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筆畫素描，忒埋汰人了。

    陸漫漫想了想，叫百里千尋去廚房找根筷子，再用劍削成尖狀，蘸了墨汁，便開始畫了。

    她很專注，眉微微皺起。

    手生得很，并且筷尖不給力，一連畫了好幾張，都不滿意，但一張比一張接近現(xiàn)代的陸漫漫。

    她的眉凝得更深，還仿佛在回憶著什么。一筆一畫，手握鉛筆的姿勢。

    百里千尋新奇的神色，越來越盛。從未見過畫畫的姿勢是這樣，不是握毛筆的感覺，仿佛在紙上隨意游走，很快，便有一幅幅女子的肖像在畫上呈現(xiàn)。

    畫得越來越好，越來越生動，完全不是她用毛筆畫荷葉的水平。

    他看看陸漫漫姣好的面龐，又看看紙上畫出的女子的模樣。

    這是兩個類型，一個美得清靈，一個美得明朗。

    畫上的女子，濃眉大眼，不似她本來柳眉杏眼那般柔媚迷朦，鼻子也顯得更加挺直，嘴唇倒有些相似，不厚不薄，恰到好處。

    陸漫漫在完成最后一幅時，稍稍有那么些得瑟：“爺爺啊爺爺，你總說我不用功，其實(shí)我看還可以嘛?！彼闷鹉菑埣?，用手指痞氣地彈了彈：“就她了，做得出來嗎？”

    百里千尋仔細(xì)端詳了一下畫中女子，英姿勃勃，有種說不出的硬朗氣概，穿上男裝，怕是俊美異常：“為什么非是她？”

    “必須是她，”陸漫漫少有的嚴(yán)肅：“只有是她，我才是我?！?br/>
    如禪語，仿佛一語已道破天機(jī)，其實(shí)仍是迷霧重重。懂的，自然就懂了；不懂的，始終不懂。

    “你的意思是，你以后無論任何時候，都會以她示人？”百里千尋疑惑更盛。

    “麻煩你不要她她她的，以后，她就是我。而這張臉，才是她。”她發(fā)狠地捏了捏自己的臉，痛得咧嘴。

    又如一個啞謎，知道謎底便恍然大悟，不知道者，只當(dāng)是隨口胡說。

    百里千尋恬淡地看著她臉龐優(yōu)美的弧度，暗暗在心中比較，或許是玄夜的陰影太深，他竟更喜歡畫上的樣子。

    有些自欺欺人的成份，仿佛從此陸漫漫永遠(yuǎn)只以那個面目示人，他便不用操心連曼曼與玄夜的關(guān)系。

    他竟然從心底笑了出來，發(fā)自肺腑的愉悅：“我這就去給你做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的制法相當(dāng)復(fù)雜，尤其是優(yōu)質(zhì)人皮面具。陸漫漫平日會的易容，不過是如何讓那張人皮面具和真正的肌膚更加貼合，不露破綻。

    這一點(diǎn)，陸漫漫已是爐火純青。

    她想著就快恢復(fù)本來面目，那才是真正的陸漫漫啊，很開心，很歡暢：“千里千尋，這么說起來，要是人人都會你這兩下子，那不是天下要大亂??？比如這個的老公，哦，不是，這個女人的丈夫戴個面具就可以貓上那個女人的床，裝人家的丈夫？哈哈哈……”

    她拍拍手，一臉的八卦，話說得驚世駭俗。

    百里千尋邊認(rèn)真照著畫上的模樣做人皮面具，邊故作生氣地瞪她，這女人說話能有點(diǎn)遮攔么？

    他正色道：“易容的秘技，很復(fù)雜，尤其是沒有破綻的易容，更加不易。就我給你做的人皮面具，天下恐怕只有玄夜和我們的師傅才能識破……”

    陸漫漫不自禁地撇撇嘴，腹誹著牛是用來吹的，火車是靠推的……人家龍思……呃，看了她的胸，便知道是易了容……嗚，好羞人啊好羞人，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她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百里千尋見她神色不正常，安慰道：“玄夜日理萬機(jī)，沒空親自來揭你的底，不用太緊張?！?br/>
    他以為她是想到了玄夜，才會生出這樣奇怪的表情。

    陸漫漫自然不會道破，又不是傻子。這男人本來就小氣吧啦，要讓他知道龍國皇帝看了她的胸，非扛把大刀把她砍了。

    她腦海中，這便勾勒出百里千尋扛把大刀追著她滿園跑的漫畫構(gòu)圖……不由得又笑出聲來，很是自娛自樂，沒網(wǎng)上的孩紙傷不起啊傷不起，就這點(diǎn)追求了。

    好容易調(diào)戲下帥哥吧，這帥哥看似容易上勾，整天粘來膩去，到了關(guān)健時刻，人家要當(dāng)唐僧了……瞧瞧她這狐貍精當(dāng)?shù)檬怯卸嗖灰装?，忒失敗了?br/>
    她守在他旁邊，一會兒笑一會兒撇嘴，表情無比豐富。

    百里千尋無奈地?fù)u搖頭，這女人真的陰晴不定，前一刻恨不得跟他老死不相往來，后一刻又可以跟他談笑風(fēng)生。

    這得有多強(qiáng)大的毅力才承受得住她的摧殘？

    他想得好笑，不由得也笑了。

    陸漫漫不樂意了：“千里千尋，你笑什么笑得這么詭異？”

    百里千尋順嘴道：“我笑你是西山挖過煤，還是東山見過鬼？”

    他嘴角一抹性感的笑容淺淡溢出，驟然惑了陸漫漫的心神。

    陸漫漫口干舌燥地吞了一下口水，翻翻白眼：“我就見了你這只討厭鬼?！?br/>
    百里千尋哈哈一笑：“討厭鬼你罵誰？”他做好了，拿到陸漫漫的臉上比劃了一下。

    陸漫漫珍而重之地雙手接過人皮面具，也就無所謂當(dāng)不當(dāng)討厭鬼了。啊呀呀，這才是她的臉呢，再次感覺像《畫皮》里的畫面，鏡頭一轉(zhuǎn)，便幻化成另一個人。

    她終于看到了前世的陸漫漫，雖然這個漫漫不及那個曼曼傾國傾城，但這是真實(shí)的她。

    就像一個買櫝還珠的人，把外表看得尤其重要。那像是一顆定心丸，讓她驟然覺得做回了自己。

    抬頭挺胸，無比得瑟。

    嘴角盈盈笑意，如山花燦爛盛開。這一個她，已不是前世那個身患絕癥的女孩，一切，都來得及享受。

    她在銅鏡前，久久站立，伸手輕撫著。熟悉的眉，熟悉的眼，熟悉的鼻子，熟悉的嘴唇，就連扯一抹笑容，也是那么熟悉。

    久違了。

    她的眼眶竟然濕潤，健康的身體，曾經(jīng)的容顏。她做過多少次夢，在夢里，她健康地活著，有一個愛她的丈夫，一個可愛的孩子。

    直到此刻，她才有再世為人的感覺，而不是游魂在飄蕩。

    佛經(jīng)里說，這些其實(shí)只是表象，不過是皮囊。但她就是那么淺薄的一個人，無比注重這表象。

    她忘記了之前和百里千尋鬧過的別扭，轉(zhuǎn)身撲進(jìn)他的懷抱，無聲，無息。

    她想問，這個樣子才是真正的她，他可會喜歡？但她沒有問出口，男人都喜歡美女，連曼曼那個級數(shù)，才能算得上真正的美女。

    就算問了，百里千尋的回答也絕不客觀，因?yàn)樗灰詾?，這是張人皮面具，如此而已。

    對她來說，這是她在異世界的全部啊，唯一的擁有。

    如果這時候，她有空抬眼望一下，就能發(fā)現(xiàn)百里千尋臉上驚喜的表情。

    但她沒有。她伏在他的懷里，靜靜的，心潮卻澎湃洶涌。

    百里千尋的確很驚喜，沒想到這張臉在她身上如此出彩，竟然比原來傾國傾城的模樣更讓人心動。

    說不出來是為什么，仿佛她天生就應(yīng)該長成這樣。一如這是她真正的容顏，而那張臉才是人皮面具。

    很奇特的感受。

    他不明白這女人為什么此時如此激動，想問，卻不知道怎么問更為貼切，索性，就不問了。

    其實(shí)長成哪一張臉，又有什么要緊？要緊的是，她是她。就算喜怒無常，就算陰晴不定，就算偶爾有那么點(diǎn)不講道理，他還是愛了，愛情的愛。

    他很確定。

    雨早就停了，他們折騰了大半夜，好忙。

    先是極盡纏綿，然后用力吵了一架，當(dāng)然，主要是她吵。最后畫像制作人皮面具。

    實(shí)在是好忙。百里千尋竟然不覺得累，仍是精神奕奕的樣子。

    但是陸漫漫又累又困，很快，她就站著伏在他懷里，居然睡著了。

    手扒拉著帥哥，頭很安逸地貼在他的胸口。

    百里千尋哭笑不得，微一彎腰，將她抱起來放上床，讓她睡好。他借著微暗的燭光，細(xì)細(xì)地看著眼前這張臉。

    抬手，撫上她的面容，很有感情地細(xì)細(xì)摩挲。

    他釋然，玄夜后宮里妃子那么多，曾經(jīng)對連曼曼不是捉弄就是打罵，也許根本就已經(jīng)忘記了她的存在。

    那么很快，他只要辦完了事，就能帶著她和吉星到處游山玩水。他見慣了財(cái)富與權(quán)利，沒有一樣是他真正喜好的。生性淡泊的性子，多么適合與她一起歡快。

    呵，只是，這女人愛錢。他有足夠的能力給她創(chuàng)造一個不需要為錢發(fā)愁的家，娶了她，也許他的就可以變成她的。

    他多么渴望這女人看上他的錢。只可惜，她要和皇帝合伙開茶館。

    他想得有些發(fā)愁，甚至不安。

    總覺得皇帝龍思跟這女人在一起待得久了，便發(fā)現(xiàn)了她的閃光之處。

    就連生起氣來，也是那么閃閃生輝啊。

    他走出房門，呆立良久。天空黑漆漆的，如茲兀國皇宮。

    他所謂的母親，明明是那么溫柔的性子和慈愛的笑容，為何他總是覺得心中發(fā)冷？

    他至今為止，私底下未真正叫過她一聲“母后”，只有在重大場合，他才會替吉克王子如此叫著。

    她甚至叫他“尋兒”，聽得他冷汗涔涔。

    無法親近，仿佛與生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