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府里，秦鑫便見到往日的下人如今個個無心做事，三三兩兩地在一起小聲議論。</br> 一天之內(nèi)，他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兩次打擊，實在沒有多余的心性再容忍這些家奴的背叛，罕見地動了怒：“我爹雖然不在府里，這里還有我，你們?nèi)羰遣幌朐谇馗氯?，大可以直接走，我絕不留你們?！?lt;/br> 下人們一聽，急急忙忙地便散開了。</br> 秦鑫又喊住了個下人，問：“我娘呢？”</br> 林氏跪在蒲團上，面前的墻上掛著觀音畫像，案臺上擺著觀音像，一側(cè)是秦家長子秦哲的靈位。這些年她纏綿病榻，很少能起身活動，但若是哪天醒來精神不錯，她便會到這間小屋子來，替長子誦經(jīng)超度，替小兒子誦經(jīng)祈福。</br> 這是她第一次跪在這里不為兩個兒子，而為一個她恨了多年的人。雖然是他害得她失去了與僅剩的一個兒子相聚的時光，但平心而論，他待她并無不是之處。到底是多年的枕邊人，她又怎么可能真的恨他？不過是越期望越失望罷了。</br> 她從來沒過問過他做什么，他也從來不告訴她，雖是夫妻，卻形同陌路，以至于如今他出了事，她除了能跪在這里祈禱，什么也做不了。</br> 她閉上眼睛，手里的佛珠轉(zhuǎn)動，經(jīng)文早就背得爛熟于心，卻越念越是心慌。耳邊傳來腳步聲，林氏回頭，見兒子跪到自己身邊，朝著對面磕了三個響頭，然后便跪著和她說起話來：“娘又在想哥了嗎？”</br> 林氏淡淡一笑：“是啊，不知不覺，你哥已經(jīng)走了十幾年了，想他還在的時候，每天一回到家便會跟我說他在外頭做了什么事，見了什么人，說了什么話，有時候煩得我，真想立刻給他娶個媳婦兒，好讓他少在我面前嘮叨。可沒有想到……”</br> “娘，你還有我！”秦鑫道，“哥哥不能為您承歡膝下的，我會替他做到。雖然我永遠比不上哥哥，可我會加倍努力?！?lt;/br> “傻孩子，你是你，你哥是你哥，”林氏寵溺地看著兒子，“娘心里從來沒有將你們倆拿來比較。你再優(yōu)秀，也不能彌補娘心里失去你哥的傷，同樣的，你就算不優(yōu)秀，你也是娘的孩子，娘對你的愛，也不會比對你哥的少?！?lt;/br> “如果爹也是這么想的，就好了。”秦鑫不無感傷地說，又搖了搖頭，在這種時候，他怎么還在計較這些？爹如今深陷牢獄，都不知能不能出來，他還在想有的沒的。</br> 林氏站起身來，將佛珠放到案上的盒子里，慢慢走到小榻坐下，這才道：“縱然我如今已經(jīng)看不懂你爹，也對他的事情一無所知，可我心里總歸不愿意把他往壞處想。但倘若真的有一天，他做了國法不容的事，那我能為他做的，也只有陪他一起承擔后果，但你不同，你還有大好的人生，孩子，你要當斷則斷，不用顧念太多。”</br> “娘……”聽到母親這么說，秦鑫將原本想告知她的真相又咽進了肚子里。既然是一家人，誰又可以獨善其身呢？</br> 見他失神，林氏安慰他：“我只是說萬一，也許沒那么糟糕呢。”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你奔波一天了，先去休息吧，我也要歇息了?！?lt;/br> 林氏露出疲憊的神情，秦鑫也不好再說什么，只能告退。剛從屋里一出來，就見管家在院子里躊躇，好像有什么事要稟告。</br> 他立刻走過去詢問，管家為難道：“我知道現(xiàn)在不應該拿其他的事情來煩少爺您，但我又怕不說，回頭有什么事，少爺要責怪我?！?lt;/br> “到底什么事？”</br> “昨個那些龍衛(wèi)走了以后，安記商行的安小姐曾經(jīng)來找過少爺，還叮囑我一定要轉(zhuǎn)告您，讓您務(wù)必去找她，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少爺。”</br> 說話的時候，管家的神情有些不自然，眼神也在他臉上飄過去好幾回，顯然，他是看出來了他和安兮兮之間“交情匪淺”，這才冒險在這時候打擾他。</br> 之所以覺得冒險，無非也是猜到他如今無心兒女私情罷了。</br>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鼻伥握f，轉(zhuǎn)身走向書房。</br> 書房被龍衛(wèi)搜過以后，已經(jīng)幾乎不剩下什么，秦鑫坐在這空落落的房間里，第一次覺得自己那么沒用，連接下來該做什么都不知道。他越想越懊惱，狠狠踢了一腳桌角，卻連帶著踢倒了個什么東西，他蹲下來，才發(fā)現(xiàn)那是裝著哥哥小時玩物的箱子。父親一直將這些東西收藏著，就放在觸手可及之處，時常懷念。</br> 如果哥哥還在，以他的才智，一定會有辦法救父親的吧？枉他一直以哥哥為念，想努力撫平父母心里的傷，結(jié)果卻只會在這自怨自艾。</br> 冷靜一會兒后，秦鑫才慢慢撿起那些東西，重新坐回到書桌旁思考。他不能亂，秦家如今就靠他了，他一定要想出辦法。</br> “御史臺……”</br> 現(xiàn)在只有御史臺的人知道爹到底犯了何事，就算只有一絲希望，他也要去試試。</br> “來人，備車。”</br> ——</br> 顧雋和安兮兮從莫家出來，又吩咐馬車往秦府趕。</br> 見完莫北庭，兩人都松了口氣，知道秦鑫沒有跟秦相爺一樣被抓，他們就放心多了，這說明秦相爺?shù)氖逻€沒有嚴重到連累家人的地步，想必秦鑫現(xiàn)在也是為了他爹的事情在到處奔波。</br> 看見安兮兮從出來以后眉頭就沒有舒展過，顧雋有些擔憂，安慰她道：“你放心吧，秦鑫不會有事的?！?lt;/br> 安兮兮低著腦袋，無精打采：“我知道他不會有事，就算秦家出了事，我想，太子殿下也會保住他的?？伤欢〞懿婚_心。他說過，他從小被送進東宮，很少能與家里人團聚，好不容易等到太子殿下選妃，以后也許他就不用再住在東宮了，可沒想到，他爹又出了事……”</br> “我們不是已經(jīng)在想辦法幫他了嗎？我想，秦鑫怎么也不會想到，背后害秦相的人，是韶王。如果他知道了，說不定就有辦法可以救出他爹了?！?lt;/br> “可是我們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韶王到底為什么要對付秦相爺，也不知道他那封密函到底寫了什么，這樣告訴秦鑫，萬一他直接去找韶王，不是很危險嗎？”</br> “所以我們要陪著他，不能讓他沖動行事。在有萬全之策以前，絕對要看緊他?！鳖欕h說著，看向她，“這個任務(wù)就交給你了?！?lt;/br> “我？”安兮兮一臉詫異。</br> “當然是你了，”顧雋故作輕松地調(diào)侃道，“你們現(xiàn)在都心心相印了，不是你陪著他，難道還要我去??？”</br> 安兮兮頓時臉上一熱：“什么心心相?。磕阌衷谶@里胡說八道，不理你了。”</br> “不理就不理，我還不想理你呢?！鳖欕h把頭轉(zhuǎn)向窗外，深深吸了口氣，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br> 馬車很快到秦府門口，沒想到他們又來晚了一步，管家告訴顧雋，秦鑫一刻鐘前才剛出的門。</br> 顧雋問：“你可知道你們家少爺去了哪里？”</br> 管家歉然一笑：“少爺是主子，去哪里又怎么會告訴小人呢？”</br> 這個回答也在顧雋意料之中，秦府的管家肯定是見過世面的，自然不會隨便將主子的行蹤透露給別人。他正打算告辭，安兮兮掀開簾子：“你可告訴你家少爺我找過他？”</br> 一見到安兮兮，管家的神色倒是變了一變，和顏悅色了不少：“原來是安小姐。小的哪里能忘，已經(jīng)跟少爺稟報過了?！?lt;/br> 安兮兮松了口氣，立刻讓車夫往回走，回安家。</br> “他一定去找我了，我們現(xiàn)在回去，估計正好能碰上他?！卑操赓庹f，又催促車夫，“再快一點?！?lt;/br> 顧雋覷了她一眼：“這是馬車，馬又不長翅膀，就是再快，也不可能眨眼就讓你到家的?！?lt;/br> “那我怕秦鑫到我家了找不到我，又走了，那我們不是要來回奔波嗎？”</br> “他找不到你，自然會等你，你怕什么？”顧雋道，“你不如趁這段路好好想想，一會兒怎么安慰他吧？他現(xiàn)在心靈一定很脆弱，說不定一會兒見了你直接就哭出來了?！?lt;/br> 安兮兮知道他向來沒點兒正經(jīng)，估摸著又是在捉弄她，但一想到秦鑫，又不免認真起來：“不是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嗎？他不會哭的吧？”</br> “男人也是人啊，為什么不會？孫青云哭的時候你也瞧見了，眼淚可不比女人少?？梢?，這不是男人女人的問題，是傷不傷心的問題?！?lt;/br> 安兮兮頓時有些緊張，開始在心里打腹稿，如果秦鑫哭了，她該說什么，如果他不哭，她又該說什么，如果他不說話，她又該怎么安慰他。</br> 想一想，果然這段路便快了許多，眨眼間就回到安府了。她讓顧雋在車上等她，然后沖進家門，逮著管家王叔便問：“有沒有人來找過我？”</br> 王叔搖了搖頭：“沒有啊，小姐。”</br> “當真沒有？你確定？”安兮兮詫異地又問了一遍。</br> “真的沒有啊，小姐，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家，如果有人來找過小姐，我肯定知道?！?lt;/br> “哦，那沒事了，你去忙吧?！?lt;/br> 安兮兮轉(zhuǎn)身邁出門，不知為何，每一步腿上都仿佛有千斤重一樣。興許是她馬車跑得太快，秦鑫反而落在后頭？又或者，秦鑫是走了遠道，所以路程遠一些，不如她快？一定是這樣，不然他怎么可能比她還遲呢。</br> 不管怎樣，她早到總好過讓他等她吧。</br> 她安慰自己，下一秒突然聽見馬蹄聲由遠及近，她立刻奔到路上，想看看是不是秦鑫，結(jié)果卻看著馬車從她面前疾馳而過，直接拐向了另一條大街。</br> 此時，又另一輛馬車經(jīng)過，她又目不轉(zhuǎn)睛地跟著車輪子轉(zhuǎn)動，結(jié)果再一次望著馬車的背影出神。</br> 她站在原地，像個傻子一樣的，不知目送了多少輛馬車經(jīng)過，才終于意識到，秦鑫應當是不會來了。雖然她不是不能理解，也沒有怪他，可她就是莫名地難過起來，眼眶越來越紅，眼前也越來越模糊。</br> 就在眼淚即將決堤而出的時候，一堵胸膛擋住了她追隨那些馬車的視線，顧雋將她拉進懷里，掌心的溫度從她背后傳來：“別看了，安兮兮。”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