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時北去,隔年南歸,當姜二狗與鶴淮春回到藍田關的時候寒風又刮了起來,不過這藍田關里還是一如既往的人聲鼎沸。
入關之后姜二狗就直奔當初遇見田戎關的那個擂臺處,算算時間,那個小子這會兒應該就蹲在擂臺邊上來著,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從他口中那個劍客那里學到幾招真本事。
走近了擂臺,姜二狗當初吃過的那家包子鋪生意還是如舊的火爆,老板的臉上正掛滿了笑容招待著客人。
在姜二狗的記憶中,包子鋪隔著不算就是田戎關他娘開的一家茶鋪,朝著當初田戎關給他端來茶水的地方找去,姜二狗果然看見了田戎關的娘親,一年的時間并不能在這類邊關女子的身子留下些什么,只不過是讓他平添了幾分清瘦而已。
在茶鋪中,姜二狗并沒有看見田戎關,這就大大增加了田戎關那小子在擂臺那邊的可能。
看得出來,那個溫婉女子這時候很忙,已經(jīng)入冬的日子里還時不時的會伸出袖子擦汗,姜二狗沒有過去打擾的意思,再加上他和這女子當初本就是點頭之交而已,說不得人家根本就不記得他了。
眼光朝擂臺那邊看去,姜二狗認真的搜尋著田戎關的身影,他馬上就要回去了,臨走之前想請那小子吃頓飯,反正今天也有個結賬的人跟著身邊,又不是花自己的銀子。
只是很可惜,姜二狗左左右右的看了好幾圈都沒找到那個小子,擂臺上也不是沒有人比武,雖然只是兩個****品實力的不入流武者,可按理來說,不論什么實力,田戎關那小子應該都沒有錯過這場比武的理由?。?br/>
“我說姓姜的,你這一早進城就急匆匆的趕到這里是要干嘛??!看擂臺上那兩人的比武?可看你的樣子也不像啊,找人?難道說這藍田關內(nèi)也有你的相好?”
姜二狗沒有回答他,說實話,他這會兒的心情其實挺低落的,難不成那個小子已經(jīng)學到了本事拿到了劍跑去闖蕩江湖了?
“姓姜的,姜少俠!昨個就沒吃飽,這都餓了一晚上了,咱們能不能先找一家客棧墊吧墊吧肚子,你就算是要找你的相好,可也不耽誤我們吃飯吧?!?br/>
“去你的,我要是哪兒都有相好還用蹭你的飯吃?雖然吃軟飯不太好,可吃進嘴里那也是真香啊,我倒是希望這藍田關里有我的相好來著?!?br/>
既然沒有能找到那個熟悉的人影,姜二狗略微失落之后就收回了自己的情緒,這鶴淮春說的也沒錯,不管怎么,這餓了是真的,當下找家客棧吃飯才是真的。
可就在姜二狗準備帶著鶴淮春找家客棧吃飯的時候,那位前前后后忙活了一早上的小娘抽出個喘氣的間隙拎了一壺茶帶著兩個茶杯朝姜二狗走來。
這立馬就吸引了鶴淮春的目光。
“我去,姓姜的,你還說你在關內(nèi)沒有相好呢!人家都拎著茶壺找你來了。”
姜二狗這次沒有客氣,抬手就給了口無遮攔的鶴淮春頭上一巴掌,力道也不輕。
“這是一位邊境軍卒的妻子,你這一巴掌活該你受的。要不是你這是無心之舉,你就否想認識那位三層半樓的高手了?!?br/>
聽到姜二狗的這句話,鶴淮春沉默了下來,倒不是怕姜二狗那句就不介紹他那個便宜師父給他認識了,而是他那樣戲說一個軍人的妻子確實有些過分。
“姜少俠?”
女子走近后有些不確定的問道,而且看得出來他問話的時候顯得很緊張,當初她也不過是百忙之中看了姜二狗幾眼而已,所以這個時候也不敢保證自己是不是認對了人。
“是的?!?br/>
等到姜二狗點頭答話之后,她的心情明顯放松了許多,而且還看上去還有些高興。
她一邊用手握住兩只杯子開始倒茶,一邊對姜二狗說到。
“姜少俠,前些日子戎關還念叨你來著,說你都去草原快一年了也沒見你回來,他還擔心你出事了來著,沒事的時候他就會跑去關門口等著,說是你今年年關之前肯定會回來的?!?br/>
聽到這女子如此說,姜二狗的心里涌出一股暖流,沒想到這藍田關里還有一個人能如此的掛念自己。
“那田戎關現(xiàn)在去哪兒了,難道真是拿了柄劍闖蕩江湖去了?”
女子溫言笑到,然后將兩杯茶分別遞給了姜二狗與鶴淮春兩人。
“那倒不曾,只是前些日子這城里來了個教書先生,一開始的時候也沒人把孩子送過去,反正都已經(jīng)住在邊關了,讀不讀書也沒什么兩樣,可那位教書先生不這樣想,沒有人愿意把孩子送過去他就一戶一戶的登門拜訪,一次不行那就多來幾次,直到有孩子的人家愿意送孩子去讀書之后才會罷休?!?br/>
聽到這兒,姜二狗有些好奇是什么樣的教書先生會來這邊境呢?他來邊境是不是想賺些這些不通文墨的窮苦人家的銀子。
“敢問可是這位教書先生收取的學費太高了所以沒人愿意把孩子送去?!?br/>
那女子搖了搖頭。
“這倒也不是,那位教書說這個書院是邊境守軍建立的,書院的一切費用都由軍隊那邊來出,我們只要把孩子送過去讀書就好?!?br/>
不收錢?這下姜二狗就有些迷惑了,何時這書院到了不收錢都沒人念的地步了。
“那既然如此,為什么你們還是不愿意把孩子送過去讀書呢?”
“我們這關內(nèi)的人一輩子都沒見過書長成個什么樣子,那里知道這讀書有什么用處,那教書先生招的又是些已經(jīng)十二三歲的半大孩子,這對家里來說可都是能下地的勞力了。”
姜二狗點了點頭,可突然心里就有些悲痛,大楚境內(nèi)沒在邊界上的那幾個州,再窮苦的人家也知道送孩子去念書是好事,只是他們很多人都沒錢交學費而已,可如今有了一家免費的學堂居然還沒有人愿意去。
不過姜二狗很快的反應過來了,要是那位教書先生沒有招生成功的話,那他這會兒應該見著了田戎關才對啊,看擂臺那邊的情況是一個孩子都沒有,那應該都去學堂了才對??!
“那現(xiàn)在這些孩子是不是都去念書了?!?br/>
“是的,那位教書先生把這個情況反饋到了天山關那邊,一些在這關內(nèi)有家人的軍卒都被放了回來,我家那口子也被批準回來了,可他才回來就把我罵了一頓,說我耽誤了孩子,這教書先生可是以前當過大官的,能讓他教我們孩子讀書那是孩子的福氣,還說我這個婦道人家沒見過世面。后來有了我們幾家牽頭,這關內(nèi)的百姓也就慢慢的把孩子都送過去了?!?br/>
姜二狗對此打了哈哈,他總不能說你丈夫說得沒錯吧!
“讀書是好事,要是將來田戎關那個小子有出息了,說不定也能考取個功名什么的?!?br/>
提起自己的兒子,那個女子的神情看上去更加溫柔了。
“不說什么功名了,他能認字就是好事,其實真正讓我們大伙認可那個教書先生的,不是因為自家男人為了這事專門跑了一趟,而是當那些孩子放學回家后能寫出他們自己的名字時那份擺在孩子臉上的高興,我們這些當父母也是打心眼里高興,最近這些日子,孩子們已經(jīng)開始抄錄書本回來念書了,雖然我們還是聽不懂他們說的是什么,可就是覺得他們念書的聲音真的很好聽。漸漸的,這城內(nèi)的百姓也就不抵觸把孩子送去念書了?!?br/>
姜二狗再次點了點頭,只要這些孩子開始念書了,他們慢慢的就會認識到讀書對一個人來說有多么的重要,而且以后這藍田關內(nèi)也會有一陣書聲瑯瑯!
聽到這里,姜二狗突然很佩服那位敢來邊關當教書先生的讀書人了,能有一份學識在身的人到了那里都不會被餓死,就算是代寫個書信也能養(yǎng)家糊口,可有勇氣來到邊關開辦書院的讀書人還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
“敢問那書院開在何處,我想去看看?!?br/>
“不遠,就在關東頭,到了那里自然就會看見的。”
姜二狗點了點頭,連同鶴淮春手里的茶杯一起遞還給那女子致謝之后就告辭了,他確實要去看看那座書院的樣子。
看著姜二狗兩人走遠,那個女子也慢慢的走回了茶攤,就她和姜二狗說話的這會兒功夫,已經(jīng)有好人坐到了她茶攤的位置上了。
這藍牙關本就不大,女子口中的關東頭也就是走上一盞茶的時間而已,還未見到那個書院就已經(jīng)聽到了一陣讀書的聲音。
說實話,姜二狗已經(jīng)有很久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聲音了,他更沒有想過這樣的聲音會出現(xiàn)在邊境上,可如今事實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相信。只是這樣的場景對姜二狗來說實在是有些難以置信。
走過拐角,書院的全景落入了姜二狗與鶴淮春兩人的眼中,書院很破舊,比想象中的還要破舊,似乎就是一戶年久失修的老宅子花了一點不多的銀子修繕了一下而已。
別說什么京華書院了,就連陳牧那個小破書院都要比這個破宅子好上幾倍,這么冷的天氣里,書院的窗戶上都沒糊上一層紙,一個個雙手凍得通紅。
推門慢慢走進院子,讀書聲進入了姜二狗的耳朵里,雖然他也沒讀過什么書但也知道這是四書五經(jīng)里的一本。
走到窗戶邊朝里面看去,姜二狗一眼就看見了田戎關那個小子,這會兒他正搖頭晃腦的讀得正起勁,完全沒注意到窗戶邊上站了一個人更沒有注意到這個家伙就是他嘴里念念不舍的姜少俠。
“你來這兒就是為了看那小子?”
鶴淮春輕聲問到,怕打擾到了屋子里正在讀書的那些孩子。
“是也不是?!?br/>
“我說姓姜的,你怎么要搞起這一套了,咱們可是行走江湖的,你別給我搞這些,難不成你也想進去念書?”
鶴淮春看不到這書院里的美好,他卻是能看見很多,當初和蘇如玉一起闖蕩江湖的時候他就說過 ,他以后要讓全天下的孩子都有書念,他說當不當官是一回事,可識不識字懂不懂道理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當初有個兄弟是讀書人,他的志向之一就是希望窮苦人家的孩子也有書可以讀,所以我看見這副情景才會如此欣慰,要是我那個兄弟看見了,說不定都要高興得跳起來了?!?br/>
鶴淮春自是不懂這種情懷的,他的眼睛里寫滿了不相信。
“有你說的那么神奇嘛。”
就在這時,屋里的孩子沒有看見他們兩個,那位教書先生倒看見了,吩咐了一聲孩子自己讀書后他就夾著書卷走了出來。
這人的歲數(shù)還不算大,四十多歲的樣子,滿身的書卷氣表明了他肚子里確實有幾分學問。
“二位來此有什么事嘛?”
“沒事,只是我們兩人途徑藍田關,聽說這關內(nèi)開了一家書院就想過來看看,叨擾先生的地方還請先生見諒?!?br/>
這中年書生笑到。
“無妨的,二位想看可以隨處走走,只是這書院太小也沒什么地方可去。”
姜二狗對此不置可否,而是恭敬的對那書生行禮問到。
“不知先生是大楚哪里人士,先生敢為旁人之不敢為,愿意為這邊關孩子開了一扇讀書明理的大門。在下與此替一個舊友謝過了?!?br/>
那個中年文士臉上閃過一絲苦澀,很快又坦然說到。
“當不得俠士如此夸獎,不過是待罪之身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