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忠信侯躬身行禮,蕭鳴龍忙道:“侯爺辛苦了!你我之間,何須多禮!闭f著趨前一步,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忠信侯起身之后,向太子身后的蕭、龍二人微微點頭,算是見禮,蕭狄淡淡一笑,算是還禮。龍少陽當下抱拳還禮,心道:“今日是和這位禁軍統(tǒng)領(lǐng)第二次謀面。若是以體貌而論,忠信侯確乎是人之呂布,料來此人年輕時定是個魁梧健壯的美男子,不知令多少女子愛慕不已。”
只聽一陣腳步雜沓聲,后面一群人跟了上來,站成一片扇形,紛紛躬身行禮,早被蕭鳴龍擺手制止。
龍少陽見這些人多是官兵差役打扮,有一緋衣官員緊跟忠信侯身后,神色之中又是惶恐又是喜悅,當是這洛城父母官—京兆尹了。只聽蕭鳴龍道:“天氣嚴寒,朔風徹骨,諸位不辭辛勞,為國事操持奔波,真是我大齊之幸,真是流民之福。本宮在這代秦、代二州流民謝過!北娙四母沂芏Y,連忙稱頌推辭。
龍少陽心中暗贊:“太子殿下這番話說得甚是周全,哪里像是一個十幾歲少年說出的話,與他在祝丞相面前的言行簡直判若兩人。”
正尋思間,只見蕭鳴龍轉(zhuǎn)身一把拉著自己的手,向忠信侯道:“武將軍,本宮給你引薦一位青年才俊。來,龍大哥,這位是忠信侯武駿將軍。”
龍少陽當即上前,拱手行禮,說道:“侯爺威名遠播,今日得見,龍某幸何如之!”
忠信侯微微一怔,旋即認出眼前這位年輕人便是那日壽宴之上大出風頭、文武兼?zhèn)涞凝埿涨嗄辏θ菘赊涞溃骸霸瓉硎乔嗄瓴趴↓垺垑咽,失敬失敬!”他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稱呼眼前這位年輕人,雖記得壽宴之上陛下曾御賜此人官銜,卻又一時想不起來,更記不得此人名字,倉促之下,只得用壯士二字含糊代之。
龍少陽心下了然,卻裝作不知,微笑還禮。
蕭鳴龍道:“武將軍,如今龍大哥簡在東宮,五品舍人,以后還需將軍多多照拂才是!
忠信侯早已看出這位年輕人與太子殿下關(guān)系非同一般,關(guān)照提攜之情,溢于言表,當下忙寒暄道:“豈敢豈敢!龍壯士身手才藝,武某有幸一睹,實在是佩服之至。今后你我一朝為臣,共為陛下和殿下效力!”
當下二人又客套幾句,便一同陪著蕭鳴龍檢視流民情況。
太子、忠信侯在前,蕭、龍、京兆尹三人在后,后面跟著一眾兵士差役,一行人穿街過巷,徒步而行。忠信侯一邊走,一邊詳說流民安置事宜,京兆尹不時穿插補充,蕭鳴龍頻頻點頭,又不時停下來詢問流民衣食情況。
一路走走停停,看了足有十來個帳篷,大約半個時辰后,眾人來到一條街道上。
蕭鳴龍忽然駐足,轉(zhuǎn)過身來,道:“狄哥,龍大哥,看來適才的混亂已經(jīng)暫時平息。我還有政務(wù)在身,恰好武將軍也要回皇城,我順道載他同行。這里善后之事,就交給你們二位了!闭f著頗有深意地看了二人一眼。那馬車原本就在眾人后面一路跟隨,車夫早已聞聲趕了過來。
蕭、武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馬車,只聽一聲清脆鞭響,馬車疾馳而去。
兵士差役們見太子、忠信侯乘車同去,頓時若困鳥出籠,有的伸懶腰,有的打哈欠,有的活動筋骨,三三倆倆一哄而散。那京兆尹笑著走上前來,跟蕭狄寒暄告辭,也徑自去了。片刻之間,一群人消失得干干凈凈。
龍少陽、蕭狄二人對視一眼,無奈一笑,當下龍少陽攙扶著蕭狄,緩步檢視每一頂帳篷。
二人剛轉(zhuǎn)過一個街角,便在這時,一個粗獷的聲音遠遠傳來:“蕭大人,龍公子,你們也來了啊。嘿嘿,真是巧啊!边@聲音洪亮悅耳,中氣十足,顯然呼喊之人內(nèi)力強勁。
龍少陽循聲看去,十余丈之外路邊的一頂帳篷旁,一個漢子正咧著嘴對著二人傻笑。但見他濃眉虬髯,身材魁梧,神態(tài)威猛,穿了件灰色半舊棉袍,已微有破爛,正一手拎著木桶,一手拿著木勺,一副農(nóng)人裝束。想來是在給流民們分粥,只是這般裝扮舉止與那份自內(nèi)透著的威武之氣有些格格不入,讓人略感滑稽。
龍少陽初時一怔,但旋即記起,這人便是東吳姿姿郡主的隨身侍衛(wèi),那日在南市教訓(xùn)惡少丘有為、替自己解圍的正是此人。但轉(zhuǎn)念又想:“既然此人在這出現(xiàn),說不定郡主本人就在附近……”心中不禁一陣歡喜,當下點頭,輕聲在蕭狄邊耳語幾句。
那大漢早已迎了上來,拱手為禮。
蕭、龍二人隨即還禮。龍少陽笑道:“許大哥,你怎地會在這里,還這一身尋常百姓打扮?若不是這一身威武精悍之氣,只怕我還不敢認你呢!”說著將蕭狄介紹給他,二人當下客套了幾句。
“哦,俺是奉了郡主之命,幫著給流民施粥呢!蹦菨h子道。
蕭、龍二人看去,只見他衣服、手臂上沾了不少米粒,臉上竟是也沾了一些,不禁莞爾。
許侍衛(wèi)面露尷尬,道:“俺就是個粗人,這種活做不來……對了,龍公子,蕭大人,我們郡主就在前面不遠處,小人這就給二位引路!”當下也不等二人答話,將手中木桶、木勺交給旁邊隨從,轉(zhuǎn)身走在二人之前。
“龍公子,你有所不知,那日南市一別后,郡主又叮囑屬下們說異國他鄉(xiāng),要低調(diào)行事,萬不可再多生事端。原本打算第二日便啟程返吳,哪知天公不作美,大雪下個不停,道封路阻……不過這也算因禍得福,我們吳國地處江南,霏霏淫雨,冥冥細雨倒是司空見慣,幾時見過這般皚皚白雪,是以我們呢又惱又喜,郡主見狀,便說索性多住幾日,踏雪賞梅,也是一樁樂事。孰料后來京中又出了流民之亂,今日上午郡主聽說這洛濱坊流民飯粥不足,便吩咐我們買米熬粥,從驛站送來,又怕惹人耳目,特地叫我們換上尋常百姓衣服,別人還道是洛城哪個商賈巨富發(fā)了善心,在積陰德來……”龍、蕭二人跟在后面,只聽他侃侃而言,嘴里嘮叨個沒完。
大約走了二十來丈,龍少陽見不遠處一女子背著身子正分舍粥飯,身邊圍著七八個孩童,大的十幾歲,小的不過三四歲,都是衣衫襤褸,烏眉皂眼,手里端著盆、碗一類的物件在等著領(lǐng)飯。只見她荊釵布裙,裝束與一般農(nóng)婦無異,龍少陽心中忍不住又敬又惜。
許侍衛(wèi)快奔幾步,走至近前,拱手一揖,朗聲道:“郡主,蕭狄大人,龍公子來了!
那女子身子一頓,轉(zhuǎn)過臉來,只見她眼澄似水,膚白勝雪,唇若點櫻,當真是荊釵布裙不掩傾城之色,端莊之氣——正是吳國姿姿郡主,她今日竟是去了面紗。龍少陽只覺心神有些異樣,雙腳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輕飄飄一般。
姿姿郡主忙將手中物件交給許侍衛(wèi),抬起右手衣袖,輕輕拂去額上汗滴,緩步向前,斂衽一禮,笑道:“蕭大哥,龍公子,沒想到與兩位在此不期而遇!
蕭、龍二人當下還禮。蕭狄笑道:“郡主金枝玉葉,千金之軀,卻又如此宅心仁厚,心系天下蒼生之安危,真是菩薩心腸,難得難得啊。”
姿姿郡主道:“蕭大哥過譽了,扶危濟困本就是做人應(yīng)有之道,姿姿不過踐行圣人之教罷了,不足道哉!”說著轉(zhuǎn)向龍少陽,甜甜一笑道:“龍公子,咱們又見面了!
方才龍少陽遠遠見姿姿郡主荊釵布裙,冰天雪地之中為流民施粥,想著她金枝玉體,卻如此親力親為,不禁又敬又惜。及至近前,又見她春蔥玉指,已被凍得通紅,心中憐惜之情更勝,卻又不便言說。此刻見她問候自己,心中一動,就勢笑道:“郡主樂善好施,人所仰慕。不過天氣嚴寒,郡主當注意節(jié)勞,保護貴體才是。記得上次南市之事也是承蒙郡主相助才得以解圍。龍某在此謝過!”
蕭狄奇道:“哦?少陽和郡主在南市也曾見過?”
龍少陽點點頭,當下便將那日牽馬途徑南市,丘家奴仆如何行詐,郡主如何適時出現(xiàn),侍衛(wèi)如何以一敵眾,簡略同蕭狄說了,卻將祝溪冰隨后出現(xiàn)之事隱了去。
蕭狄聽罷,哈哈一陣大笑,道:“想不到郡主和少陽竟有如此遭遇,或許這就是不解之緣吶!”說著眼睛在二人臉上掃了一下。接著口氣一轉(zhuǎn),冷冷道:“似丘有為這般無賴潑皮,上梁不正下梁歪,以后若是遇到,少陽倒不必跟他客氣!”
姿姿郡主略顯尷尬,低聲道:“蕭大哥,你在取笑姿姿啦!闭f著忽然臉上一紅,轉(zhuǎn)過頭去。
便在這時,忽聽得遠處一人大聲叫道:“哎呀,終于找到你們了,若不是遇到了京兆尹,不知道我還要找到何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