一樣美。
現(xiàn)在呢?妻子孩子不知所蹤,自己也成為了一個修士。
修士是不過開陽節(jié)的。
哪有修士會癡傻的弄些香燭貢品,祭告看不見的天地神靈,祈求自己五谷豐登,財源廣進。
金銀只是俗物,修士還能吃不飽飯?
沒有虔誠和敬畏,開陽節(jié)在修士的眼里只是尋常的一天。
葉不凡感覺一早躍然的心情,突然如同嚼著蜂蠟一般,變得索然無味。
更要命的是那些美好的回憶,又像是一把刀,將心魂一霎間切得支離破碎。
他心慌氣短的看了看天色,站起來后,逃一樣的竄進了小屋,緊緊的掩上了木門。
他很怕看到今天正午的太陽,也很怕聞到今天滿街香燭的氣味。
幽暗的小屋里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腥味。葉不凡沒有點亮油燈,身子盤坐在墻角,心安的聞了聞小屋地面上散發(fā)出的淡淡腥味后,思緒剛剛往月余前稍稍延續(xù),他就呼吸沉重,身上起了微微的戰(zhàn)栗。
葉不凡心里掙扎了片刻,還是決定想下去,以不堪回首的數(shù)月修煉經(jīng)歷,來度過這漫長的一天,同時想要看一看,是不是如自己的預感一樣,能夠觸到凝神的契機。
在中州星,煉氣期的功法之所以并不繁雜,原因就是修煉的目的就是凝神和鍛體,至于煉氣,不過是凝神和鍛體圓滿后,在沖擊筑基境界前,將丹田內(nèi)的靈力壓縮到極限。
葉不凡手里,有一篇修真界正統(tǒng)的煉氣期功法,既有師門出處,又是萬年傳承,他在修煉《七死七生訣》之前,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的通篇詳讀,雖然沒有改變冒險的想法,倒也有了些見識和想法。
正統(tǒng)的煉氣期功法,重凝神,輕鍛體,其實也不能說是輕鍛體,因為功法中,經(jīng)脈的擴充也是重中之重。
因為經(jīng)脈是靈氣進入丹田靈鼎,化為靈力的通道,也是靈力運轉(zhuǎn)周身,變化萬千的途徑。所以正統(tǒng)的功法,所謂的鍛體,就是經(jīng)脈的擴充。
至于身體的其他部位,隨著靈力運轉(zhuǎn)全身,慢慢溫養(yǎng)下,身體早晚也會變得溫潤卻強橫。就算這個過程有些長遠,但是隨著丹田靈鼎內(nèi)靈力的增加,已經(jīng)可以將靈力外放,凝結(jié)護體。
但是不管靈力增加多少,想要外放護體,還是結(jié)成殺敵的術(shù)法五行,。。。。。都要用更加凝練的意識操控,所以凝神又是另一個重中之重。
《七死七生訣》首先奇怪之處就是重鍛體,輕凝神。鍛體也不是正統(tǒng)功法中所指的擴充經(jīng)脈,而是真正要將身體煉至,皮韌、肉彈、筋軟、骨堅、血沸、脈寬。
再奇怪的地方就是,煉氣期的修為,如果不靠靈力護體,就算達到了《七死七生訣》鍛體的要求。葉不凡曾經(jīng)試過,身體的強悍程度也抵不過手里銳利的短劍。
那么除去經(jīng)脈擴充有巨大的作用,原本可以用正統(tǒng)功法溫養(yǎng)的身體,為什么《七死七生訣》卻有如同找死的鍛體要求?
葉不凡僅僅想到最初的“皮韌”,身體就又一次在戰(zhàn)栗中,冷汗直流。
運用很怪異的靈力運行方法,將丹田靈鼎內(nèi)的靈力分布于全身的皮膚之下,緊接著驟然斷掉意念,讓皮膚下的靈力成為亂流。
眼睜睜看著身上的皮膚被失控亂竄的靈力,如同被萬千把銳利的小刀,割裂出蛛網(wǎng)一樣密布的傷口,露出些白筋、紅肉,當他還在驚駭絕倫時,一滴滴艷紅的血珠又隨即擠出了傷口。
那一瞬間,葉不凡感覺全身的皮膚被撕成了萬萬片細小的碎片,而每一片碎片上又被尖針扎滿了針眼。
萬萬千同時迸發(fā)的細小疼痛,最終匯成一根粗壯、尖銳的精鐵釬子,深埋于腦中,一下一下的向頭頂處鑿著,每時每刻都想要突破出顱頂。
那種鑿擊,竟然銳利又連綿的擊碎了他尋死的渴望和沖動。
最恐怖的是,那怪異的靈力運行方法,會一直保持著意識的清醒。
時間似乎已經(jīng)停頓了,全世界變得空空蕩蕩的,只剩下一下一下的鑿擊,魂魄都像被扎的千瘡百孔。
在疼到極致處時,葉不凡感覺到靈魂深處生出一絲暖流,就是這一絲暖流,讓他終于昏了過去,再次醒來已經(jīng)是三天之后。
醒來之后,小屋里青磚鋪就的地面上,印出了一個暗紅色的人形,提醒著葉不凡,他在生死之間走了一個來回。但是全身充滿韌性的皮膚,又讓他時刻恍惚的感覺像是還在一個沒有醒來的迷夢之中。
不管真假,葉不凡一個月里沒有擦身,沒有洗臉,就連躺上床之前,心里都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生怕皮膚隨時會開裂。
一個月后,在時時刻刻痛苦的回憶刺激下,葉不凡執(zhí)拗地選擇了不管不顧,開始了之后鍛體的修行。
肉被絞爛,筋被抽離,骨頭被粉碎,全身的血像開鍋的滾水一樣沸騰,經(jīng)脈像被砸進去一根粗圓的木樁一樣,被撐的寸寸斷裂。
每一次葉不凡感覺馬上就要死掉時,救回老命的就是生于靈魂深處的那一絲暖流。
雖然搞不明白這絲暖流是什么,但是葉不凡知道,這應(yīng)該就是那個瘋子修士,在玉牌中最后一句提到的所謂“造化”。
普通人所說的“靈魂”,就是人,胎息于娘腹中時,孕育出魂識的那第一塊“基石”。
對修士而言,“靈魂”一說并不縹緲。
萬物鴻蒙,成于天地。天地之靈,始于元氣。
元氣——就是那天地混沌之時的自然之氣,也是世間靈物的生成本源。
想要得證大道,羽化飛仙,最終一途,無不需要正本清源。想要達成此愿,需要修士將靈識凝成神識后,感悟天地,尋得本源。說起來更簡單,就是神識能夠吸收天地的元氣。
但是中州星現(xiàn)在的修真界,有此境界者,寥寥無幾。
仙冥大戰(zhàn)之前,被稱為“星辰璀璨”的年代,中州星有無數(shù)的修士驚才絕艷。創(chuàng)造《七死七生訣》的這位修士,在那個年代卻無法被歸類為修真界的奇才。因為他的想法過于瘋狂,竟然想要借助無視生死的意念,在煉氣期就觸到天地的本源。
葉不凡不知道。這篇《七死七生訣》在數(shù)千年前曾經(jīng)引起異常的轟動,卻又在轉(zhuǎn)眼間就如流星隕落般,沉寂的無影無蹤。
“吾,旬月既得造化”,《七死七生訣》中,最后的這一句話,是這位修士,在第一次鍛體成功,竟然真的感悟到天地元氣之后,隨即魂消身亡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所以最終,《七死七生訣》只是證明了煉氣期也可以感悟天地元氣的一絲可能,但是代價卻太過巨大。在那個年代,修士不缺機緣的修煉下,數(shù)百年間依靠境界的穩(wěn)步提升,就能夠吸收天地的元氣。
《七死七生訣》也就成了塵封于萬年歲月下,被現(xiàn)在的修士忘記的一種可能。
葉不凡更不知道,他之所以能夠成功的修煉《七死七生訣》,不是他的天資絕無僅有,也不是靠無視死亡的信念。
靠的是他丹田靈鼎內(nèi),白色的靈力氣團中,夾雜的那一絲淡綠色的“絲線”。
那進入身體的綠色火苗,曾經(jīng)將葉不凡看來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現(xiàn)在葉不凡坐觀內(nèi)照,綠色的火苗遍尋無蹤。
丹田內(nèi)的那一條綠色的“絲線”,是不是就是綠色的火苗?
葉不凡曾經(jīng)想過這種可能,但是那火苗為什么有如此神奇?為什么現(xiàn)在變成了靈力氣團中的一條“絲線”?
他知道自己的見識還解不開其中的秘密,所以一如既往的選擇了無視。
修士達到煉氣期的修為,坐觀內(nèi)照雖然已經(jīng)可以看到身體最細微的變化,卻依舊不能內(nèi)窺靈識,遍觀識海。葉不凡同樣不知道識海中的變化。
葉不凡的識海虛空中,高懸的靈識縮小了一半,由原來像是一個明亮的小光球,變成現(xiàn)在如同半透明的一滴水滴。
靈識下的虛空中,那片顯形的草坡已經(jīng)延綿數(shù)里。
綠草如茵,黃花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