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楊楨一早便上朝去了,雖然他動作極輕,就怕擾了某人的清夢,裴嫊卻仍是醒了過來,待他走后,更是無心睡眠,也早早的爬起來繼續(xù)想她的子嗣問題。
她這里正在愁腸百結(jié),卻不想橘泉來報說是承平大長公主正在宮門外求見。
裴嫊的面上便顯出幾分驚訝來。她知道楊楨是極敬愛他這位親姑母的,他幼時曾在承平公主府住了好幾年,因此在當朝幾位大長公主之中,唯獨對承平大長公主另眼相看,優(yōu)待無比。
本來他們姑侄關(guān)系一向是極好的,特別是在楊楨回了帝都,當了皇帝之后,更是和承平大長公主府過從甚密。但是讓裴嫊奇怪的是,大約一年以前,似乎在自己病好得差不多時,她發(fā)現(xiàn)這姑侄倆之間的情份似乎淡了許多。
楊楨對他這位姑母倒是一如既往,時常有賞賜送去公主府。反倒是承平大長公主似乎有意要疏遠她這位皇帝侄兒,所有賞賜統(tǒng)統(tǒng)退回,據(jù)說弘昌帝曾親自前往公主府三次,公主卻一次都沒開門讓他進去過。
她雖不知這兩人之間因何鬧得如此之僵,但前幾日中秋佳節(jié),弘昌帝特意請承平大長公主入宮飲宴,她都不肯來,怎的今日卻會進宮來呢,還特意要來見自己?
裴嫊心中有些忐忑,卻不敢怠慢了他的這位姑母,急忙親自迎了出去,就見一位氣度雍容的中年貴婦正立在門外。
她是正一品的貴妃,承平大長公主也是正一品的品級,可若從輩份上講,她卻是公主的晚輩,因此裴嫊便先福了一福,口中道:“不知大長公主駕臨,迎候不及,還望公主莫怪?!?br/>
承平大長公主微一頷首,不待裴嫊開口,便當先朝內(nèi)殿行去。
待得進了花廳,也不用裴嫊招呼她,她顧自便坐在了上首。
裴嫊倒也不惱,只是坐在下首相陪,只覺承平大長公主一雙眼睛從上到下的把她掃了一遍,最后牢牢的盯在她的臉上,也不說話,就那么冷冷的看著她,讓她心里越發(fā)不自在起來。
她只得找些話來說,“我已經(jīng)命人去明德殿外候著了,等圣上一下朝知道大長公主過來了,還不知會怎生歡喜呢!”
承平大長公主別開眼去,“我這次入宮可不是為了見圣上,我是來見貴妃娘娘的。”
裴嫊就更是奇了,“不知公主見我,所為何事?”
大長公主斜睨著她,又冷著眼將她從上到下打量一遍,才道:“早就聽說貴妃娘娘極得圣心,寵冠后宮,便連駙馬都說貴妃娘娘真是了不得,居然讓圣上為你一個把其余的宮妃嬪御賜死的賜死,趕去出家的出家,如今六宮虛置,這諾大的皇宮居然只有你一個妃子,真真是了不得的很哪!”
這一番批頭蓋臉的夾槍帶棒,裴嫊臉上便有些失了血色,“還請大長公主明示?!?br/>
“本來我是再不打算入這皇宮的,只是奈不住駙馬日日在我耳邊言道,個人私怨為輕,江山社稷,祖宗基業(yè)為重,我這才進宮來見貴妃娘娘?!贝箝L公主氣鼓鼓地道。
裴嫊心中已隱約猜到了幾分她的來意,卻不想順著她的話頭,便問道:“不知公主所言私怨為輕究竟所謂何事,難道竟是圣上或是我做了什么得罪公主之事不成?”
大長公主恨聲道,“怎么,難道你竟不知道不成?我那好侄兒卻是大大的得罪了我。我就清兒一個兒子,他卻將我的清兒流放到了嶺南,遠隔千里,你說我該不該惱他?”
裴嫊又吃了一驚,大長公主之子容清從小和楊楨一起長大,情意甚篤,連緋聞都傳出來過,怎的竟會被楊楨如此重的責(zé)罰。她心中吃驚之下,順口便問了出來。
大長公主此時看她的眼神就跟刀子似的,恨不能從她身上剜下兩塊肉來,“為何?你問我為何清兒就被流放到了漠河那等苦寒之地,還不都是因為你,清兒縱是受了那個賤婢迷惑,替她做了一二件小事,也并不多要緊,既不曾危害社稷,又不曾害了九郎,不過就是害你生了一場大病,現(xiàn)在不也好好的救了回來,還養(yǎng)得白白胖胖的,九郎卻要這般狠的罰他。他殺了那個女人已經(jīng)傷了清兒的心,竟然還要貶他去嶺南那種熱得死人的地方,我,我苦命的清兒啊,至今連個媳婦都沒娶,就……”
大長公主越說越是激動,竟然就抹著眼淚,哭了起來。
就在大長公主的哭聲里,裴嫊終于明白了那些她先前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疑問。
等楊楨下朝得了消息,急匆匆地趕了回來,卻只見裴嫊一個人呆呆地坐在榻上,秀眉緊蹙,不知在想什么。
“姑母她走了?”楊楨顧不上更衣,便坐到榻上將裴嫊攬在懷里,狀似不經(jīng)意地問道:“姑母都和你說什么了?”
“也沒說什么,不過是問了幾句子嗣……,大長公主的意思也是,維周,你再采選幾個宮嬪吧,不然……”
她是真愁到了心里去,反觀楊楨卻是沒當一回事,一派輕松地道:“我就說姑母怎么轉(zhuǎn)了性子,肯屈尊到宮里來呢?想來是被駙馬說動了來找你說項的?!?br/>
裴嫊低聲道:“大長公主說的也有道理,不如,”
楊楨沒好氣地捏了下她的鼻子,“你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若是我真的先跟別的女人生下皇長子出來,便是我食言而肥,不封她做皇后,等你再生了兒子,麻煩事兒可多著呢。”
他將她身子轉(zhuǎn)向自己,凝視著她的眼睛,一臉認真地道:“更何況,若是別的女子有了兒子,你也有了兒子,你覺得我會更疼哪個兒子一些?”
裴嫊現(xiàn)在總算是對楊楨對她的愛意有了些信心,自然便覺得以楊楨對她的寵愛,那定是會更疼愛她所生的孩子。
“就算知道該對所有的孩子都一視同仁,但,人的心總是偏的。我父皇當年做不到,只怕我今后也做不到。那種不被父親所喜,眼睜睜看著他更疼別的兄弟的感覺,我再清楚不過,所以,我不想我的孩兒因為母親不受寵而被父親所不喜,所冷淡,眼睜睜看著別的兄弟比他更得父親的歡心。所以,我只想要我所愛的人生的孩子?!?br/>
“可若是我當真一輩子生不出孩子呢?難道圣上還能等我一輩子不成?”
“你怎么會生不出孩兒呢,那位仙師早替我算過了,說是我的心愛之人是會給我生二子一女的。咱們都還年輕,急什么?朕天天被那些老頭子上本子左催右催,朕都不著急,你倒是怕什么?”
裴嫊是真鬧不懂他是真不急還是假不急,他今年也有三十一了,這要擱那些娶妻早的人家,長子都要有十五了,他怎么就一點不著急呢?
“可若是那位仙師說的不準呢?”什么二子一女,只怕她一個都生不出來。
“怎么會呢,那位仙師對我所作的預(yù)言,全都一一應(yīng)驗,若是沒有他給的那三粒救命仙丹,只怕你也撐不到華言回來。”
“可是,若萬一……”不管那位仙師如何預(yù)言,她卻是做了逆天而為的錯事。
楊楨不悅道:“為何你總是如此悲觀,總說什么不會有孩子,你是不相信華言的醫(yī)術(shù)還是,還是說你另有什么別的原由才能如此篤定你不會懷上孩子?”
裴嫊只覺他目光如炬,直射到她心里去,似要將她內(nèi)里那些陰暗之處全都一一照見。如果他知道她在入宮前對自己做了什么,那他……
深深的恐懼從她心底漫出,令她不敢再想下去,低頭道:“我只是擔心罷了,如今這宮里只有我一個妃子,那么多雙眼睛全盯著我,我,我實在是害怕?!?br/>
“以后姑母若再進宮來,你若不想見就不見,讓她直接來尋我便是。她不愿來見我,倒是會找你來欺負?!?br/>
裴嫊想到她之前心里的疑問,便問道:“大長公主為什么不愿見你呢,是不是因為那位容清公子的緣故?”
“看來姑母到是跟你說了不少?。 睏顦E不置可否。
“我聽說你和那位容清公子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怎會一下子將他貶到嶺南那么遠的地方呢?”
楊楨在她額頭上彈了一指,磨牙道:“你就跟個狐貍似的,明明心里都猜到了,就是不肯老實說出來,非要套出我的話來,你才安心?!?br/>
裴嫊一聽就知道她自己先前確是猜得沒錯,再一想自己確實如楊楨所說心里所思所想從不肯干脆明白地告訴他,也難怪他不滿,這一下彈得自己額頭生疼。
她揉著額頭,小聲道:“難怪大長公主不喜歡我,都是因為我的緣故,才害得你們姑侄間起了罅隙。”
楊楨見她額頭被自己彈的那處肌膚已經(jīng)泛起紅印子來,當時手下沒留情,這會子又有些心疼。便伸手替她揉著,輕聲道:“最讓我痛心的便是,他既然與我情同骨肉,便不該幫著那個女人來害我最心愛的女子,他疼他的心上人,我也有我的心上人要疼。”
裴嫊便忍不住問道:“他當真是為了鄭蘊秀才做出那些事的?”
楊楨白她一眼,“不然你以為呢,我們兄弟倆到都是情種,我為了你六宮虛置,他為了鄭氏居然甘愿犯下好幾樁欺君大罪?!?br/>
裴嫊默默在心里想了想,那次在藏著墨梅的假山外容清硬拉著她不放,只怕便是故意而為,還有那回在含章殿他倒在楊楨懷里,多半也是為了讓自己誤會。
至于鄭蘊秀自殺那一夜,自己一路跑到翠華宮,居然沒有一個人發(fā)現(xiàn)阻攔,就連幾處宮門都是開著的,若不是這位容清公子從中做了些手腳,在這宮中,在弘昌帝眼皮子底下,還有誰能有這么大的能耐呢?
“他是怎么喜歡上鄭氏的?”或者鄭蘊秀還在家里待字閨中時兩個人就認識了,要么就是鄭氏入宮后,被容清瞧見了,驚為天人之下一見傾心。
“他們二人之間,本來差一點也是一段佳話的。”楊楨嘆道:“就如你我一般。只可惜,因為鄭氏的一念之差,卻成了一段孽緣。”
“當日我會把鄭氏誤以為是你,便是因為她說她在隆興二十二年的上元夜曾出外賞燈,還為人所救。后來我才知道,她倒是沒說謊,她確是于那夜出外觀燈,也確是為人所救,只不過救了她的人卻不是我,而是容清?!?br/>
“你我之間于那一夜短暫交會后便再無任何音訊,一別經(jīng)年,容清和鄭氏卻是自那一夜之后一直都有往來。只是他口風(fēng)瞞得極緊,不僅姑母不知道,便連我也不知道他那時已有了一個放在心上的姑娘?!?br/>
“既然他二人兩情相悅,那他為何不求取鄭氏呢?”裴嫊有點想不明白。
“他倒是愿意娶,可是鄭氏不愿嫁,鄭氏是一心想入宮的?!睏顦E淡淡道。
“那,那容公子也不攔著她嗎?”
提起這個,楊楨就是一肚子的氣,“攔著她?哼,清弟那個白癡,簡直是腦子里糊了泥,居然說什么愛她便是要成全她,他愿放手讓她去飛,去實現(xiàn)她的夢想。”
這樣的犧牲自己,放手成全對方的愛情觀在楊楨看來簡直是愚不可及,蠢不可言。喜歡一個人自然便要將她牢牢的鎖在自己身邊,她若是不喜歡自己那就用盡千方百計讓她喜歡上自己。然后和心愛的人做著愛做的事兒,每日看著她的笑顏,青春作伴,白頭偕老,才是人間至樂。
沒想到自己這個表弟更蠢的是,既然告訴她自己微服出游時的化名,替她鋪好了入宮的路,放了這女子入宮,偏還在心里放不下她。繼續(xù)跟她暗中來往,把自己這個皇帝的喜好全都賣給人家也就罷了,竟連自己一直在暗中尋找隆興二十二年上元夜遇到的那人的事情也跟她說了,好讓那鄭氏故意說出來利用這一點,害自己認錯了人,在鄭、裴二女之間糾結(jié)了許久才認清自己的心。
更可恨的是這渾小子竟然還幫著這個惡毒的女人想盡了法子來害自己的心愛之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動手腳。這是楊楨最不能忍受的,還好嫊嫊總算是救了回來,若是這對狗男女當真害得自己永失所愛,他不介意一人給他們十刀八刀的。
所以他一怒之下將容清貶到了漠河,讓他去□□最冷的地方好好清醒清醒腦子。至于鄭氏那個害得他們兄弟失和的女人,一條白綾賜死了事,之前不殺她,不過是誤以為她是昔年在上元夜救了自己的那個女童,這才無論她對裴嫊做了什么,都忍了下來,等到一切真相大白,那就再沒有留著她的理由了。
作者有話要說:不是所有滴男配都愛女主,女配也素有人來愛滴,可惜小白花才女不惜福啊,突然很想寫個鄭才女的番外,順便交待一些細節(jié),明天的番外請大家慎重購買哦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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