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那積聚的壓抑感,似是被那青年的一聲大喝,猛然一震。長寧只感到那莫名的壓力似是突然消失,又驟然成倍地暴增。
那隱藏在暗中的存在,分明是一愣之后,被那青年激怒。一股無法壓抑的暴戾之氣,如烈焰一般,從四周升騰而起。
青年猛然一抖手中長刀,一絲氣機,鎖定了腰間那個不起眼的皮袋。卻聽幾聲嘶啞的怪笑,隨著那股暴戾之氣震響,引得人心神一陣搖曳。
“守住心神!”青年瞳孔緊縮,卻是來不及再說許多,三尖兩刃刀帶了寒芒轟然刺出。長寧只感到眼前一花,一道黑芒,自那青年的腰間激射而出。
“桀桀桀桀……”那笑聲愈發(fā)張狂,仿佛怒到了極致。毫不掩飾的殺意,自那林中灌叢直逼此處。
青年不為所動,三尖兩刃刀破空斬去,周圍的殺勢被那一道攪動,生生地將那灌叢撕成碎片。長寧一眼瞥見,心底卻不知為何閃過了一絲不安,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側(cè)身,向一旁避過。
一聲帶了怒意的犬吠,驟然從少女的衣袂側(cè)擦過。長寧本能地抽身退后,卻見一道黑芒,狠狠地射向了半空。
那妖物似是受了驚嚇,從灌叢中飛掠而起。長寧分明看到一道灰黃的影子疾沖而上,滿身兇戾之氣,猶如實質(zhì)。
針刺一般的感覺瞬間從少女的后背炸起。長寧心底,不知為何掠過了冰寒。足尖驟然一點地面,她橫劍招架,卻是下一刻,那道妖影以極其詭異的速度,堪堪抓向了她的劍身。
銹劍震顫,利爪與劍身斑駁的金屬,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長寧只感到一股大力襲來,硬生生拽住了那柄銹劍,手腕、手臂,盡皆一陣陣發(fā)麻。
一張生滿皺紋的臉,齜牙咧嘴地撞入了她的眼底。一只碩大的爪子轉(zhuǎn)瞬既至,她一驚,來不及變幻劍招,便是換手抓過了劍鞘,擋向腰間。
“鏗”……
一股劇痛震顫著自腕骨間傳來。長寧只感到劍鞘上傳出一聲鳴響,便已脫手而出。
她尚且來不及驚懼,卻見一道寒芒已然破空而來。三尖兩刃刀帶了一絲急切,硬生生地劈入了這一絲間隙中。下一刻,一股柔力驀然將她推遠,青年的聲音,帶了焦急地闖入耳中——
“快走!”
長寧咬住嘴唇,也顧不得已然被抽飛的劍鞘,強提一口氣飛退數(shù)步。耳旁勁風疾掠,那青年手中長刀亂舞,已然再度,與那妖物戰(zhàn)在一處,似是一時,難解難分。
一股極其強烈的生死危機之感,卻在這一息,狠狠攫住了少女的心跳。長寧只聽得耳旁,一聲驚天動地的犬吠轟然炸響,瞳孔,頓時狠狠收縮——
祖母說過,黃鼬之類的生靈最是兇殘,若是被犬類生靈逼至絕路,則必將拼盡全力,發(fā)出致命一擊……
她只覺得呼吸停滯,一聲“小心”頓時脫口而出。卻見那先前見過的黑芒已然狠狠地沖向了那道灰黃的妖影,下一刻,一股帶了酸腐氣息的煙霧,從那雙方廝殺的中心迅速彌散開來,頃刻,已然籠罩了正片空間。
那煙霧似是極毒,裹挾著使人暈眩的惡臭撲面而來。長寧只是接觸,便感到眼前一陣發(fā)黑。強行收斂了心神屏住呼吸,卻是那肢體的乏力感,已然襲來……
一股清涼之意,忽而從左腕傳出,直本心口。長寧只感到心神一震,渾身的種種不適盡皆散去,眼中,頓時恢復(fù)了清明。
呼吸之間,她已是嗅不到絲毫的異味。
長寧心底錯愕,卻是來不及細想,抬眼看向了那煙霧的中心。卻見那青年似是因了那妖物的突襲,一時不防,落到了下風。她心下頓時沒來由地一緊,本能地一抖手中鐵劍,借著那煙霧的掩護,直刺那妖物……
嘶啞難聽的狂笑之聲,頓時從那戰(zhàn)圈中傳出。長寧來不及反應(yīng),便已感到了周圍,一股氣浪襲來。
一聲獵犬的嗚咽,低低地從空中落下。戰(zhàn)圈之中,煙塵與落葉,在那一瞬間遮蔽了視線。卻是一道黑影被狠狠地抽飛,砸到了長寧的懷中。
長寧本能地一接,卻是被那一砸生生撞退了數(shù)十步。氣血翻騰之下,她勉強扶著身旁的樹干,穩(wěn)住了身形。
艱澀的咳嗽聲從少女的口中吐出。不知為何,這一撞之下,長寧竟是并未感到疼痛。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物什,一條渾身黑毛的細犬,正奄奄一息地趴在她的懷中。
煙塵散去。她不由心底一緊,迅速將手中的鐵劍擋在了身前。卻是那先前纏斗的一人一妖,竟已毫無痕跡地,消失在了她的視線中。
長寧身形一滯。先前運轉(zhuǎn)流暢的思緒,似是在這一個當口斷了線。
一點如針刺般的寒意,忽而毫無征兆地點在了她的后心。少女只感到周身驀然一僵,卻是強忍著,并未轉(zhuǎn)身。
“桀桀……就憑你這把破劍,也想奈何老子……”
嘶啞難聽的怪笑聲從耳后傳來。下一刻,長寧只覺得掌心一涼,那柄銹劍,被人生生抽離。
那股瀕臨死亡的感覺,使得她渾身僵硬。卻是一點淡淡的冰涼,再度從掌心的位置,滲透了經(jīng)脈。
她回神,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時又抓住了那枚玉符。
……
那玉符是她先前路途中,為防止丟失系在腰間的。她不知道自己已是第幾次,在這玉符的作用下鎮(zhèn)定下來。
前所未有的清明之意,漸漸地籠罩了腦海。長寧調(diào)整著呼吸,舌尖,用力地抵在了上顎。
一股騷臭之氣,徐徐地從身后傳來。卻聽那先前的嘶啞聲音,帶了陰狠地響起。
“先前那小子已被我吃了;嘿嘿,竟敢將我鼬族與那卑賤的鼠類等同,由不得老子下狠手?!?br/>
長寧微微屏息,卻是捏緊了手中的玉符。聽得那妖物的言語,她的心底狠狠一顫,而內(nèi)中電轉(zhuǎn)的心思,卻是并未停滯。
不知為何,她絕不相信楊戩便這般輕而易舉地身死。然而此刻看那妖物得意的模樣,卻偏生全然,不似作假。
長寧徐徐吐出一口氣,無意識地抱緊了手中的細犬。
她知曉那妖物不知為何,此刻忽而息了殺她之心。卻是隱約,感到了幾分不安。
下一刻,那妖物幽幽地轉(zhuǎn)至了她身前。長寧抬眼看去,卻見那妖物早已不知何時,化作了一個身形佝僂、面皮微黃的中年男子,咧嘴,露出一口發(fā)黃的牙齒。
些許伴了血腥的酸臭之氣,從那男子的呼吸間噴到了她的臉上。長寧抬頭,正看到了那男子眼中帶了淫邪的光芒。
“桀桀桀桀……方才真沒注意,女娃娃生得挺水靈……”男子舔了舔嘴唇,兩眼似是放出了綠光,“不知你如何避過了老子的毒霧,不過沒事,老子絕不為難你……”
……
長寧抿唇,卻是終究未發(fā)一言。
掌心的玉符忽而透出了幾絲微弱的氣息。長寧一怔,隨即,微微勾起了唇角。
琉璃一般的瞳仁中,飛快地掠過了一絲喜色。而那男子只當是他方才那話起了作用,不由愈發(fā)得意地舔了舔嘴唇:
“老子好歹也是一方大妖,看在你這女娃娃不曾出言不遜,只要你從了老子,絕不會吃虧……”
長寧微微偏頭,避開了那男子口中噴出的濁氣。她抬眼看向那面皮微黃的佝僂男子,毫無征兆地,一聲輕笑。
櫻粉色的唇瓣輕輕張合。她開口,不卑不亢。聲音平和得,似是方才那場大戰(zhàn),全然與她無關(guān)。若是細看,那雙靜若秋空的眼眸里,此刻,竟是帶上了一絲淡淡的不羈。
“前輩若肯施恩不殺,小女子自然感激不盡,怎會有不甘之心。不過,前輩方才殺了我那師兄,我若不管不問,便是前輩的幫兇。若是師門追查起來,前輩可有方法,令我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