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菱不由地苦笑了一下,真是什么都瞞不過老祖宗。
如今她不過才回來幾個月,今日就撞見了一次,這么多年來,老祖宗不知道撞見過多少次他們爭吵了,只是不知有沒有方才那般激烈。
老祖宗見亦菱這副樣子,便知道她猜了一個準兒,不由地又是一聲嘆息,擺擺手道:“你們這些孩子啊,沒有一個讓人省心的……”
亦菱聽了心里一緊,忙賠笑道:“老祖宗快別這么說,我們這些小輩不值得您擔心,您現(xiàn)在得什么都不想,好生養(yǎng)病才是?!?br/>
“罷了,罷了……”老祖宗仍舊擺手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得操這份心。雨兒和汐兒可是又因為你父王的事吵起來了?”
亦菱聞言一頓,母皇和父王果真連老祖宗都瞞著,連老祖宗都不知道她其實是他們的女兒,不是齊王李浚的女兒。
“是?!币嗔鈶?yīng)道。
“嘖嘖……這么多年了,左不過就是這點事……”老祖宗嘆道,“你母皇也是個癡情的人吶!就是癡得有些過了?!?br/>
亦菱也跟著輕嘆一聲。不錯,母皇的確是個情癡,陷得太深,走不出來了。面前的老祖宗其實也是個情癡,只不過她老人家癡情歸癡情,總還是理智的、負責(zé)的,對這片江山、對夏國子民、對子孫后代,皆是負責(zé)的。不想母皇,瘋癲起來,心里便只有那一個人了。
亦菱想著仍覺得心里發(fā)涼,又想起父王李汐方才的模樣來,母皇的那些話就連她聽了都覺得心寒,更何況父王李汐呢?他該多傷心多痛心啊!
亦菱滿面憂色,老祖宗見了。不由地問道:“你又在這兒苦惱個什么勁兒?莫不是聽到了什么不該聽的傳言?”
亦菱聽了心里咯噔一下,那些傳言到底還是傳到老祖宗這里來了。她勉強扯出個笑容來,“哪有?不過是些不切實際的謠傳罷了,孫兒哪里會信那些?”
“你心里還是有點懷疑了?!崩献孀诙⒅嗔猓抗忪陟?,語氣十分肯定。
亦菱只得垂首默認了。說沒有一點懷疑是假的,尤其是那個她是時煊私生女的傳言。傳得太過有理有據(jù)。太過真實可信,連她自己都忍不住有點相信了。若不是方才聽到了母皇和父王爭吵的話,她這件心事還不知道要揣多久。
“好孩子。別相信,那些都是假的?!崩献孀趶谋蛔永锷斐鍪謥?,握住亦菱的手,柔聲安撫道。“你的確是你母皇的女兒,是我們冷氏皇族的皇女。這一點絕對假不了。老祖宗給你擔保,你大可放心?!?br/>
“嗯?!毕袷且_認什么一般,亦菱拼命地點點頭,她覺得鼻子有點發(fā)酸。
“你也不要怨恨你母皇。當年將你送走,都是老祖宗的意思。”老祖宗又道,“當年你父王過世后。你母皇生了一雙女兒,要我給取名字。當時我屋內(nèi)的一盆蘭花開的正好,我就說那姐姐就叫蘭兒吧,妹妹呢,又想了想,嗯,就叫菱兒吧。你們這一輩又是亦字輩兒的,所以姐妹倆就是亦蘭和亦菱?!?br/>
老祖宗輕嘆一聲,眼神也迷蒙起來,似是回憶起當日的場景來,她繼續(xù)喃喃地道:“當我說出亦菱兩個字時候,忽然就想起了熠天,亦菱亦菱,莫不就是憶凌么?”
亦菱心中一震,原來自己的名字還有這么一層含義,還有老祖宗借此追憶和懷念曾外祖父凌熠天的意思。
“原本啊,我是想將你們兩個都留在宮中養(yǎng)大的,可后來仔細一想,若是你們姐妹兩個長成后,再發(fā)生像我和我皇姐清露當年那樣的悲劇,可如何是好???于是,我便讓你母皇留下了你皇姐亦蘭,并把你送走了?!?br/>
“你母皇不放心把你交給別人,就從濯玉宮的幾位圣女中選了一位可靠的,將你交與了她,也就是后來撫養(yǎng)你的姚宛月?!?br/>
“本來我們想著你能在臨陽好好長大,做個幸福的公主,將來嫁個好人家,這也很好。沒成想,你們七歲那年,你皇姐就大病一場,沒救回來。我和你母皇正商量著要派人去把你接回來,就收到消息稱臨陽政變,翳武帝和姚宛月都慘遭毒害,你也受到牽連,下落不明?!?br/>
聽到老祖宗提起這些,亦菱驀地想起自己七歲那年為了逃離那些刺客的追殺,獨自一人闖入白骨林的經(jīng)歷,雖然已經(jīng)時隔多年,但記起當時的場景,她還是感到不寒而栗。
“不過好在后來還是尋得了你……現(xiàn)在想來,就算當時不將你送走,就算后來蘭兒那孩子沒早早離開,你們也未必就會姐妹反目?!崩献孀诟锌f千地嘆道,又問亦菱,“我當年因為一時顧慮做出這個決定,菱兒,你不會記恨老祖宗吧?”
亦菱忙笑道:“菱兒怎么會記恨老祖宗呢?這些年菱兒在外也算經(jīng)歷豐富,學(xué)到了許多東西,這也算是一種財富吧?!?br/>
老祖宗聞言看著亦菱,慈愛地笑了,輕拍著她的手背道:“你能這么想真是太好了。好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br/>
亦菱聽了這句,鼻頭一酸,險些掉出淚來,不過她拼命忍住了。
自從她知道自己的父親不是翳武帝趙臻,自己的母親也不是姚宛月,而是另有其人,她的心里就總是在想,她的親生父母為何要把她送到臨陽去,由他人撫養(yǎng)。自從那次她在皇祖母藍汀染的那棟小木屋外無意中聽到母皇和皇祖母的對話,她就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要知道,為什么一對雙生姐妹,被送走的那個是她。若說心中沒有一點怨恨是假的,她還是非常在意的。
不過今天,她終于聽到老祖宗向她解釋當年事情的經(jīng)過,頓時釋然不少。如今她已經(jīng)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歸來了,她還能怨恨誰呢?想起她的那位素未謀面的皇姐亦蘭,想起洛沉碧前些日子同她說過的一個傳言。亦菱不禁又打個了哆嗦。倘若當年被送走的那個人不是自己,或許自己還不會有今天這么好的結(jié)局。
待老祖宗沉沉睡去后,亦菱又給老祖宗掖了掖被角,方才靜悄悄地退下。
站在福壽殿外,亦菱抬眼望了望清朗的冬夜星空,想著那一片夜空中究竟哪一顆星星才是皇姐。
半晌后,她輕嘆一口氣。白花花的霧氣便自口中逸出。飄散在寒冷的夜里。
若是真如洛沉碧猜測的那樣,皇姐的死另有隱情,那么她找到真相的那日又該如何?
亦菱攥緊了身側(cè)的拳頭。許久后放開,手心里已滿是汗水。
次日,早朝過后冷若雨同亦菱一道來到福壽殿給老祖宗請安,老祖宗屏退了眾人。只留下冷若雨在屋內(nèi),祖孫二人說了好半晌的話。
期間亦菱一直在外殿等候。也不知她們說了什么,但見母皇出來時,眼睛都有些紅了,想是因為昨日同父王吵架的事被老祖宗教訓(xùn)了一頓。
冷若雨走出來見亦菱正在外殿等候。便道:“菱兒,老祖宗讓你同母皇一起去看望你父王。”
亦菱一怔,隨即意識到大約是回宮以來。母皇都不曾去看望過父王,甚至在父王醒來后。都是父王主動去母皇那里的。老祖宗知道了,定然要說母皇,還特地下命讓她們兩人一道去,目的就是想讓自己在一旁監(jiān)督母皇。免得母皇當時答應(yīng),過后不去。想到這一點,亦菱不免有點心寒。父王的確是深愛著母皇的,可惜母皇愛的那個人始終不是父王,而是齊王李浚。而母皇竟然能對一個深愛自己的人如此冷漠,連自己都覺得難過,更何況父王呢?
亦菱陪同冷若雨一道去了皇夫的寢宮永寧宮。
永寧宮的宮侍們見了,紛紛行禮請安又慌忙進去通報。不過,女帝陛下來看望皇夫,又有何人敢攔?是故冷若雨不待通報的宮侍傳話出來,就徑直進了殿內(nèi),亦菱也緊隨其后。
母女二人剛行至皇夫休息的暖門外,就聽暖內(nèi)傳出李汐低沉而疲憊的聲音:“不見?!?br/>
亦菱愣了一下,隨后看向一旁,只見母皇的臉色頓時一沉,她心道不妙,生怕母皇一個不悅即刻拂袖離去,只得趕忙開口道:“父王,老祖宗命母皇和兒臣來看望您,不知您的傷可好些了?”
話未說完,屋內(nèi)傳來一陣茶盞碗碟碰擊的聲響,大約是李汐聽到自己的女兒也來了,一時驚訝,手一抖沒拿穩(wěn)杯子,險些摔到地上。
半晌后,暖內(nèi)又傳出皇夫李汐的聲音:“不見。”只不過這一聲比方才輕柔了許多。
亦菱輕嘆一聲,上前輕輕扯了扯母皇的袖子,以示提醒。
冷若雨神色稍緩,有幾分別扭地開口道:“你、你可好些了?”
暖內(nèi)李汐冷冷地道:“昨日不是才見過么?我好得很?!?br/>
冷若雨咬了咬牙,隨即做出一副豁出去了的樣子,也不顧暖內(nèi)和中殿內(nèi)還有宮侍在場,快速地說道:“昨日的事,是朕不對,朕向你賠不是了。你好好養(yǎng)傷,朕和菱兒改日再來看你。”說罷,也不待暖內(nèi)的人再說什么,拉著亦菱頭也不回地走了。
亦菱被母皇扯著一直出了皇夫的寢殿,心中暗自感嘆老祖宗果真不簡單,不過對母皇進行了片刻的思想教育,就讓母皇率先低頭認錯了。要知道她的母皇雖然性格溫婉,但骨子里可是十分傲氣的,輕易不會俯首認錯。
出了寢殿,又走了一段路后,亦菱心中一閃念,仿佛感覺到了什么,便回頭望去。
那一瞬間,她隱約看到半掩的寢殿門后閃過一片寶藍色的衣角,心中頓時泛起一陣酸澀之意。
她真的很同情她的這位尚未相認的父王。寶藍色可是齊王李浚生前最喜愛的顏色,母皇將父王當做了替身,必然希望他總穿寶藍色。而父王便是在此刻,不但身負重傷,還生著母皇的氣的時候,仍舊穿著寶藍色的衣衫,只可惜母皇卻始終沒有回頭,哪怕回頭看一眼都沒有。
亦菱轉(zhuǎn)過身去,跟在母皇身后往永寧宮外走,一路上仍舊能感覺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她感到心中一陣難過。也不知道這個秘密究竟要守到何時,奈何此前她同生父相見不相識,如今卻是相見不得相認。(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