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子謠坐在電視機前, 端著一杯水，收看午間新聞。

    電視機里, 主持人正在播報：“已經(jīng)施行了二十五年的“限期腦死”法案，近期將迎來全面修改。立法院正在完善新法草案。據(jù)了解, 修改后的法案與之前相比，最大的區(qū)別在于將“大腦銀行”保存大腦的時間, 從一年增加至兩年。本法原則上不進行追溯，但對于有特殊貢獻的公民，經(jīng)過最高人民委員會半票通過的, 可以自新法實施之日前，向前追溯三年……”

    伴隨著女主播的報道，電視機的畫面轉(zhuǎn)到立法廳里的實況：聞喆皇太子坐在一群胡子花花的立法委員當中, 年輕的臉龐特別顯眼。

    他身著正裝，面前擺著一個三棱柱形狀的牌子，上書：提案委員。

    沒錯，這次修改法案的首要倡議者, 就是聞喆。他不是以皇太子、而是以立法委員會常任委員的身份對公議院提出了修改法律的提案。當提案被交付至會上討論的時候，也是他力排眾議，最終將“追溯”這一條款增加至法律里。

    他這么盡心竭力，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讓“辛子光”這個身份，能合法合理、光明正大地回到人類社會。如果還要往下深溯, 那就是：太子殿下做的這一切, 都只是為了能在他的心上人那里刷到好感度而已。

    他成功了?，F(xiàn)在辛子謠坐在電視機前, 聽著女主播的報道，看著鏡頭里的仿佛帶著熱氣的“新法案”，心情就像三月的風箏，起起落落起起起起。

    辛子光就是在這時推開門，走了進來。

    辛子謠聽到動靜，轉(zhuǎn)頭看他。

    辛子光已經(jīng)不是半個月前的模樣了?；蹧龌屎笫录Y(jié)束后，他與聞喆隨即交換回身份，接著他預約了整容醫(yī)生，要求把他那張“聞喆”的臉整成“辛子光”的。他躺在手術(shù)臺上，整容醫(yī)生對著他的臉發(fā)了半天呆，突然扔下了手術(shù)刀，蹲在地上痛哭流涕，宣布他的職業(yè)審美不允許他在這張美神一樣的臉上動刀子……辛子光連換了兩個醫(yī)生，皆是如此，最后他不得不黑著臉預約了一款ai整容服務(wù)，才總算如愿。

    一進屋，辛子光就把墨鏡摘了扔桌上，大衣也脫了，人丟進沙發(fā)里，一副剛覓食完懶懶不想動的樣子。

    她跟他報喜：“‘限期腦死’新法案基本定稿了，估計下個月就施行。有特殊功勛的，可以自施行之日起向前追溯三年?！?br/>
    辛子光鼻子里拖出長長的“嗯”：“真厲害啊，太子殿下。”話里沒什么褒揚的意思。

    隔著沙發(fā)，辛子謠虛虛地踢他一腳：“還不是為了你！”

    辛子光沒躲，瞟了她一眼。還不是為了你。

    辛子謠自言自語：“得謝謝他才行?！?br/>
    她抬頭看向兄長：“你覺得我把我的專利權(quán)讓渡給他，他會滿意嗎？”

    她之前在銀谷學院發(fā)表的期末論文，暑假里有人讀到后來找她合作研究發(fā)開壯陽藥的事宜。前兩日這種藥品正式通過了國家醫(yī)藥會的審查，進入活體動物藥驗階段。不出意外的話，快則一年慢則三年，她就能獲得藥品專利。到時候批量生產(chǎn)，一本萬利。

    辛子謠做夢都在琢磨怎么掙錢，但現(xiàn)在她想把這份專利讓出去，作為太子幫他“找回”她哥哥的心意。

    辛子光覺得她傻得厲害。連茉莉都知道聞喆肯定不會要這份專利，他這個傻妹妹還指望這用它還了聞喆的恩情。

    辛子光：“給他干嘛？我這條命還是被他間接害沒的呢。他現(xiàn)在只是把他該還的債還了。你謝他做什么?！?br/>
    他理直氣壯的，辛子謠都差點被他說服了，可她到底保留了一絲清明：就算聞喆需要為整個事件負上一點責任，但那也絕對不足以讓他和整個立法院對抗，去修改一個自出臺以來，無人敢置喙的法案。要知道，當年欒清的母親就是因為牽扯到了這個法案，才丟了皇太女的地位，被逐出皇家，甚至禍及后裔。

    辛子光沒心沒肺的，辛子謠可不想和他一樣。但她也知道聞喆著實不差錢……所以，該怎么回報他呢？

    茉莉坐在一旁，手指對著手機噠噠噠，一面說：“你直接問他想要什么不就好了?！?br/>
    辛子謠想了一下，點頭：“那你問問他吧，問他有什么特別想要的?！?br/>
    茉莉的手指停下來，轉(zhuǎn)頭看她：“你自己不問，讓我問？”

    辛子謠拿遙控器換臺：“最近不太想看到他?！?br/>
    茉莉驚訝：“你們吵架了？”

    辛子謠：“沒有。……是他躲著我?！?br/>
    茉莉瞧了她兩眼，低頭把手機鍵盤敲得飛快。辛子謠有些好奇：“你給誰發(fā)信息？”

    茉莉：“吉吉（聞喆）。問他干嘛躲你?！?br/>
    辛子謠立刻探身去搶手機：“別問——手機給我！”

    茉莉：“哼。╭(╯^╰)╮”

    晚了，信息已經(jīng)發(fā)出去了。

    辛子謠盯著手機。手機一直沒震動。聞喆沒回消息。

    她把手機丟還給了茉莉。

    “最近別跟我提他。”她說。

    她坐回沙發(fā)里，一轉(zhuǎn)身，就看到辛子光要笑不笑的臉。

    辛子謠：“……干什么？笑得涼颼颼的?！?br/>
    辛子光：“前兩天你要去看安與冰，我問你你對他怎么想的，你怎么回答的來著……哦，你說你大學里不談戀愛?！?br/>
    辛子謠：“……對。怎么？”

    “沒什么?！彼p手放在腦后往沙發(fā)里一靠，“我開心。”

    辛子謠：“……毛病?！?br/>
    辛子光看著天花板上的仿木紋：“哎，我想回家了。想念咱家‘小白樓’?！?br/>
    她表情一黯。“被我賣掉了。”

    “我知道。”辛子光聲音里藏了絲肅殺，“沒事兒，哥會買回來?！?br/>
    辛子謠垂著眼，不說話。

    茉莉跳下沙發(fā)，出去給聞喆打電話。

    辛子謠當天晚上沒睡好。第二天下午，醫(yī)院給她發(fā)來通知，告訴她，體檢的報告單出來了。

    前幾日，她忽然心悸胸悶，喘不上氣，癥狀和“哮喘”有些相似，但很快呼吸又順暢了，她便沒在意，直到昨天夜里她又發(fā)作了一次，這才覺得不妙，于是一早去了醫(yī)院檢查，下午結(jié)果就出來了。

    到了醫(yī)院，她將自己的國民身份證放自動感應(yīng)機里，過了三秒，感應(yīng)機機發(fā)出“呲呲”的聲音，一份體檢書從感應(yīng)機下方的吐紙口里冒出來。

    辛子謠躬身接住那份體檢報告書，先翻到了“體檢結(jié)果”那一欄，上面寫著“未見明顯異?！薄?br/>
    她松了口氣，正要往回細看，忽然一片陰影打了下來，落在報告書上。她抬起頭，看到了聞喆。

    這個男人，從他變回“聞喆”那一天起，不論什么時候她遇到他，他都像剛剛從會議大堂里出來似的，又帥又體面。

    一身剪裁合體的灰西服，銅領(lǐng)襯，修長的脖頸從衣領(lǐng)里延伸出來，再往上，是一張能惹哭整容醫(yī)生的臉?！鋵嵞鞘菑埣倌?，真相是他現(xiàn)在還是用著醫(yī)用機械體，這張臉也只是機械體的一部分而已。

    聞喆不敢進培養(yǎng)艙。從一顆大腦培養(yǎng)到一個完整的個體，按照現(xiàn)在的技術(shù)，至少要一年。他怕等他從培養(yǎng)艙里出來，辛子謠和安與冰的孩子都生了。前幾天辛子謠和辛子光說她想去銀谷看看安與冰，聞喆知道了，立刻給銀谷學院安排了個交換生項目，連夜把高材生安與冰交換到月球去了，去的還是全封閉式學校，沒個把月別想出來，電話都不讓往外打。

    要論以權(quán)謀私，其實聞喆才是全皇室里最厲害的那個……還做得特別公正合理，教人指摘不出錯處。

    太子殿下確實聰明，但面對辛子謠的時候，他總嫌自己聰明得不夠，不然辛子謠怎么會到現(xiàn)在看到他都只會客客氣氣地喚一聲“太子殿下”？多生疏！聽得人都要哭了。

    辛子謠：“殿下有朋友住在醫(yī)院里？”

    聞喆：“不，我聽說你在這里體檢，所以過來看看。”

    辛子謠露出笑容：“是。謝謝太子殿下關(guān)心。”

    聞喆：“……”厲害了她這笑，疏遠又禮貌，挑不出錯，讓人窩火。

    太子殿下心里苦。辛子謠現(xiàn)在看他就跟看一個雜志封面上的人物似的，眼神里沒半點親近。仿佛他們過去大半年的患難與共、相護扶持，都是他一個人幻想出來的。

    他覺得無法理解。只是換了一張臉而已，只是多出了一個“皇太子”的身份而已……難道就能抹去他們之間的情誼？

    ——聞喆確實不夠聰明?；蛘咴撜f，他缺少的是經(jīng)驗，應(yīng)對口是心非的意中人的經(jīng)驗。

    他看不出來，辛子謠其實比他還糾結(jié)。

    她可是真心實意地把他當了大半年的哥哥！結(jié)果一轉(zhuǎn)眼，銀杏換了老鐵樹……這誰受得了！就算后來聞喆向她解釋了一切的來龍去脈，讓她知道并不是他有意騙她，但她還是有些不快。

    其實她也明白那些事不能怪聞喆，所以她努力調(diào)整心態(tài)。其實這種時候，她最需要的是聞喆本人的解釋，只要他多說幾句軟話，她就會舒暢地放下芥蒂?？陕剢醋蛱焐矸輨偙┞叮裉炀挖s回皇宮去了。慧涼皇后的謀殺、對外國使節(jié)的安撫、法案的草擬、公議院的麻煩事……樁樁件件都離不開他。

    等聞喆終于從一堆事情里脫身，辛子謠氣是消了，可她也誤會了，以為太子殿下避而不見，有意疏遠她，于是她也涼涼一笑，把自己的定位為“太子殿下友人a的妹妹”。

    現(xiàn)在她這個“友人a的妹妹”站在體檢機前，和據(jù)說是專程過來看望她的太子四目相對，她心有不滿，他欲言又止。

    他問：“我可以看看你的體檢報告嗎？”

    她不做聲，遞出報告書，他接過去，一頁頁翻看，神情專注，最后合上，抬眼問她：“體檢報告正常是一回事?！隳睦锊皇娣俊?br/>
    他把昨夜里突然喘不上氣的事說了，聞喆若有所思。他問：“辛子光知道這件事嗎？”

    “我沒說?！彼D了頓，“請您也別和他說。他容易想多?！?br/>
    又是“您”又是“請”。

    聞喆聽得耳朵疼，遲來地解釋：“我沒有躲你。我最近太忙了?！?br/>
    辛子謠瞥了他一眼，說：“太子殿下日理萬機。”

    聞喆苦笑，不再做無用功，將體檢報告歸還給她，然后溫聲道：“有個地方，想請你和我去一趟。”

    那地方，辛子謠非常熟悉，她在那里生活了十余年……那個地方叫“彌河鎮(zhèn)”，在去海精市之前，她和辛子光一直住在這里。他們當時住的是自家建的房子，因為通體光白，他們都管它叫“小白樓”。

    沒錯，她在這里度過了最幸福的時光，直到后來家中遭逢巨變，她不得不變賣了小白樓。再后來她進了銀谷學院，口袋里有了些余錢，一度想把它買回來，買方卻開了個離譜的價格，讓她始終狠不下心出手。

    現(xiàn)在她終于知道為什么買方一分錢都不肯降了，他壓根不缺錢，也不打算賣——他是皇太子的私人財富規(guī)劃師，買下那棟小白樓，看中的是小白樓地下的那塊地，為了將來把這一帶開發(fā)成高級商業(yè)區(qū)，收取商鋪租金，當然，這些租金最后全會流入太子的私人賬戶。

    這塊地，和地上的小白樓，都是聞喆皇太子的。

    辛子謠已經(jīng)近一年沒來過小白樓了，可出乎她意料，這里完完全全是她離開時的樣子。窗明幾凈，桌上還擺了花。

    屋里沒有人氣，說明這里其實長期無人居住。這里的干凈整潔，都是臨時修整出來的。

    聞喆把一份文件放在辛子謠面前。

    辛子謠坐在桌前，看著那份文件封面上的四個大字“贈予合同”，拿起來翻了一翻，越看表情越古怪。

    最后她抬起眼，看向聞喆：“你要把‘小白樓’送給我？”

    聞喆點頭，語氣溫和，微微帶笑：“我失憶那段時間，多虧有你?！?br/>
    冷落她了半個月，現(xiàn)在卻突然提起過去的事。

    她以為自己早就看淡了，可忽然心里一股火躥上來，她按捺著，說：“互相幫助而已。這禮太重了，我不能收?！?br/>
    頓了頓，她原想說“您要是愿意就按市場價賣給我”，可稍稍一想就想到了：賣這棟樓給她，等于毀掉了商業(yè)區(qū)計劃，這損失可就大了。

    她可不想再欠他人情。

    聞喆似乎早就猜到她不肯收，他眉毛動都不動一下，說：“那你幫我一個忙。不算白送?！?br/>
    那得是什么忙？價值百億。

    她起了好奇心，心里那股無名火倒是弱了，問：“什么忙？”

    聞喆站在她對面，他的臉落在夕照里，染紅了，聲音還是溫溫和和的：“我想請你繼續(xù)做‘聞喆’的女朋友?！?br/>
    屋里很靜，靜得能聽見屋外的蟲鳴聲。紗窗上落著飛蛾脫落的翅膀，半透明，色彩奇異。

    屋里有人問：“您認真的？”

    “嗯?！?br/>
    “……您需要我?guī)湍惴€(wěn)固形象？其實不用，您的民眾間的口碑一向很好?！?br/>
    “剛交女朋友就分手確實不好，但這不是原因。我只是害怕?！?br/>
    “怕什么？”

    “既白，安與冰，未來還有其他人……謠謠，我不能總是在你的兩個追求者之間，等著抓住你?！?br/>
    突然之間，屋里沒有了太子殿下，也沒有太子殿下友人a的妹妹，只有聞喆和辛子謠。

    這一刻，她像是夜里的人陡然看到了極光，怔愣在地。

    她蹙著眉：“我以為你……討厭我?！?br/>
    聞喆的表情立刻變得比她更驚訝：“沒有。怎么可能！”

    “對，我現(xiàn)在也發(fā)現(xiàn)我想岔了。那你喜歡我？你喜歡我什么呢……從你恢復記憶起才過了半個月?！彼袼妓?，“難道是一見鐘情？那是什么時候的事？恢復記憶以前？以后？”

    “……”致命的問題。

    “‘以前’？是恢復記憶以前？”她看出了他未出口的話，然后神情變得有些微妙，“……太子殿下您那時應(yīng)該以為我是您的妹妹吧?！?br/>
    但你卻覬覦我。變態(tài)。

    她含在舌底的話，比說出來殺傷力還要大。太子覺得如果有個洞，他這會兒已經(jīng)坐在洞底雙手抱膝了。然而現(xiàn)實殘酷，他還得厚著臉皮為自己辯解：“不是的，我認識你的時間比你想象的更早……辛子光說了許多關(guān)于你的事?！?br/>
    她一針見血：“所以你連見我一面都沒見過，光聽他說，就喜歡我了？”

    聞喆：“……我見過照片，這樣算是見過了……？”

    辛子謠：“對照片一見鐘情？顏控怪？”

    聞喆：“……也不能這么說?！?br/>
    “我覺得不行。”她說。

    聞喆愣了一下。

    辛子謠：“不行。對不起。我拒絕。”

    聞喆：“……”心臟血液逆流，疼。

    辛子謠：“抱歉。聽完你的告白我一點也不開心?！?br/>
    聞喆后知后覺：“……我告白得很糟糕？”

    辛子謠面無表情：“對。大概我這輩子都只能把你當哥哥了——我說的是最好的情況下?！?br/>
    她站起來，轉(zhuǎn)身往外走，走了兩步突然又倒回來，來到聞喆面前，用力踹翻了他身旁的一只高腳凳！

    然后她收起腿，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被留在屋里的太子殿下，小腿隱隱作痛——剛才辛子謠那一腳，很明顯原本是沖著他來的，只是半路拐了彎……

    他站在毫無人氣的屋里，腿也疼，心也疼，哪都疼。

    顫巍巍地，他摸出手機，給茉莉打電話。告白失敗，她這個狗頭軍師要負全責。

    電話通了。他陳述結(jié)果：“我被打了?！?br/>
    茉莉在那邊語氣興奮：“我看到了！”

    “……”他抬起頭，果然在吊燈上看到一只大飛蟻，兩只綠豆眼賊亮。

    茉莉：“不怕！她肯打你就說明她不把你當外人啊！你穩(wěn)了！——她除了打你還說了什么？”

    聞喆：“她說她只把我當哥哥?！?br/>
    茉莉：“……”

    聞喆：“……”

    茉莉：“你等等，我再去讀幾本《告白指南》。別哭啊?！?br/>
    聞喆：“……”

    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