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倫脫下背簍來,拽出兩掛銅錢,“大夫,這里是兩貫錢,恁先收著,先治病,剩下的我想辦法。”王倫哽咽的聲音透露出的信息被大夫敏銳得捕捉到了,那就是:沒錢!
王倫緊接著翻出竹筒,倒出那張保書來,這張不知道幫了王倫多少次的保書再次發(fā)揮了作用,大夫看看那紅色的泥印,滿意得點點頭,“好吧,那請足下早日湊齊,幾味藥材確實價高,不是老朽有意要挾。”
“多謝老丈施恩,小生感恩戴德,小生一定盡快湊齊。”
車把式看事已盡了,拱手告辭,王倫又是恩謝,摸出幾枚銅錢塞給車把式,車把式臉色一黑,“書生請收回,當(dāng)我大郭莊村是何處人,就此別過,看好孩子?!?br/>
車把式離開了,王倫和學(xué)徒把李寶抬進(jìn)了內(nèi)間,光看這陳設(shè)干凈就能判斷這大夫是個正人,所言非虛,忙活片刻,大夫擦汗離去,煎藥自有學(xué)徒,王倫陪坐一旁,真懷念幾毛錢一粒的退燒藥啊,還不知道燒了多久,會不會燒壞腦子。
王倫胡思亂想,一個學(xué)徒走了進(jìn)來,“足下,這內(nèi)間的床鋪只是暫用,還請準(zhǔn)備去處,如若想租用后院的屋舍,一天十五文?!?br/>
王倫當(dāng)然點頭同意,“留在此處養(yǎng)病再好不過了?!?br/>
“病退之后需要進(jìn)補,食膳之事還請足下上心。”
“多謝小哥提醒。”
“這兩日須服粟粥,每日少量多次,切記!”
王倫應(yīng)允不了了,在這里呆著怎么去找柴大官人?找不到藥錢都無處湊齊,“這位小哥,有一事相問?!?br/>
“足下盡管問來?!?br/>
“此地離柴大官人莊上還有多遠(yuǎn)?”
“恁認(rèn)識柴大官人?”學(xué)徒一臉平淡,看來這話不是第一次聽了。
“聽聞柴大官人仗義疏財,世人稱為小孟嘗,小生慕名而來以求一見?!?br/>
“冒昧問一句,足下不會想求柴大官人救急吧?”
“怎么?有何不可?”
“倒無不可,足下初次來此,有些事不知道,這柴大官人有三處大莊,此地便是西莊,前后七八個村子,都是柴大官人家的佃戶。這么大的家業(yè),豈無人操持?俗話講的好,小鬼難纏,足下進(jìn)不得那個門,也是白搭?!?br/>
王倫點點頭,這個自己還是有分寸的,大戶人家的門是你想進(jìn)就進(jìn)的?真以為上前扣門就完事了?早有門子收拜貼,一一疊了分好再傳進(jìn)去,主家先撿熟絡(luò)的回了,或有約,或外出,這樣一番下來,想見到本人難度不小。
“但求小哥告知具體去處,在下自有應(yīng)對?!?br/>
學(xué)徒嘆一口氣,“只這一條大道,走到東頭便是便是西莊,差不離二十里。”
王倫心里盤算一番,自己留在這里照顧李寶做不到了,只能拜托眼前的小哥了,伸進(jìn)懷里提出錢袋,只留了十文,其余約摸四五十文連袋遞給小哥,“小生去去就來,還望小哥代為照顧幼弟?!?br/>
學(xué)徒一口答應(yīng),讓王倫早些回來,王倫又看了一眼李寶,去院里尋了水井上下洗凈,換了干凈衣裳就出門而去,這回倒是輕省,錢沒了,背簍安心放在藥鋪。
二十里路在零星錯落的房屋閃過之后很快就到了,一處空曠的大土場,不見一點碎石,高大的莊門鐵條劈木,青石門廊莊重威嚴(yán)散向左右,巨石作基,方磚起墻,白灰勾縫,襯得好不氣派!
王倫左右看看,安靜異常,連個門子都沒有,如果說是莊院,還不如說是監(jiān)獄來的貼切。
走上前扣門,噠噠噠…無人應(yīng)答,再扣,喊著,有人嗎?小生求見。喊了幾聲毫無聲響,王倫實在郁悶,索性坐在高高的青石門檻上邊拍打邊等待。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里窸窸窣窣傳來說話聲,王倫趕緊起身大力拍門,門里聽到動靜,一個尖利的聲音陡然響起,“大清早的,哪家不知規(guī)矩的亂跳!”一路的罵罵咧咧。
王倫心說,剛才拍的可能太急躁了,耐心等著人來開門,吱呀一聲,一側(cè)大門的小門開了個縫,走出個蒼頭,聲音卻不是剛才那位,“何人在此驚門?”
王倫緊走幾步上前行了大禮,“小生有要事乞一見柴大官人?!?br/>
“你是何人?”
王倫把自己身份簡單一說,來意卻不表明,蒼頭上下打量一番道:“大官人豈是你想見就見的?外鄉(xiāng)人不知規(guī)矩,快快離去,莫討嫌?!?br/>
王倫一看不妙,下意識掏懷,卻只摸得七八個銅板,想起錢都沒了,這幾個銅子也打發(fā)不了這大莊的門子,只得道出實情哀求。
蒼頭本來崩得鐵青的臉色慢慢轉(zhuǎn)紅,“書生,我且問你,要老實作答,不可隱瞞?!?br/>
“老丈盡管問來,小生定當(dāng)實言?!?br/>
“不是遭了官司逃難來的吧?”
“小生清白之身,只是遠(yuǎn)游至此?!?br/>
“有沒有做得壞人的勾當(dāng)?這一路上可不太平,你二人如何相顧?”
“我們這一路走的都是通衢大道,商販多有,本有一江湖漢子同行,近滄州已離去?!?br/>
“那你來只是慕名求財?是也不是?”
“只求救命的診金藥費,別無他求,還望老丈通融?!?br/>
“好好,我且信你說的都是實話,給你通傳一聲,造化如何,全看老管家了?!?br/>
王倫千恩萬謝,蒼頭閉門而去,看來這門子比想象中和氣得多,看來柴大官人也必定和善,今日有望!
不出片刻,蒼頭出門而來,“后生,老管家發(fā)話了,會派人知會大夫,免了你的診金湯藥錢,都記在柴家名下,你自回去吧,事了矣?!?br/>
王倫一聽感激不盡,又是道謝,還能說什么,人家心善已經(jīng)把事都給辦了,也沒理由非要吵著見柴大官人了,王倫拜禮退走了。
蒼頭關(guān)門回身,穿過幾道門戶尋著正在處理雜事的老管家回稟了結(jié)果,老管家點點頭,尋了一個小廝問道,“大官人可曾醒了?”
“剛剛醒了,吩咐小的這幾日準(zhǔn)備妥當(dāng),要出莊打獵?!?br/>
老管家一皺眉,“肯定又是那些個閑漢攛掇大官人尋獵,你們路上周護(hù)好大官人,落了汗毛都要你們吃鞭子!”
王倫壓在心上的大石終于落下,就著路邊的挑簾墊了些東西,返回藥鋪日漸西沉,學(xué)徒在堂中坐著磨藥。
“小哥,事成矣,柴家老管家答應(yīng)了。”
“那可好?!睂W(xué)徒回以一笑。
王倫也有心情閑聊來,“看這藥鋪無多少人問診,平常也是如此清閑?”
“清閑?足下哪里看來的?”學(xué)徒嘴角一掛,“哪里的病犯不是群起群落,剛還暖那會兒,先生忙得半月未曾合眼,即使落了閑,采藥制藥也一樣要做。”
王倫領(lǐng)會,又與小哥攀談一會,幫手打理藥材,快入夜見著了采藥歸來的大夫,王倫把情況一說,大夫善眉一挑,理當(dāng)如此,往常也是一般。
翌日,王倫典賣了一件衣服換來的五百多銅錢,沒想到不僅布匹是硬通貨,連衣服也是,二人吃喝租用都要花錢,李寶病情好轉(zhuǎn),一晃三日,學(xué)徒推門進(jìn)來喚王倫出去。
“足下,時至今日,柴莊上也沒有派人來知會,你可真見到了老管家?”
“還沒有來嗎?”王倫也是一愣。
“之前也有過幾次,都是隔一日便有人來知會,足下這次,額,我不是懷疑足下,只是話沒有說到,我這里也作難。”
“好了,我再厚臉皮去一趟吧?!蓖鮽愡€能說什么,許是老管家忘了吩咐了,雖然去催這種人情債不太好,但是又不得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