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清歌恍恍惚惚地轉(zhuǎn)身離開，踉蹌著步子，在狹長凄清的甬道上走著，像是永遠(yuǎn)都走不到盡頭。

    不知不覺間，她已來到了殷湛的寢殿門口，門前的匾額在夜色和宮燈的照耀下，散發(fā)出清冷的光暈。

    她鼓起勇氣，提起裙擺，跨過了最后的門檻。

    殷湛正在研磨作畫，不時地?cái)Q眉，捂緊胸口。

    他覺察到熟悉的氣息，但是，沒有抬頭。

    她終究還是知道了。

    “回來了？”殷湛只淡淡地問了句。

    “嗯。”董清歌輕應(yīng)一聲，慢慢走過去，看到他畫的是一幅雪中撫琴的圖。

    細(xì)細(xì)看來，畫中女子的樣貌倒真與她相似。

    殷湛擱下畫筆，凝視著她的容顏，自嘲地笑笑：“我還以為，真的是再也見不到你了?！?br/>
    董清歌對上他的視線，輕嘆道：“殷湛，你總是不告訴我你愛我，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所做的一切就真的是我想要的嗎？按照你給我的路活著，我真的會幸福嗎？”

    深邃的眸光落在畫上，殷湛尋思片刻，又問道：“那你呢？現(xiàn)在，你的心中是否還后悔遇上我？”

    “我早就想清楚了。都是我自己的選擇，不論結(jié)果如何，我都不該后悔。”

    “那你……還愛嗎？”殷湛一笑悵惘。

    董清歌靜默良久，都沒有給他一個答案。

    千帆過盡，再回首，她已經(jīng)分不清愛恨。

    接下來的三年，董清歌留在殷湛的身邊，殷湛等她的答案，卻始終沒有等到。

    三年后的一個春日，宮苑里的桃花盛綻，落英繽紛。

    “娘親，你看，開花了！”御花園里，小承意激動地在桃樹下手舞足蹈。

    董清歌走來，站在孩子的身邊，長裙曳地，眼角流露出一抹溫柔。

    兩人站在桃花雨里，美得如一卷畫。

    “清歌……”少頃，低沉且充滿磁性的聲音，從后面的涼亭里傳來。

    董清歌回頭，微笑著，走入涼亭，坐下。

    涼亭里，擺了張軟榻。

    此時，殷湛的面色蒼白，靠在榻上小憩，明黃的衣袍一塵不染。

    “陛下，今天，陽光不錯……”

    話還沒說出口，卻聽殷湛緩緩道：“朕好像看到下雪了……”

    董清歌遲疑了一下。

    明明是陽光普照，哪來的雪？

    她牽過殷湛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感到一陣刺骨的冰涼。

    連帶著她的心，也是突然間一陣冰涼。

    殷湛他的鳳眸中，流轉(zhuǎn)著奪目的光澤。

    “清歌，陪朕去看雪好嗎？”他支起身體，修長的手指摩挲著她的面頰。

    董清歌眼眶一紅，所有的話都哽咽在喉。

    她迅速地垂下睫毛，極力不讓殷湛看出異樣。

    可殷湛還是發(fā)現(xiàn)了。

    見到她驟變的神情，他似是明白了什么。

    他這一生，已經(jīng)完成了自己的心愿，沒有什么放不下的，唯獨(dú)留了一個遺憾。

    他不知道，她這三年的相伴，是出于無奈，還是出于妥協(xié)。

    “清歌，我再問你一遍，你現(xiàn)在還愛嗎？”殷湛握緊了董清歌的手。

    董清歌抿唇不語。

    愛嗎？她也在問自己。

    殷湛的心里沉痛萬分，手攥得更緊。

    原來，直到生命的盡頭，他都等不來她的一個答案。

    他的睫毛蓋在眼肚上，半晌，又喃喃道：“若有來生，你當(dāng)如何？”

    說罷，他的手慢慢地垂落。

    董清歌用力地抱住他，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睫毛上掛滿晶瑩的淚珠，一行清淚自眼角汨出。

    不久后，那年的最后一場春雪，悄然而至。

    而殷湛，再也看不到了。

    多年以后，一個大雪天。

    年少的帝王薛承意率領(lǐng)文武百官，前去皇陵祭拜先帝。

    薛承意五官冷峻，繼承了殷湛的樣貌特點(diǎn)。

    此刻，他修長挺拔的身形立在墓碑前，思緒萬千。

    站在他身邊的秦公公曾經(jīng)伺候過殷湛多年，如今，已是年過古稀，頭發(fā)花白。

    “陛下，先帝到死都沒得到先皇后的一個答案，你覺得，先皇后心里的答案會是什么？”

    薛承意微攏眉心，不無惋惜道：“或許，在母后的心里，她自己也不清楚。但是，她一定非常在意父皇。若非如此，她也不會在父皇離世五年后，攜帶著父皇為她所作的畫像，帶著他的思念，遠(yuǎn)走天涯?！?br/>
    若不在意，當(dāng)年，她不會一聽說他有事，就千里迢迢從錢塘城趕回京城，也不會在他登基后，仍然選擇留在京城，更不會一直陪伴他，度過最后的時光。

    秦公公聽罷，抖了抖拂塵上的雪花，長嘆一口氣。

    白雪茫茫，天地悠悠，白云聚了又散，世間萬物都在靜看人間悲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