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房東賈婆，面色冷漠，每次到這個院子里來都是這樣一種眼神，冷冷的眼珠子在幾個姑娘身上溜來溜去，林曉漁總覺得她不懷好意。不過人家畢竟是房東，犯不著為這點小事跟她鬧不和。

    賈婆帶人進來之后也不言語，只又浮著假笑上上下下打量院子里的幾個人，別人瞪她她都當作沒看見。林曉漁看到她身后的人竟是二娘楊子思。忙越過賈婆迎了上去：“二姐?！?br/>
    賈婆撇撇嘴，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滿，斜瞟一眼林曉漁，冷哼一聲。惜月見了忙過去跟她打招呼，把她拉到一邊，戚雅雅毫不客氣白一眼這不知好歹的婆子，心下已經(jīng)在罵賊婆娘了。

    二娘今天還是一身男裝打扮，臉上風塵仆仆的。她是騎馬來的，馬放在村頭牲口鋪子里請人喂料喂水照看著。二娘手中拎著一個長長的藍布袋子，里面似裝著什么重的東西，袋子底上尖尖地凸起一塊。

    二娘和林曉漁寒暄了幾句，見院子里人多，不方便說話，就跟著林曉漁往西間開著的大門走去。賈婆像是故意裝著不曉事似的也要往那邊走。林曉漁的眉頭已經(jīng)皺起來了。惜月拉不住賈婆，戚雅雅忍不住發(fā)作，上前攔在她面前：“我們有客人要招呼，你下次再來逛。”

    賈婆被人當面戳破，雖然有點訕訕的，但更多的是不屑，一扭身，氣呼呼出了院子，也不關門，停在門口裝作嘀咕道：“一群年輕姑娘混在這里，整日無所事事，還跟幾個年輕男子比鄰而居，八成都不是什么正經(jīng)人！”她說話的音量剛剛好控制在像是自言自語又能讓院子里的人聽見的分量上。戚雅雅氣得咬牙切齒，都想放阿黃去咬人了，惜月急忙拉住她去屋里喝茶。

    二娘臉上憂慮，正色對她們道：“這個婆子恐怕不是什么善類，你們今后要小心防備著?！?br/>
    戚雅雅氣憤地說：“就不該住在鄉(xiāng)下，住這種賊婆娘的房子！是個什么東西！”

    林曉漁本也氣憤，聽戚雅雅已經(jīng)開罵了，不想再火上澆油，畢竟還要住在這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讓人家欺負了去，小禮小節(jié)的就懶得跟這個沒教養(yǎng)的婆子計較了。

    大家都去屋子里坐下喝茶，留下采荷和阿黃在院子里玩耍。

    二娘隨手將布袋子放在桌上，頭低著看茶碗里碧綠的茶湯。臉上神色有些躊躇，與往日大為不同。林曉漁見她如此，知道她一定有要事相告，暫且喝茶靜坐，并不催促。戚雅雅和惜月見狀也是靜默。

    片刻，二娘才定定抬頭說道：“三弟去了軍營，臨走之前，托我把這兩把刀轉(zhuǎn)交給你?！倍锎蜷_布袋子，取出兩把精致長刀。放在林曉漁面前。

    林曉漁一看，眼眶就熱了。一大一小兩把東洋刀，刀頭有自己向三哥要求的那種向上微翹的弧度，經(jīng)過改良的刀把，十分小巧精致，刀片做了薄化，跟秦揚日常用的那把劍一般的厚度，小的那把握在手中甚是輕便，長度也剛剛好。

    二娘見林曉漁看得仔細，愛不釋手，躊躇了一下接著說：“三弟讓我轉(zhuǎn)告你，這把大一些的送給你喜歡的人，不管是誰，都祝你心想事成?！?br/>
    林曉漁摸著東洋刀烏黑的刀鞘，眼前漸漸有些模糊：三哥，三哥，冷府里最疼自己的是你呀！

    “朝廷真的會開戰(zhàn)嗎？三哥會去前線嗎？”林曉漁抬臉忍住眼淚，微紅著眼眶看著二娘。

    二娘斟酌了一下，說道：“這很難說，三弟去了軍營，名義上是去當教師的?！?br/>
    “軍營在哪里？我們能去看他嗎？”林曉漁急切道。

    “恐怕不成?！倍锬樕珵殡y，又低頭看著茶杯：“入了軍哪有想見就見的?！?br/>
    “三哥為什么急著去投軍？連告別一聲都沒有?！绷謺詽O覺得這不像三哥的脾氣。

    二娘眼里的余光掃了一眼惜月，抿了一口茶，才輕聲道：“三弟不想喝府里的喜酒，急著離府去。”

    “喜酒？”林曉漁一邊問一邊已經(jīng)覺得心口躥上來幾分涼意。

    惜月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強作鎮(zhèn)定，只看著面前茶杯，面色如常。

    二娘語中帶了無奈與些許不滿，淡淡道：“大哥要娶吳家小姐為妻，前面三媒六聘的禮節(jié)都省了，這兩天就要派人去吳府‘催妝’（南宋婚俗，迎娶之前三天男家向女家送花髻、銷金蓋頭、五男二女花扇等物品）了。”

    冷晉，他到底還是選了吳家，雖然早知道會有這樣一天，但這一天來得也太快了些，林曉漁忍不住看一眼惜月。

    惜月臉上略略發(fā)白，仍是一片平靜。

    二娘又坐了一會兒，絮絮說了些冷府里的事，比如憐星已經(jīng)調(diào)去侍候吳姨娘，辦婚事的采辦事項吳姨娘全程不讓管家插手，都由她帶著憐星一手包辦等等。

    認識這么久，還是第一次聽二娘說那么多話，又說得那么仔細。往日她總是面色淡淡旁觀無語的。只那一次聽說林曉漁要學功夫派采秋送了寶劍給自己，再無其他交集的。三哥真是個福星，是她林曉漁命中的貴人吧。

    這些日子冷不丁回想到在冷府的時光，總會被冷晉那雙眼睛嚇到打斷了思緒，這一天，因為二娘的到訪，又想起往日與三哥相處的種種，才覺冷府的回憶也可以是溫暖的，不僅僅只有心虛愧疚與害怕后悔的。

    幾個人又喝了會兒茶，二娘就起身告辭了。林曉漁送她到村口去。

    鄉(xiāng)間的此時，人們正在家中準備晚膳，只見三三兩兩的人家屋頂，有裊裊的炊煙升起，路上幾乎沒有行人。

    兩人并肩漫步而走，默默無言?？斓缴阡佔拥臅r候，林曉漁像下定了決心，側(cè)臉鄭重問道：“二姐，三哥對你的心意你知道嗎？”

    二娘臉上微微一愕，頓住了腳步，遲疑片刻，終于抬頭看著林曉漁的眼睛說：“知道。我怎么會不知道?！?br/>
    林曉漁面露歡喜，急切而熱烈地看著她：“那你的心意呢？”

    二娘轉(zhuǎn)開了目光，臉上掠過一絲無奈：“我，我自己也不太清楚?！?br/>
    ……

    秦揚這幾天一直在城里，從早到晚忙著跟江湖上的朋友們聚會議事。因小四忙著跑腿替大伙兒互通消息，按照幫中規(guī)矩，也不方便特特派其他人去南郊送信給林曉漁。

    從種種跡象來看，朝廷是在積極招兵買馬無疑。只是不知道朝中各派角力的最終結(jié)局會如何。

    據(jù)一個剛從金國南下的兄弟說，金國國主?沉湎酒色，導致朝政荒疏，內(nèi)訌迭起，北邊部族又屢犯金朝邊境，在連年征戰(zhàn)中金國士兵疲敝，國庫日空，倒真是一個對金動兵的好時機。

    素聞當朝皇帝趙括雖外表文弱，卻一直不滿金朝蠻橫要求按舊時的禮儀行事。權(quán)相韓?腚杏忠幌蚨越鴣??惹坑病6??目贍芐曰故鍬?蟮摹?p>秦揚久歷四方，見多識廣，對宋庭實力頗有些了解，如果真動刀兵，誰勝誰負結(jié)局難料。

    大宋雖然百業(yè)興盛府庫充實，然而重文輕武的傳統(tǒng)一直沒有多少變化，自岳飛岳王爺被殺之后朝中再無良將可選。別的不說，光是戰(zhàn)馬就是一個問題。費了重金買回的馬匹，如果沒有充裕的時間訓練磨合，又怎會是生在馬背上的金國騎兵的對手？若要北伐，非訓練出一支騎兵勁旅不可。

    江湖中人本多是不屑朝廷紛爭這種俗事的，但是一旦開戰(zhàn)，人人都有“覆巢之下安得完卵”的危險，兄弟們?nèi)缃褚灿胁簧偌覙I(yè)和妻眷，難免要憂心這些事。幫中多數(shù)是手藝人、生意人和江湖異士，生活環(huán)境是最重要的，頂要緊的是早早做了準備，哪里安穩(wěn)就遷去哪里生活。

    當然了，兄弟們不知道的是大哥秦揚心里想的可比這些多的多，長遠得多。

    和兄弟們聚了這么幾天，因為消息沒有得到最終確實，一時也商量不出什么對策來。除了囑咐幾個走街串巷的貨郎兄弟繼續(xù)打探消息之外，也就只能耐著性子等待了。

    不知道她現(xiàn)在在做什么，秦揚心里突然想念，臉上不自覺露出一點微笑。

    小四賊眼精明，端著個茶碗湊上來道：“大哥想誰了？”

    秦揚坦然一笑，不搭腔，接過茶碗喝了一口。

    小四嘿嘿笑道：“等文成那廝回來，大哥不就可以想著誰就去見誰了。”

    秦揚聞言只是默然，文成回府去已有幾天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別看文成一副游手好閑的樣子，整天跟游俠們混在一塊兒，其實他是官宦子弟。因為是庶出，年紀也不大，從小驕縱慣了，文家老爺還沒功夫給他安排好差事。他嫡出的哥哥文功早被安排了官職，在朝中效力。上次在山谷里遇到文功之后，文成第二天就隨著父兄母親去上墳，順便打探一下朝中近況。只是至今仍無回音。

    小四總不忘埋汰文成：“大哥，您看文成那小子能探聽到什么消息嗎？”

    秦揚笑而不語。

    一個算卦先生摸樣的男子過來說道：“文家小子是幫里弟兄之中唯一有家人在朝中為官的，也只能仰仗他?！?br/>
    章鐵匠聽到，也走過來，笑道：“大哥，不如您入朝為官得了，省了這許多功夫?！?br/>
    其余眾人停了說話，聽了章鐵匠的話紛紛大笑。

    秦揚輕笑兩聲，不以為意。

    小四在一旁急了：“去，去，你們懂什么！大哥要是做了官，哪里還有這么逍遙自在的日子好過，兄弟們想見一面都難?！?br/>
    “喲，賤嘴四，你是怕沒人讓你像跟屁蟲一樣跟著吧?！比巳豪镆粋€小個子拉長了調(diào)子酸溜溜地說了一句，眾人又是大笑。

    小四氣得漲紅了臉，直要撲上去揪那個小個子，眾人忙將他攔住了。

    秦揚看著小四漲紅的臉，也覺得好笑，笑了一下，眼中一亮，臨時改了主意，向大家揮一下手，眾人立刻安靜下來。

    秦揚道：“跟兄弟們聚了這幾天，真是快活?？磥韯颖氖虑檫€沒有確實，不如大家先散了，各歸各位，等有了消息再通知大家。”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