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明陽內(nèi)心激動，急欲讓人們知道古城的存在。出了古城，匆匆回到雁原大寨一看，寨里卻早已人去樓空。

    他一顆心立即空洞了下來，于是又離了大寨，快速趕到水云居，卻發(fā)現(xiàn)水云居中竟然也是靜悄悄的，四門緊閉，已空無一人。推開杜文甫的房門一看，只見床榻鋪褥已收疊了起來，屋內(nèi)空空蕩蕩。

    走了，全都走了嗎？

    芳華域里，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嗎？

    封明陽到處看了看，完全見不到半個人影，頹然坐倒在涼亭之中。呆呆看著水霧氤氳的溫泉池塘，第一次感覺它是那么的凄清、那么的單調(diào)。癡坐了半晌，他有氣無力的站了起來，飄飄蕩蕩，在水云居的大竹榭與小竹樓之間茫無目標的走來走去，內(nèi)心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和空虛。

    走了，果然都走了！封明陽打個哆嗦，原來，春天也可以這么冷。

    他心中空空，突然感覺肚子里應該填些東西，便到院中抽幾根干柴，在空地上生起火來。又到小廚房中摘下一掛干癟的野羊肉，在水池中洗了洗，架在火堆上燒烤。

    吃著烤肉，覺得既熏且膩，異常的難以下咽，似乎胃中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于是他又架起瓦罐，燒起茶來。誰知熱茶下肚，同一種茶葉，同一種燒法，喝起來卻不如往常那么香淳，啜之除了苦和澀，淡然無味。

    “我還這里做什么，難道她會回來嗎，出去的人，還能回來嗎？對了，方叔叔總不會走的吧？”捱到傍晚，封明陽忽然想起方紅淵來，于是展開輕功，往方紅淵隱居的山谷忐忐忑忑的飄去。

    到了方紅淵的住處時，天地間已一片漆黑。

    山谷中十分岑靜。摸到茅屋的所在，竟然看不到以前的屋子，他腳下被一根木頭絆了一下，差點摔了一跤。拿出火石火絨，點起火折照了一照。

    “看來，方叔叔走得更徹底了！”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一大堆亂木頭，封明陽猜測，這一定是方紅淵臨走前用武力將茅屋摧挎了，似乎是要以此銘志，表明再也不回到這個地方來。

    找了幾處、喊了幾聲，山谷里除了自己的回聲，再也沒有回應。封明陽的心，終于涼到了底。

    天色已黑，茅屋已毀，沒有地方安歇，于是，他干脆將火折扔上木堆，點燃了熊熊旺火。

    他坐在大火堆旁，烤著火，火很燙，但不知為何，他感覺還是有點冷，時不時，就會打一個哆嗦。胡思了一陣往事，困了，也有點累了，便不覺昏昏睡了過去。

    醒來時，已是天色大亮。火種未滅，露水蒙濕了頭發(fā)，清晨冷涼如昨。

    他決定回到水云居去住，所以太陽高升的時候，他人便站在了水云居的小竹樓之上，曬著早晨的太陽。

    他一向最喜歡看夕陽，所以即便是早上出來曬太陽，他也是面向西方的。

    因為面向西方，所以他看到了她，遠遠的，彩衣娜動。芳華域里，只有她才有那么漂亮的衣服吧？

    “蘇顏！”

    封明陽叫了一聲，興奮得忘了施展輕功，跑下樓梯時，跌了一跤，連滾帶爬的沖下樓，又沖出了小竹樓、沖過了亭子、沖出了籬笆院。

    雖然跑得很亂，但他跑很快，很快就跑到了蘇顏的跟前。兩人久久對視著，竟忘了相擁，只是相互執(zhí)手，笑與淚，同時在臉上呈現(xiàn)。

    “你終于回來了，太好了……”封明陽平生從未有過如此的感動。

    “我對你好吧？”蘇顏笑笑。那是世上最美麗的笑容了。

    “好，好，好！真是我的好娘子?！狈饷麝栃闹袩岷鹾醯?，張懷欲擁。

    “慢著！”蘇顏兩手在胸前一擋，“誰是你的娘子了，別高興太早。你看你昨天是怎么對我的，一句話不說就消失了。人們都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在五色湖邊等了你一天一夜，你倒好，在這里安安逸逸的曬太陽！”說著她眼眶又是一濕。

    封明陽急忙道：“好了好了，我保證，以后再也不會讓你難過。你知道嗎，昨天知道你走以后，我傷心得都要自殺了，臨死前我就暗暗發(fā)誓，如果上蒼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跟你走。你看，上蒼看我可憐，把你送回來了。”

    蘇顏目光閃閃：“明陽，你剛才說的，可都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了！”封明陽單手舉起，就要起誓。

    蘇顏將他的手按下，握在胸前，高興道：“太好了，明陽，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跟我走?！彼钋榭羁畹目粗吧仙n已經(jīng)又給你一次機會了。你有什么要收拾的嗎，走，我?guī)湍闶帐叭??！?br/>
    “?。窟@……這……，這個，我……我不是說……我以為你不走了呀……”封明陽結(jié)巴了老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蘇顏推著他：“走走走，什么是不是的，別磨蹭了，快去收拾，今天天晴好趕路?！?br/>
    封明陽釘在地上，蘇顏推了幾下都不動，他正色道：“蘇顏，要是在昨天，我可以走，但是現(xiàn)在，我現(xiàn)在真的還不能走……唉，蘇顏，別推了，你先聽我說……我……真的還不能走呀！”

    “不能走，為什么不能走？”

    蘇顏猛然一把推開他，大聲問道：“你倒跟我說說，為什么就不能走了？剛才不是還信誓旦旦說要跟我走的嗎？我離開爹和娘，離開了所有人，特意回來叫你一起去，你竟然說不能走！”

    “顏兒，你聽我說……”

    “我不聽，你這個騙子，騙子！你滾！”

    她大哭起來，轉(zhuǎn)身掩面而走。

    封明陽急忙追上，抓住她的手解釋道：“我現(xiàn)在真的不能走，我要先解開古城之謎。顏兒，你知道嗎，我找到古城了，就在昨天，我找到古城了！一座巨大的古城，城里全是石頭人，可有趣了……

    “……顏兒，顏兒，你先別走呀！我說的都是真的，我以前帶你去看的那個石崖還記得嗎，旁邊有很多石屋的那個絕壁，昨天被我用劍劈開了，原來，那古城真的就在絕壁后面呢?！?br/>
    蘇顏一直哭著拼命抽手，此時突然停止哭泣，抬起眼來盯著他：“就在昨天，你找到了古城？”

    “嗯”，封明陽重重的點了點頭。

    “你用劍劈開了山崖？”

    “嗯”，他又點了點頭。

    “古城就在崖壁后面？”

    他再次點點頭。

    “然后，你要解開古城之謎？”

    封明陽還是點點頭。

    “要多久？”

    “這個……還不好說……”封明陽結(jié)巴起來。

    蘇顏大怒，罵道：“不走就不走，你用得著編這么荒唐的謊話來敷衍嗎？封明陽，今天我算是看清了你，你就是個薄情寡義的東西，負心漢、懦夫、騙子！我看不起你，我看錯了人！”

    說完，狠狠甩開他的手，悲啼轉(zhuǎn)身，快跑而去。

    封明陽怔在當?shù)?，傻傻的看著她的背影，卻不敢去追。

    蘇顏跑了十幾步，忽又回過頭來，擦了一把眼淚，說道：“我出去了，永遠不可能再回來。如果哪天你想我了，就出來找我?！闭f完，轉(zhuǎn)身又抹了一把眼淚，這一次，再也沒有回頭，終于遠遠的離去。

    ……

    終于真正的一個人了。

    春風秋月隨自在，朝歌晚唱獨往來。

    無聊時，還可以到古城中與名種各樣的石人說說話、談談心，不用爭論，也不必擔心有何情思牽繞，如此，應當也算得上是逍遙的日子了吧。

    可是一個人的世界，卻遠遠沒有想像中的那般不羈消遙。

    封明陽獨自留在芳華域中，不覺又是春去秋來。古城之謎未解，他人看上去倒是滄桑了許多。寥落之時，流連于芳華域中的山崖水岸，墜意日色風濤，總是時不時想起蘇顏，想起杜文甫和方紅淵等人，想起大家，想起往事。

    想起，不是一種思念，而是一種寂寞。寂寞之中，生出了一種被世間遺棄之感。

    很長一段時間里，他曾試著離開水去居，離開雁原這個有些簡短故事的地方。走得很遠很遠，才發(fā)現(xiàn)，原來芳華域中也有山外之山、海外之海。

    可憐天涯無酒，山海寂寞。無論走得多遠，封明陽最終總會不知不覺的又回到雁原中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究竟是因為留戀往事，還是留戀古城，還是離不開古城中那些古老的酒泉和書卷。

    總之，他如今是徘徊在古城和雁原之間，喝兩三壇老酒，看四五天書，困乏了，便到雁原東山的一片六七里楓林之中睡幾天大覺。

    而歲月在流逝，睡著睡著，一覺醒來，不覺楓葉又紅了。

    這一天，也不知在楓林中睡了多久，當被晚風吹醒的時候，封明陽身上已掩蓋了一層厚厚的落葉。他從樹葉堆底下鉆出來，抖了抖身上的落葉，覺得有些寒冷，便走到了夕陽照得到的地方。

    曬了一回夕陽，感覺還是有點冷，“我這是怎么了，為什么變得這么怕冷？或許，是地面太陰濕了罷?！彼p咳了兩聲，裹了裹衣服，自語道。

    他想讓身體變得暖一些，便從地上撿起一支干枯的小樹枝，練起劍來。

    隨著劍枝揮舞，那是一個清灑絕倫的身影在流動，卻是一個殺氣凜然的地方，林中狂風涌旋，落葉紛揚！原本還殘掛在樹上的紅葉，在蕭蕭劍意之下，又紅上了幾分，又落下了許多。

    獨守芳華域的日子，封明陽常常情思寂寥，不經(jīng)意間，《八荒神劍》卻突飛猛進。一通而百通，無論是《渡世神卷》上的功法，還是方紅淵教他的武功，如今在他手頭，均已遠非昔日可比。

    今晚，又是中秋月圓之夜，古城，明月，秋池，最是清高爽朗。

    每逢月明之夜，封明陽總喜歡到古城的映月池邊，在池邊的軒臺之上，喝酒賞月，興致高時，還不時吟上一兩首詩，自娛一番。當然，中秋月圓之夜，那更是絕不能例外的了。

    可今晚他并不飲酒，也不作詩。只是在月光下漫步了一回瑤臺，覺得神思甚為清朗，便拿出袖珍的“清寂神笛”，徐徐吹奏了起來：

    乾坤蕩，山海黃，沉迷世界，原是紅塵殤；

    亂鴻蒙，逐虛妄，繁華深淵，大道遠蒼茫。

    紅紗燈，白紗帳，欲生情滅，渺杳何所宿？

    走荒蕪，步云鄉(xiāng)，天下無我，一笑了滄桑。

    ……

    這一曲《蒼?！?，是他在《渡世神卷》的曲譜和空冥幻境中感悟而來，便聊填一首，以寄余興。此時，笛曲一支，境隨韻生、音隨境起，笛聲悠悠飄揚，古城若隱。眼前成幻，是一片曲中譜出的虛空世界。

    “此韻只應天上有，人間聞此必斷魂！好曲，好曲！”

    突然，一個清晰的聲音悠悠響起，聲音蒼老，卻是樸而實、純而堅，穿過笛聲的重重幻境，一字不漏的傳入了封明陽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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