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二樓，會議室。

    就是那個沒窗戶的房間。

    曹杰引著，給譚天帶到了會議室內(nèi)，進門就給譚天引薦：“天兒啊，這是我們董主任！”說完又在他耳邊小聲嘀咕了一句：“這是咱動遷辦一把手！”

    其實說是小聲嘀咕，老董那邊也都聽見了。

    “董主任，那你們聊，我先忙別的去了！”

    會議室里，原來那個大會議桌被人挪到了一邊，屋里擺了兩對沙發(fā)，一張小茶幾，桌上一盤葡萄一盤瓜子，茶已經(jīng)沏好了，還冒著熱氣。

    臨時的辦公室，比不了常駐衙門，條件依然很簡陋，但在細節(jié)上看得出來，對方很重視。

    “譚天先生，你好你好！”董主任正在看報紙，見譚天到了，連忙起身相迎。

    譚天有點拘束，過去握了握手，繼續(xù)道：“董主任，你好?！?br/>
    “來，坐！”

    老董一點架子都沒有，把譚天讓到了沙發(fā)上，又給倒上茶水，嘴里拉家常，“家里老爺子還挺好吧？我聽說是糖尿病？”

    “嗯，糖尿病引起的眼底病變，之前還能看見個虛影，現(xiàn)在啥都看不見了，只是略微有點光感?！?br/>
    董主任滿臉同情，嘆息道：“唉，也是苦了老爺子了?！?br/>
    “已經(jīng)五六年了，基本上也都習慣了。”譚天跟著打哈哈道。

    “你家里的情況，小曹已經(jīng)都跟我說了，老爺子這個身體情況，我們當然要給予照顧的！這次請你過來，第一是想增進一下了解，看看你那邊都有什么困難，另外呢，之前我們在工作上存在著疏忽，樓上漏水，把你家給淹了，借這個機會也談談賠償?shù)氖虑?！?br/>
    這話說的還是比較有誠意的，其實動遷都這么談的話，根本不會激起那么多矛盾。

    譚天也有點被打動了，點頭道：“之前的事啊，其實說開了也沒什么，如果不是動遷，街里街坊出了這樣的事也不能說揪著不放。要說損失也不是太大，我之前生氣在于你們工作人員的態(tài)度——算了，事情都過去了，不說了?！?br/>
    所謂灌水，其實也是動遷辦常用的手段之一，比如說你家樓上如果搬走了，這時候主動權就落在了人家手里。有那些不地道的，樓上自來水管子砸斷，再把下水道一堵，任憑水滿地流。一般人家里只有洗手間陽臺做防水，臥室客廳很少會做，而且那么大水流即便做防水也沒用，樓下可就倒了霉了。

    新樓還能好一點，要是老樓，再加上防水做的不好，屋里真跟水簾洞一樣。

    之前譚家就遇到了這事，屋里已經(jīng)開始往下滴水了，動遷辦也每個說法，互相之間來回踢皮球。譚天沒辦法，最后自己爬到樓頂，從窗戶跳進去才把水關上。因為這事和動遷辦鬧的很不愉快，直到后來負責人換了曹杰雙方的關系才緩和下來。

    “賠償肯定是要賠償?shù)?，即便是鄰里之間不也得賠償嗎？沒關系，這事我記著呢，到時候咱們一起算，除了這個，咱家里面還有沒有別的困難??？比如說經(jīng)濟上的？”

    老董話已經(jīng)往那個方向領了，不過譚天比較憨厚，毫不察覺，跟著老董的思路走。

    “經(jīng)濟上倒沒什么訴求，我算不上有錢，不過和朋友開健身房，生活倒也還過得去。之所以不搬，就是因為我爸！”

    譚天說著，情緒有些低落。

    “我爸在這里住了好幾十年，眼睛一點點壞了，之前還能模模糊糊看到個影子的時候，他把家里每樣東西，都記了下來，從哪到哪多少步，柜門把手有多高，事無巨細！腦子里已經(jīng)把家里的圖畫出來了！

    現(xiàn)在完全看不見了，可是只要在家里，不管什么東西，他伸手就能拿著，看他動作都不像是個瞎子！我真不是圖錢想要訛政府，就是因為我爸，在這個老宅子里，我爸熟悉，干什么都不耽誤，可是要換了地方，他就真瞎了?！?br/>
    譚天說得動情，老董似乎也被感動了。

    “唉……你說的情況，其實曹杰也跟我說了！”董主任嘆了口氣，仿佛感同身受，“可是，動遷是區(qū)里的決定，涉及到城市規(guī)劃的大事情，你看咱胭粉街這一片都拆成這樣了，不可能因為你一戶就不動了??？而且咱反過來看，你家那老房子都多少年了？改善一下居住條件，對老爺子身體不也有好處嗎？”

    譚天笑了，“董主任，不瞞您說，其實在家的時候，我跟你是一頭的，我也這么勸我爸！可是他不干啊！您說，我一個當兒子的，逼著老爸搬家，像話嗎？我能怎么辦，我只能聽爹的??！”

    逼著爸爸搬家，老董感覺好像被占了便宜……

    “唉，老爺子脾氣也夠倔的！”

    老董還在打哈哈，這時候，外面嘎啦嘎啦的聲音已經(jīng)傳了過來，譚天眉毛微動，已經(jīng)聽出來聲音的來源，感覺似乎有些不妥。

    這微小的表情變化落在了董主任眼里，只見他打了個哈哈，站了起來，微微皺眉道：“小譚啊，你稍坐一會兒，喝點水，我去看看外面什么動靜，你吃水果！這還有瓜子！”

    老董說完，轉身出了會議室，隨手便把門帶上，咔吧一聲門鎖上了，外面嘈雜的聲音頓時安靜了不少。

    其實那嘎啦嘎啦的聲音譚天很熟悉，那是挖掘機履帶碾壓石頭的聲音，這些天在動遷這一片，幾乎每天都能聽見，那聲音由遠及近，最后停了下來。門關上之后，外面幾乎聽不見了。

    會議室里沒有窗戶，這一點很討厭。

    譚天坐在沙發(fā)上，看著茶幾上的東西。水果他沒動，瓜子倒是抓了一把嗑了起來，用以打發(fā)時間。

    老董干嘛去了？

    在屋里等了大概有五分鐘，還不見董主任回來，譚天有點坐不住了，正猶豫著要不要起來，這時候就聽自己家的方向，隱隱有喊聲傳來：

    “天……天……你在哪啊？”

    這聲音？

    好像是父親。

    譚天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集中注意力仔細聆聽。

    “天兒??！你快回來！他們要……你們放開我！放開我！”

    喊聲開始還不算太大，到后來甚至有點聲嘶力竭。

    這聲音是自己老父親譚嘯林的！

    譚天聽罷趕緊出去，跑到門口，一拉門把手，鐵門紋絲不動！想用手擰開鎖，發(fā)現(xiàn)擰不動，門被在外面反鎖上了！

    譚天一看，瘋狂砸門，就聽外面董主任的聲音傳來：“小譚啊，別敲了，門鎖上了?！?br/>
    譚天心急如焚，“董主任，你開門，我爸喊我！”

    里面著急，外面一點也不著急，“哎呀，這門怎么反鎖上了？沒鑰匙我也打不開?。∧銊e著急啊，我去問問鑰匙在誰手呢！你等著??！”

    譚天為人憨厚，但他不傻，他知道，自己中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