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賈代善的書房出來,賈瑚呼出一口氣,命鶴歸把伺候祖父的貼身小廝找過來。
祖父去年入秋,身體就有些不好,到今年九月,屋里已經(jīng)擺上了炭盆。里面的溫度太高了,讓他有些受不了。
想到祖父進來時,頭發(fā)末梢還帶著水汽,這一冷一熱……
賈瑚黑著臉,問道:“老太爺近來身體可好?”
那小廝是新提拔上來的,以前也在梨香院當差,深知這位大爺不是個好脾氣的,故而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道:“回大爺?shù)脑?,老太爺自入夏以來,夜里常不能入睡,早晨起的也晚些。昨兒約莫是喝了點酒,心情又好,早早就入睡了,今兒一時興起,又打了許久的拳?!?br/>
賈瑚有些不滿地問:“怎么老太爺頭發(fā)還濕著,就這么出來了?你們怎么不提醒?”
那小廝叫屈:“大爺可是冤枉小的了,哪里沒提醒過呢?老太爺一聽見您過來了,立刻就坐不住了,還是小的好說歹說,頭發(fā)干得差不多了,才出門?!?br/>
回想起祖父確實只要末梢未干的頭發(fā),賈瑚神色緩了下來,道:“下次若祖父在忙,不必向他稟報我來了?!?br/>
在小廝苦著臉應(yīng)是后,賈瑚又不輕不重地敲打了幾句,這才離去。
蘭芳院幾個犯罪的婆子果然被帶走了,賈赦原有些不滿,得知賴大也被帶走,方又歡喜。
“這下好了,父親出手,任是什么牛神馬鬼,也休想逃出去?!?br/>
便又命人把周瑞帶過來,自己隨賈瑚進去看劉氏。
賈瑚比較關(guān)心未出生的弟弟妹妹,殷勤問道:“母親,可有什么不適?朝食用得可好?”
劉氏早上不用等管事們回話,給老太太請過安后,便在暖閣里和賈瑛說話,賈瑛見哥哥一直在問母親,不由撅起了嘴,奶聲奶氣地說:“哥哥,你都不問我!”
賈瑚一下子笑了起來,湊到她面前,張開雙手,賈瑛立刻跳到他懷里。
劉氏見狀,哭笑不得,嗔道:“你這孩子,多大了還猴在你哥哥身上。還不快下來!”
賈瑛扭著身子不愿意。
賈瑛已經(jīng)五歲大了,賈瑚抱著還有些吃力,忙哄她:“瑛兒乖,別亂動,等下哥哥要抱不動你了?!?br/>
賈赦朗笑:“瑛兒像你,兩兄妹都是個小貪吃鬼?!?br/>
賈瑚老臉一紅,賈瑛則揮舞著肉肉的手臂,怒道:“我才不是小貪吃鬼!”
她已經(jīng)知道這不是什么好話了。
“好好好,瑛兒不是,就你哥哥是。”賈赦一把把賈瑛抱過來,賈瑛發(fā)出開心的尖叫。賈赦經(jīng)常這樣抱她,時不時還來個飛高高,賈瑛見了他,真是開心地要命。
劉氏含笑看著這一大一小在打鬧,才溫溫柔柔地說:“瑚兒不必擔心,這胎可比懷瑛兒時乖巧多了。若不是太累,你父親請了太醫(yī),我還真不知道懷了孩子呢?!?br/>
賈瑚點頭,教劉氏玩他閑來無事命人做的拼圖。
不一會兒,讓劉氏有些頭疼的月夜荷塘圖便拼好了。
賈瑛喜笑顏開,鬧著要下來。
玩了一會子,聽到門外有人說,周瑞已經(jīng)提過來了,賈瑚便和父親一起出去。
賈赦放下賈瑛,囑咐她說:“瑛兒乖,父親和哥哥要出去辦事,你在這里照顧母親好不好?”
賈瑛懂事地點點頭,認真的保證:“我會讓弟弟乖乖的啦!”
弟弟要是不聽話,讓母親難受了,等他出來,我就打他屁股!
懷著神圣的使命,賈瑛攥緊了小拳頭。
劉氏憐愛地摟緊她,娘兩個又開開心心地玩起了九連環(huán)。
周瑞這個時候還負責廚房上的采買,一身油光,精明的眼珠子轉(zhuǎn)個不停,乍一看,賈赦差點笑了出來。這一副精明外露的樣子,哪里有一點前世二管事的模樣?
慢條斯理地撇開茶盞表面浮出的茶葉,賈赦歪在椅子上,招呼賈瑚,道:“瑚兒,坐。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擺出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作甚?”
我哪里是如臨大敵了?我這是氣的好嗎?賈瑚隱僻的瞪了賈赦一眼,依言坐下了。
爺兩聊了些家常,主要是賈赦一個勁兒在巴拉,我瑛兒怎么怎么好,你離開的一年,她跟我怎么怎么親近,而賈瑚雖然全程沒露出一個笑,從他那專注的眼神,顯然可以看出,他聽的津津有味。
跪在底下的周瑞一頭冷汗都冒出來了。
他不是傻子,哪里不知道這是大老爺和瑚大爺在告訴他,瑛姑娘很受他們重視?
女兒未出閣時,在家里靠得不就是父兄的寵愛嗎?看這架勢,生在大年初一的二房的大姑娘是沒法比的。大老爺這是不依不饒,誓要找出兇手了。
但是,他有什么辦法呢?二太太把陪嫁的心腹丫鬟嫁給他,他還能不聽話嗎?
他實在不清楚,大房這兩父子,是如何在眾多參與其中的大大小小的管事里懷疑上他的。
但是假山上的東西,是他親手放下去的,即使坦白,將功也贖不了罪,他的大兒子還在珠大爺身邊……
周瑞做好扛起全部罪名的準備。
這時,一個冰冷中帶著嘲弄的聲音在周瑞耳邊炸起:“聽說周管事有兩個兒子?”
周瑞打了一個寒戰(zhàn),哆嗦地回道:“是。”
那聲音又說話了:“他們都在那里當差呢?”
沒等周瑞回答,那聲音帶點諷刺性的道:“周管事不愧是二太太身邊的大紅人,大兒子可是在賈珠身邊做了個伴讀。就連小兒子,也是兩三個丫鬟奶娘圍著轉(zhuǎn)呢!”
周瑞向上頭看去,瑚大爺沒半分表情的跟他拉著家常,也就慢慢鎮(zhèn)定了下來。
拉家常?賈瑚會這么好心?
當然不。
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勝。昨兒賈瑚就叫鶴歸去打聽周瑞家的情況了。
在賈府下人中間,有著二太太的重用,周瑞一家過的很滋潤。
比不上賴嬤嬤家,在外面置了帶著小花園的大宅子,卻是住在后街,和賈家的旁枝庶族做了鄰居,比他們還要闊綽些哩。
這是一個警告,賈瑚說了這些話,便不再出聲,一個勁兒喝茶。他怕自己一時上火,就把周瑞給剁了。
見賈瑚唱完了黑臉,賈赦接著唱白臉?
不,要不是賈瑚說了,世界上最讓人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隨時活在死亡的陰影里,并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賈赦,他早就先命人痛痛快快地打他個幾大板子了。
賈赦不冷不熱地問了幾句話,就把周瑞打發(fā)出去了,他自己也拂袖而去,讓賈瑚該干嘛干嘛去。
賈瑚也不計較,命鶴歸喊來林之孝,向他吩咐了一些事,等了片刻,林之孝回話來說準備好了,便去了客院。
周瑞從大房處出來,實在是不知道這對父子在搞什么。
說要審問自己吧,大老爺也只是問了幾句話,和問其他人的沒什么不同;說是懷疑自己吧,也就瑚大爺問了幾句別的話,大老爺什么威逼利誘都沒說。
當然,說了,周瑞也不會屈服。
他雖然貪財,可以知道,一仆不事二主,他是二太太手下的人,只有在二太太手底下才能過活。
背主的奴才,不說其他主子敢不敢用,頭一個,他媳婦就要扒了他的皮。
周瑞也不認為考中了秀才的瑚大爺有什么了不起,賴尚榮不也是讀書的好苗子嗎?可見讀書一事,跟是什么人是沒關(guān)系的。也因此,周瑞對瑚大爺并不像有些下人一樣,把他的話奉為圭臬,一字一句都要思考,有什么深意。
再說,瑚大爺才十一歲,哦,不,過了年就十二歲了,可是,這有什么區(qū)別呢?他大兒子跟在珠大爺身邊,能出什么事?小兒子倒是在家里,可是二太太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瑚大爺拿了他小兒子。
二太太打發(fā)了人來問,周瑞很淡定地說,大老爺什么也沒問出來,讓太太不必擔心。順便隱晦地表了表忠心。
不料,這天還在當差,就有人來告訴他,他家里出事了,他婆娘正等著他回家呢。
周瑞一驚,看著采買單子打著算盤的手抖了,不好的預(yù)感,使得他顧不上差事,匆忙交代了幾句,急急忙忙趕回去了。
周瑞回家聽到什么消息暫且不提,賈瑚離開大房處,便去了昨兒安排人住的客院。
這處客院,在榮府的西南角,不遠處連著一條大甬路,直接通到寧榮街。
院子很大,房間很多,大小和裝飾都是一樣的,當然比不上賈瑚住的松濤院,卻比這十幾個少年的家里好太多,對他們來說,所能想象到的天王老子住的地方,怕也不過如此了。
他們都是林之孝、賈瑚兩個人考察過的,心性很好,選房間的時候,各自選各自的,也沒因為有人看上和自己一樣的就打起來,度過在異鄉(xiāng)的一晚,早上都起來讀書了。
賈瑚來的時候,就看到這些人,一個不落的在幾個石桌那里研討學問。
回京的時候很匆忙,幾乎是中秋的第二天就出發(fā)了,期間,賈瑚又在忙別的事,并沒有給他們買書。他們手中拿著的,大多是自己借來他人的書抄的,或者買的二手書,破破爛爛的,卻很整潔,看得出主人一定很愛惜。
這些書,連著幾身舊衣裳,大概就是他們帶過來全部的家當了。
賈瑚沒有驚動任何人,進來后還是有人注意到了。
眾人紛紛和他打招呼。
賈瑚一一應(yīng)了,轉(zhuǎn)眼就到了眾人中間。
他的錦衣華服,在眾人間格外顯眼。
這些人有的羨慕,有的不自在,有的暗下決心,卻沒有人生出什么不好的念頭。
這些人中間,最大的那個,十六歲的賈玨,頓了一下,才不太好意思地說:“瑚兄怎么過來了?”
賈瑚似笑非笑:“怎么?我不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