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升見李弘態(tài)度如此，反而眉頭微舒，淡淡一笑道：“若果如此，臣實在是萬分幸喜。”
不知為何，權(quán)毅看著這個青年，就是一股子的不舒服，忍不住上前一步嗆道：“你這話是在對誰說呢？太子殿下問話，你好好答了便是，哪兒來這么多彎彎繞繞？”
“權(quán)毅?！?br/>
李弘雖知自己這個身邊陪侍了一年的小侍性急如火，平素也算知禮。如今這樣，反而叫他有些意外。
但意外歸意外，他還是制止了權(quán)毅。
權(quán)毅閉口，好半晌不言。
倒是崔升痛痛快快地認(rèn)罪，李弘直言無妨之后他才輕道：“殿下，那兩個宮娘本便不是皇后娘娘派來的。皇后娘娘派來的宮娘，人未出了內(nèi)侍省，便被這兩個刺客暗殺，然后易容改名，頂替了進來。
畢竟這里為了保證二位公主殿下的安全，是皇后娘娘明令的禁地。外人不得輕入。所以便是她們高矮胖瘦，音容笑貌上有些什么不妥的，臣等一時間也未能發(fā)現(xiàn)，還請?zhí)拥钕聦捵铩！?br/>
李弘搖一搖頭，卻道既然二位皇姐無事，那便無妨，又問：“那她們的來歷，你們可曾審問清楚了？”
“當(dāng)時便立時查清了——是……宮外的人?！贝奚戳艘谎蹤?quán)毅，表情卻有些猶豫，顯是顧及他，不能直言。
李弘倒也明白，轉(zhuǎn)頭就吩咐權(quán)毅先去前面把著些風(fēng)。
權(quán)毅便是有諸多不滿，也知自己如今還只是個孩子，何況身份尷尬，整個東宮之中都知道他被送入東宮做太子伴讀的理由……
李弘能帶他來這里，已是太過信任自己。
于是便點點頭，自向前邊守著。只是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兩眼。
遠遠地，他聽不到二人在說什么，但看李弘面色，卻是極為憤憤并無意外之色。顯然，那個背后主使之人，早已被他看穿一切盡在掌握。
權(quán)毅微笑了一下，轉(zhuǎn)過頭來盯著前方——
這位平素在外人看來嬌生慣養(yǎng)如同任性小兒一般的太子殿下，根本不像別人看著的那么天真無知。
否則，只怕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他抱起手臂，頗有些幸災(zāi)樂禍地想著一個問題：
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個白癡，居然敢惹上這只看起來如他所養(yǎng)的雪白愛寵一般無害可愛的小獅子？
哼哼，不管是誰，都有好戲看。
想著想著，他笑彎了眼，卻在不經(jīng)意見，看見一張俏麗的臉在一邊的草叢中正直愣愣地看著他——
是李下玉。
他怔了怔，正待發(fā)問，卻見那張臉一閃之間，再不復(fù)見。
搔一搔頭，他為難地看一眼正緩步走來的李弘，最終決定將這一切咽下，不多言語。
走出了小草屋，李弘主侍二人便看見了被他留在外面，帶著諸衛(wèi)守住大門的靜安。
“太子殿下……”
靜安迎上前來，正待開口，卻看出李弘面色不善，于是急忙閉了口。
李弘搖搖頭，定定地站了半晌才道：“傳輅，回……弘文館?！?br/>
靜安聞言揚了一揚眉：“太子殿下今夜竟是要……留宿弘文館么？”
“嗯，傳話兒與母后罷！今夜……本宮有些事，要自己想一想?！?br/>
是夜。
弘文館。
李弘一身素衣，小小的身影坐在正殿之上的寶座內(nèi)，表情卻是平靜而沉定的。一點兒也不像一個初滿七齡的孩子。
他的表情那樣平靜，平靜到讓人覺得有些可怕。燭光打在他臉上，將他高挺而透白的鼻子映出一點陰影，將另外半張臉隱藏了起來。
好一會兒，他才輕喚：“靜安?！?br/>
“靜安在此，殿下可是要休息了？”
“權(quán)毅……回去了罷？”
“是。殿下，權(quán)侍衛(wèi)已離去一個時辰了。”
慢慢地點一點頭，他又長吐口氣：“傳崔升?！?br/>
“崔升？”
靜安是第一次聽到這個人的名字，正待問，卻想了一想，若有所悟，點頭退下。
李弘便這般靜靜地等待著，很快，崔升便出現(xiàn)在了他的面前，單膝跪下行禮后，乃道：“殿下召臣前來，可有何要事？”
“你今天下午說的話兒，可仔細查證過？”
李弘只問。
崔升頜首，低道：“半點不錯的。此事曾向?qū)m外那位的府中管事相詢。管事說雖那位頗有猶豫，但最終還是準(zhǔn)了?！?br/>
李弘咬牙，好半晌才恨聲顫道：“他竟……竟答應(yīng)了？！”
“……是。”崔升的目光，也頗有些黯然：“雖然出了這主意的并非是他，但……他的確是準(zhǔn)了。”
李弘閉目，好半晌才揉著額頭道：“……崔升?！?br/>
“臣在?！?br/>
“本宮問你，若是……若是本宮要你將方才，還有今日午后對本宮說的話兒，一一向父皇說過一遍，你可敢么？”
李弘顫抖著，輕聲地問。
崔升猛地抬頭：“殿下是要……將此事告與陛下？可是殿下，皇后娘娘也知道此事?。∫恢辈患犹幹貌痪褪菫榱四軌虮Ｗ∧俏坏拿暋?br/>
“母后保他，是為了本宮。因為母后在外的聲名，如你所知已被那些人敗得不成樣子。所以為了本宮以后的路走得更順暢，她才要容忍著他們往自己身上潑污水……可這件事……
不，不行，一定要讓父皇知道！”
李弘搖頭，咬牙：“何況，他們?yōu)榱怂^的仇恨，竟連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都做得出來，又有什么不敢做的？！本宮只問你，你敢，還是不敢？”
“……臣明白了?！?br/>
崔升定定地看了李弘一會兒，長長行了一禮，便受了令。
李弘閉目，好半晌才嘆息道：“你下去罷……今晚且不必去見。明日……明日本宮會修書一封，你直接交與李大人，他會直接帶你去見父皇的?！?br/>
崔升再行一禮，便自退下。
看著崔升退下去，靜安走上前來，行了一禮，低低道：“殿下，您真的要……”
“本宮知道，這事不容易辦。可越是如此，本宮越要一試。母后一生，已為父皇犧牲太多，本宮斷不能讓她再這般繼續(xù)替本宮擔(dān)這污名！本宮召權(quán)毅同行，就是為了要借他的口讓天下人知道，他們到底都把本宮的母后想成了什么樣的惡人！本宮……
本宮要替本宮的母后正名！本宮更要讓那些真正一肚子壞水的人，自現(xiàn)形于天下！”
李弘目光堅定，小小的雙拳，緊緊地握在自己的身側(cè)。
靜安看著這樣的李弘，心中一陣潮涌激蕩，揚袖蹈禮：“臣靜安，謹(jǐn)遵太子教令！”
次日，午后。
太極殿中。
好容易帶了些笑意來的李治，在聽到被李德獎帶入殿中回報的崔升所說之事后，笑意盡無。
半晌，他才輕道：“此事既然已有經(jīng)年之久……為何你竟今日想起來回報？誰叫你來的？”
崔升沉默一下，便立道：“回陛下，太子殿下昨日午后前往二位公主處，探視公主，無意間得知此事，甚為氣憤，直言要替皇后娘娘洗清污名，這才著臣來報?！?br/>
李治聞聲，原本一片冰寒的目光一暖，好半晌才點頭道：“好，你做得好。弘兒也做得好。只是……你下一次，但遇到這等事時，可不必經(jīng)過弘兒，更不必等這么久。清和，賜金令?！?br/>
清和應(yīng)聲而去，不多時捧了一塊兒金令來，交與崔升道：“此乃主上九龍金令。見令如見人。還請崔大人好生保管?！?br/>
崔升謝恩，接在手中，李治乃又道：“自即日起，但有那兩個孩子之事，你便直可向朕來報。無論皇后如何做聲，你直管來報便是。但有什么不妥，自有朕在，你不必憂慮?！?br/>
“是?！?br/>
“好，你且退下……”
“陛下，臣尚有一事，還請陛下恩準(zhǔn)。”崔升突然開口，叫李治一怔：“何事？”
“臣斗膽，還請陛下為宣城公主殿下賜名——”崔升抬起頭，目光誠懇：“陛下，無論當(dāng)年蕭氏做了何等大逆之事，二位公主殿下卻非是那等忤逆之人。所以，還請陛下……賜名于宣城公主?！?br/>
李治一怔，半晌低下頭，好半晌才輕道：“是朕的不是……忘記那孩子……自出生以來，都不曾有個真正的名字……
也難怪……難怪那個狠如蛇蝎的，竟能對自己同胞親妹下手……
若非朕這等輕忽于她，她又怎么會……”
閉口，他的面上露出些內(nèi)疚之色，很快地，他道：“名字……早有了……只是……”李治嘆口氣，輕道：“她們……可還好？”
“一切都好，皇后娘娘雖然不能將她們釋放，可衣食用度，都是最好的。也常常允了臣帶著二位公主出宮去見一見世面。所以她們只是想……”崔升沉默。
李治知道他想說什么：那兩個孩子，想的只是見他而已——
動搖了一下，他最終還是閉了閉眼：“罷了，便叫吉兒罷。愿她接下來的光陰，永遠都大吉無憂?！?br/>
李治抬眼，看著殿頂，有些茫然，接著，起朱筆，調(diào)金墨，手書了一個大大的吉字，交與崔升。
崔升接過，行禮，謝李治，轉(zhuǎn)身離開。
李治閉目，無力癱在寶座之中，好半晌才輕道：“清和，你說朕是不是一個最壞的父親？”
清和搖頭道：“若是主上不好，那二位公主殿下，也不能這般思念主上了。只是主上到底不能面對她們……因為跟娘娘一樣，主上也從未忘記……”
清和說至此處，閉了口，有些不安地看著李治。
是的，他跟媚娘一樣，永遠都不能忘記的是同樣一張可愛的小臉。
他的嫣兒。
李治眼角微濕，心中一痛，但立刻強自鎮(zhèn)定，清了一清嗓子，沉下臉來道：“傳旨，著舅舅入內(nèi)覲見。另，著金吾衛(wèi)即時備下車駕，今夜便請舅舅往申州一行！”
清和一怔，好半晌才道：“主上這是要讓元舅公去見郇王殿下？可是……據(jù)崔升所言，此番定謀殺公主的是杞王……”
“傳旨。”李治平靜地說了兩個字，再不多言。
清和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只得微嘆一聲，行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