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要去哪兒?
顧淺生一腳深一腳淺的跟在君籬的身后。
前面的那個人似乎對于外界發(fā)生的一切沒有絲毫感知的一樣,繼續(xù)往著山腳的樹林深處走去。
偶爾有蟲子鼓噪翅膀的聲音,打破夜間的沉寂。
顧淺生有些發(fā)愁,前面的人是數(shù)貓的么,怎么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他這一腳落在干巴巴的葉子上,就發(fā)出了細(xì)碎的聲響,在這極靜的環(huán)境里讓他有些頭皮發(fā)麻。
跟了這么久,月光下,君籬的眼睛從未睜開過,顧淺生大概能猜出來前面這個人是在夢游。
到底要不要繼續(xù)跟上去呢。
顧淺生正有些猶豫,自己制造的響動是不是太大,會不會將君籬驚醒,曾聽人說過,夢游中的人被人喚醒,會導(dǎo)致瘋魔,他還是蠻憂心會出現(xiàn)這樣的狀況的。
顧淺生正準(zhǔn)備索性不跟了,回屋繼續(xù)睡覺的時候,君籬的步子就那么停止了。
皎皎月光的映照下,層疊的陰影中間,一直低垂著腦袋的人,慢慢的抬起了頭,無風(fēng),他周圍的樹木卻在同一時間發(fā)出了沙沙的細(xì)響。
離著他腳邊稍近的落葉被向著周圍蕩開,他落腳處漸漸出現(xiàn)了一個裸露著地面的圓形。
他的頭還是在向上慢慢揚(yáng)起,顧淺生沖著他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是月亮。今日的月亮,細(xì)小的只有一角彎彎的月牙,離著天幕極遠(yuǎn),這樣的月形倒是奇怪。
君籬緊閉的雙眼,整張面龐,被淡淡的月光覆滿。
重新將目光落回君籬身上的顧淺生發(fā)現(xiàn)了一個詭異萬分的變化。
在君籬的身后,朦朧著出現(xiàn)了一個足有九尺的虛影,淡紅色的虛影構(gòu)成了一個可怖的形貌,那似乎是一頭異獸,腦袋大的有些嚇人,它的身體不過只有它頭一半兒的大小,而跟它滿是獠牙的血盆大口相比,似乎身體的比例又有些微不足道了。
顧淺生皺眉看著君籬身上詭異的變化。
那個虛影只是淡淡的籠罩在他的身后,然后在今日熹微月光的照射下,慢慢凝實,君籬也沒有什么其余的動作,就那么呆呆的站著,顧淺生也就站在后面看著他。
這樣的狀態(tài),一直維持到臨近清晨的時候。
第二日,顧淺生盯著一雙熊貓眼看著在院中雙拳揮舞的虎虎生風(fēng)的君籬,內(nèi)心別提多郁悶了,他昨天一定是腦子不好,才會傻等那么多時辰。
直到月光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中隱去的時候,顧淺生看見那道虛影驟然潰散,才知道是真的完了,一夜真的什么都沒發(fā)生!
“昨夜沒休息好?”打完了兩套鍛體拳的君籬帶著一身酣暢的大汗,湊過來拍了拍顧淺生的肩膀。
我能說我一宿都沒睡么?
顧淺生昏昏欲睡,好容易挨到中午,玲珠又來送飯。
顧淺生冷眼旁觀。
君籬仍舊毫無芥蒂的往嘴里扒著飯,不過今天的飯菜,居然沒有下一點兒蠱毒。
顧淺生看著玲珠的眼神里帶上了些許稀奇,她是覺得一天的藥量下大了,可能起反作用,所以第二天少下點兒想平衡一下?這姑娘想法也太天真了吧。
顧淺生難得的吃了許多的白米飯,其實總吃肉也感覺不是個滋味,今天這個飯菜既然是能吃的,他也不會絲毫客氣。
但是聯(lián)想著他昨天的問話,再加上自己昨天確實下了迷藥,今天沒下,玲珠總感覺心里慌慌的,這個人不會真的知道什么了吧。玲珠咬了咬唇,又想起那個將藥交給她的人,“你安心按照我說的做,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的?!?br/>
可是她昨天沒有按照那個人說的做。
玲珠皺了皺眉。
顧淺生等看著玲珠走了之后,整個人憊懶的躺在了床上,手指頭都懶得動一下。
君籬那個二貨又跑去送人家回去了,他配的解藥似乎一點兒作用都沒起到。
顧淺生睡著之前,有些迷迷瞪瞪的想著,先看看君籬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兒,再想解決的辦法吧。那頭兇獸的虛影,顧淺生總感覺有些不對勁兒。
從這天之后,顧淺生徹底開始了日夜顛倒的生活。
他再也沒從君籬的身上看到過那個虛影,君籬仍舊日日夜游,顧淺生跟蹤人的技術(shù)也越發(fā)的駕輕就熟了。
也不是對外界全無感知的。
有好幾次君籬都停住了腳步,轉(zhuǎn)臉向著顧淺生的方向。
顧淺生都趕忙屏住呼吸,僵直著身子等他繼續(xù)動作方才敢繼續(xù),君籬每次夜游做的事情都不一樣,有的時候會在地上挖坑,有的時候會握著他那把銹跡斑斑的青銅劍在月光下練劍,也有的時候會盤膝打坐。
顧淺生一天天的跟著他,總覺得一個人夜晚睡著之后的生活還能這么豐富,也真是難得,不知道他自己若是知曉了,會生出什么樣的感覺來。
白日里君籬對于玲珠送來的食物越發(fā)的挑剔了,顧淺生內(nèi)心暗喜,看來自己配出來的解藥還是有作用的。
最近玲珠又開始在食物之中一點點的加藥了,可以看出來君籬皺眉的時候越來越頻繁,還有一點就是,睡上一整個白天的顧淺生發(fā)覺晚飯越來越豐盛了。
半個月之后。
君籬終于在玲珠一盤盤的往桌上布著飯菜的時候開口道,“玲珠,以后你不必中午日日來給我送飯了?!?br/>
“為什么?”玲珠擺著盤子的手頓在了半空中,一雙眸子里帶上了氤氳的水汽。
“你一個女孩子家,總來我這里,不太方便?!本h仍是開口道。
他也覺得自己挺過分的,居然叫玲珠一個女孩子給他送了一年多的飯菜,他自己有手有腳的,完全能夠照顧自己,卻在心安理得的接受一個姑娘的照顧,甚至有點兒沾沾自喜。
君籬完全把心底怪異的嫌棄感歸結(jié)到了自己的身上。
顧淺生還以為這個家伙終于開竅了,滿眼欣慰的看著他。結(jié)果君籬伸手撓了撓腦袋,“哎,你別哭啊,以后我每天都過去看你。”
顧淺生恨恨的咬牙。
還是不行啊,看來得想個辦法,拆穿這個人的真面目才行。
聽見君籬的話,玲珠面上難過的神色總算收斂了起來,三人坐到了桌前。
玲珠的身體若有若無的向著顧淺生這邊靠過來,看來她對于這個錦衣華服的公子一直沒有熄了心思,鼻腔里一陣陣的飄進(jìn)艷俗的香氣,本來就沒什么食欲的顧淺生直接將筷子往桌子上一撂,“我困了,先去睡覺了?!?br/>
說完也不理屋里還有個女人,直接上了床。
玲珠有些驚訝的看著他駕輕就熟的動作,他是跟,君籬,睡在一張床上?
再聯(lián)想到君籬不論她怎么問都不曾對她說過顧淺生的身份,甚至這個名字都是她自己聽二人對話聽來的,心里不由咯噔一聲。
這男人長得頂好看,君籬也長得清俊。
怎么也由不得她不往歪處想。
不行了,看來她得再去找那個人一趟了,再怎么樣,也不能讓手里這個也沒了。
她也不想想,君籬家里一共就這么個土炕,他二人若是不睡在一起,難道要誰睡在地上么,不得不說,心思深沉的女人想的確是多些,縱然顧淺生卻是目的不純,但是他現(xiàn)在還沒有絲毫表露的意思。
玲珠憂心忡忡的從君籬家離開,君籬有些郁悶的坐在桌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俊本h沒有叫誰,但是顧淺生知道他是跟自己說的,頓時有些頭大。
這人怎么將心底對玲珠自然生出的惡感,全部歸結(jié)到自己的身上了呢。該是說他單純還是說他傻呢。
顧淺生哼了一聲,懶得理他的話。
君籬長嘆了一口氣,沒再繼續(xù)說下去。
片刻之后,院中又傳來了拳腳踢騰的聲音,顧淺生煩躁的按了按眉心。
這個晚上,顧淺生第一次聽見君籬夢游的時候開口說話。
第一句話就讓他有些驚悚,“我知道你跟了我很久了?!?br/>
顧淺生小心翼翼的看著遠(yuǎn)處人的面龐,發(fā)現(xiàn)他一雙眼睛仍舊閉的死緊,“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既感覺不應(yīng)該被人發(fā)現(xiàn)我的存在,又感覺你跟著我格外安心?!?br/>
顧淺生大氣兒都不敢出,只盼望著這個人現(xiàn)在只是在胡謅。
結(jié)果當(dāng)這個人直直的沖著他走來的時候,他終于沒辦法再自我安慰了。合著你這夢游比醒著還能是吧。
顧淺生太陽穴直跳,也不敢輕舉妄動。
“我很孤獨(dú)?!彼径ㄔ陬櫆\生的面前,伸出手向著他的面龐上觸去?!澳闳粼敢馀阄?,那是極好的?!?br/>
顧淺生表情有些驚悚的看著離著他眼前不過寸許的手指,這個人一點兒都不像是小獅子,他話語里滿是看透世俗的冷漠,還有著一股淡淡的冰冷氣息,很像是顧淺生平時面對外人時的偽裝。
但是現(xiàn)在眼前的君籬卻是真的。
“從來沒有人陪著我,你若是這能永遠(yuǎn)陪著我這個行尸走肉般的人,那對我來說,未嘗也不是種幸運(yùn)。”他的手指終于落到了顧淺生的面龐上。
溫潤的指腹劃過他的面頰。
“我……可以跟你說話么?”顧淺生有些氣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