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7

    塞德里克跟埃盧說了馬特的事情，這位亞摩斯的得意弟子人負(fù)責(zé)當(dāng)初埃盧他們失蹤事件的后續(xù)調(diào)查，現(xiàn)在人在南方的一個小國，好像是已經(jīng)查到了些東西，估計明天早上就回來。

    這讓埃盧稍微安心了點，他朝塞德里克說了句謝謝。

    塞德里克仿佛楞了一下，最后別開臉：“你不用謝我，就像你說的，阿萊克要是出了事，精靈王那里也不好交代。”

    埃盧第一次注意到，塞德里克有一雙灰色的眼睛，就像北方的灰蒙蒙不見盡頭的礦脈，群山連綿，蕭瑟冷漠。

    這時，天色漸暗，便見遙遙西方忽然冒出橙黃火花，滾著黑煙，沖向蒼穹。

    “那邊……是？”

    塞德里克的眼神更加銳利，就像一把剛剛磨得鋒利的寶劍，他心中仿佛明白了什么：“那邊是城中心，城主府的位置！我去看看?！?br/>
    埃盧本來不大愿意想去看這種熱鬧，但看到塞德里克雷厲風(fēng)行的樣子，而周圍的人群也陸陸續(xù)續(xù)蜂擁著向內(nèi)城去，一咬牙也跟著過去。

    城主府是蘇科倫城占地面積最大的建筑物，外形就造得美輪美奐，內(nèi)里更加奢華精致，城主經(jīng)常在府邸內(nèi)舉辦晚宴舞會，城主府的安全措施更是整個蘇科倫城最嚴(yán)密的地方。

    今天卻在內(nèi)部起火，不得不讓人奇怪。

    “你在這里等等——我混進(jìn)去看看！”塞德里克微微低著頭壓低聲音，似乎又有些不放心似的，看向埃爾維，解下自己身邊的一把匕首遞給他，“大概二十分鐘的時間，如果我沒回來，你就自己回旅館。你那把劍看著古怪而且沒有開刃，你帶著這匕首。”

    “城主府不過失火，能有什么事情？”埃盧有些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所以進(jìn)去看看，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塞德里克看向里面被抬出來的傷患，“他們身上可不止是火傷?！?br/>
    埃盧在外面等了十來分鐘，天色暗得很快，現(xiàn)在幾乎整個天空都已經(jīng)黑了下來。

    驀然，肩頭一重，溫?zé)釒е鹊臍庀娫诙叄煜さ昧钊四戭澬捏@：“埃盧，噓——別聲張，往回走。”

    “阿萊克？”小精靈微微偏頭，就看見對方戴了兜帽，幾縷金發(fā)從帽子里滑出來，唯一能看到的便是干枯發(fā)白的嘴唇。

    “嗯。”他們不動聲色地幾乎退到出人群，埃盧感到阿萊克雖然帶著自己走，但他半個身體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身上更是很濃的血腥味。

    直到他們走到無人注意的陰影處，埃盧才猛然轉(zhuǎn)身，這才拔高問道：“阿萊克，你跑去哪兒了？我找了——”

    “噓——”阿萊克的嘴唇擦過埃盧的臉頰，他的臉頰微微帶著點不正常的紅暈，輕聲說，“等會兒解釋，把那個袋子帶上，我們離開這里?！?br/>
    埃盧有些不理解，他走過找到墻角落里的黑色皮袋，抓住那個袋子，解開袋口瞟了一眼，眼神就愣?。骸斑@是——”

    “先離開這里?！卑⑷R克靠著墻壁，埃盧看到有血從他身上滴落，在地上形成一個小小的洼。

    塞德里克出來的時候，沒有看到埃盧，他并沒有超出時間回來，而小精靈也不應(yīng)該是一個不守時的人。

    城主府的火勢剛剛被控制住，周圍還圍堵著一些看熱鬧的普通人，這種眾目睽睽之下，應(yīng)該不會發(fā)生什么事，但他在埃盧剛才站的位置，找到了地上深褐色的還未凝結(jié)的血跡。

    幸虧天色已黑，一般人不會發(fā)現(xiàn)，而混著燒焦煙味的空氣，也很好的掩飾了血腥味。

    沒有任何掙扎，只有一些稍微凌亂的腳步，小精靈是心甘情愿跟著對方走的，而能讓小精靈毫無戒心心甘情愿的，估計也只有一個人。

    塞德里克回到旅館，埃盧并沒有回來，他呆在旅館的底樓，問老板要了啤酒，坐在最靠近門口的桌子邊，慢慢吞吞地喝了起來，大概十多分鐘后，有人進(jìn)了店里。

    塞德里克攔在好客的老板面前，按住埃爾維的肩膀，他瞟了一眼戴著兜帽的阿萊克，灰色的眼睛深邃而冷漠：“傷口簡單處理一下，然后馬上就離開，你們留下痕跡了?！?br/>
    埃盧一愣，看向阿萊克流血的腹部。

    “外面箱子后面有個黑皮袋?！卑１R抿著嘴唇開口。

    “嗯，這個我來處理。十分鐘后，我在旅店后門等你們?！比吕锟怂坪跻稽c也不意外，他不著調(diào)的臉此刻看上卻特別認(rèn)真，有一種讓埃盧怎么都看不透的感覺。

    埃盧一進(jìn)房間就扯開了阿萊克的披風(fēng)，看到被血染紅的半身衣服，脫口：“怎么？怎么會弄成這樣？”

    阿萊克苦笑了一下，他看著小精靈小心翼翼地解開他的衣服，近乎攔腰的巨大刀傷暴露在空氣里，傷口反卷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地顫抖：“我也沒想到。”

    “藥放在哪里？”埃盧見到那個恐怖的傷口的瞬間就低聲叫了起來，“在床左邊的小抽屜里？好了，你別說話，什么都不要說——”

    粉末狀的藥劑撒到可怕的傷口上時，阿萊克臉上猙獰而痛苦的表情，他的手指近乎扣進(jìn)了椅子里，過了很久才像緩過勁來，喘著粗氣：“埃盧，我沒事?！彼D了一下，看向小精靈抓著繃帶卻顫抖的手，眼神溫柔而復(fù)雜，“過來點?！?br/>
    然后他在埃盧額頭親了一下：“勇敢一點。”

    埃盧深深地吸了口氣，一手抓著白色繃帶一手環(huán)住阿萊克的肩膀，一層下去，很快就被血染紅了，他幾乎驚恐地開口：“怎么血還是流這么快！我去找巴爾德來，他是光明魔法師！”

    “別去——”阿萊克看到小精靈眼里看到了自己狼狽的模樣，嘴唇卻小心翼翼的彎起。

    在人類的傳說里，精靈眼中不只藏著星輝，還有他愛的人。

    阿萊克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滑過水面，連嘴唇都像是沒有動過，全神貫注的小精靈永遠(yuǎn)不可能聽到：“我那……時候，想起了……?！?br/>
    “你們動作太慢了，幸虧他們還沒有查到這里?！比吕锟丝恐涞膲Ρ?，他手里拖著一支煙，像是吸了有一會兒，而后隨后擰了擰眉頭，才認(rèn)真地打了兩人一眼，把手里的煙桿子扔到一邊，壓低著聲音，“跟我過來?！?br/>
    埃盧扶著阿萊克，他們都把斗篷戴上，跟著塞德里克穿梭在來往的小巷深處：“巴爾德他們怎么辦？你要帶我們?nèi)ツ睦铮俊?br/>
    “他們不會想把事情鬧大，巴爾德是聰明人，米莉他們都是阿刻德米學(xué)院的學(xué)生，這么大一伙兒為難不了他們的?！比吕锟祟I(lǐng)著兩人沿著石墻從塔樓的洞里出來，又拐進(jìn)一條森長的巷子。

    “難道我們不是嗎？”

    “哦，你們也是?！比吕锟宋⑽㈩D了一下腳步，有意無意地看向阿萊克，“關(guān)鍵是，有人已經(jīng)壞了他們的事情，就算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但這層皮卻不能捅破?！?br/>
    “這樣的事情在人類中很平常嗎？”阿萊克猛然抓住埃盧的手腕，似乎難以遮掩憤怒，“人類真是骯臟！”

    不知道這句話觸動到了塞德里克哪里，他驀然停下腳步，一雙如蒼鷹一樣犀利的眼神直直地看著阿萊克，一字一頓道：“這種事情的確惡心，但并不是人類一個種族做過這樣惡心的事情?！?br/>
    氣氛一時變得詭異而惡劣，埃盧不由屏息，并踏前一步，擋在阿萊克面前。

    塞德里克把目光從阿萊克身上挪到埃盧身上，看了很久，猛然側(cè)身，打開一閃木頭小門，聲音快而冷：“就是這里——”

    “這里是我一個朋友的房子?！比吕锟俗咴谧詈竺妫c亮了屋里的油燈，看得出這里的確很久沒有人住了，甚至連窗戶都釘上木板拉著厚實沉重的紅色窗簾，“很多年沒有打理過，有些亂?！?br/>
    埃盧看到客廳沙發(fā)正對墻壁上掛著塞德里克和一個陌生少年的畫像，兩個人都拿著劍看上去有點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傻氣。

    那時候的塞德里克很年輕，連那雙無論喝醉后還是清醒著都讓人不敢對視的灰色眼睛，被刻畫的非常細(xì)致，居然意外的真誠，少年塞德里克看向身邊同樣稚氣的少年時，似乎還有一絲溫柔。

    埃盧把沙發(fā)上罩著的絨布掀下來，阿萊克一只手仍舊放在腹部，瞇著眼睛靠在沙發(fā)背上，塞德里克去廚房倒水，水龍頭擰開半天，卻沒有半滴水留下來，他舔了舔嘴唇，只能放棄地回到客廳里。

    埃盧看向地上被解開的黑皮袋，里面的人魚已經(jīng)被放了出來，渾身有著青青紫紫的斑駁痕跡，下腹的鱗片被翻起或者扯掉，她的指甲全部都被拔掉，嘴里塞了一個金屬圓球，金屬球還系著帶子綁在腦后。

    依舊昏迷著。

    “這個，到底是怎回事？”埃盧對現(xiàn)在的情況完全茫然，他看了阿萊克一眼，最后卻把目光放到塞德里克身上，“她……怎么會這樣？”

    埃盧記憶中的人，像莎杜瑞爾娜那樣直蠻潑辣，或者像狄倫那樣兇暴狠絕，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脆弱可憐的人魚。

    “這是魚貨?！比吕锟死鴱堃巫幼?，唇角掛著譏諷漫不經(jīng)心，只是不斷敲擊椅子扶手的手指，顯露出主人的異常的煩躁，“黑色交易場上，幾萬藍(lán)晶才能弄到的稀有貨色?！?br/>
    藍(lán)晶是多蘭大陸上最大面值的金屬貨幣，一個藍(lán)晶就是一萬金幣，

    “你們販賣人魚？”埃盧終于明白過來，他不可思議地叫了起來，“這、這——”

    “那里還關(guān)著一只精靈，不滿三百歲，已經(jīng)被關(guān)了七十多年，我沒能救出來?！卑⑷R克忽然張口說道，語氣異常冷漠，“我不知道他怎么發(fā)現(xiàn)我是精靈的，很顯然，他們對于對付精靈很有一套手段?！?br/>
    “精靈也是被販賣的對象？”

    “什么都有，連龍蛋都有被拍賣過。”塞德里克回答了埃盧這個問題，“不過因為人魚和精靈天生的美貌，更加受歡迎罷了！”

    “可是，書上說，人類對于精靈的出現(xiàn)都非常尊重以及傾慕？或許時間造成了點隔閡，可也不應(yīng)該變得這樣？”

    “人類國家之間都經(jīng)常發(fā)生戰(zhàn)爭，囚禁奴隸不過是平常的事情，為什么精靈就不能——”塞德里克的話語頓住，語調(diào)開始有著說不出的悲愴，“上古紀(jì)人皇把邪魔趕回地獄里，建立王國統(tǒng)一了多蘭大陸，開始新紀(jì)元，可惜人皇在位不長，他一死，他的三個兒子立馬爭斗，最后分裂成三個國家，即使是那個時候，人都控制不住貪婪和野心。”

    “何況現(xiàn)在三千多年過去，三大帝國在腐敗中，早就成為一個外面光鮮的骷髏架子，哪能管得了，人類對于那些傳說中美麗東西的瘋狂欲望?！?br/>
    “越是美麗的東西，越讓人神魂顛倒想要抓到手中，更何況你們還有這讓人類嫉妒的漫長生命！”塞德里克看向阿萊克，對方已經(jīng)睜開眼睛，似乎有些失神，“這就是事實?！?br/>
    埃盧一時間沉默，然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會脫口而出那個問題：“那你嫉妒嗎？”

    “我？”顯然，塞德里克詫異地回頭看向小精靈，似乎不明白對方怎么會問他這個問題，他含糊道，灰色的銳利眼中似乎也多了點茫然，最后他看向墻壁上很多前的畫作，張了張嘴，好久才發(fā)出聲音，“精靈都沒有太激烈的情感，而我也只是個人?！?br/>
    埃盧似乎明白自己說錯話了，馬上換了話題：“那這件事，我們該怎么辦？還有那個被關(guān)著的精靈?！?br/>
    “哦？”塞德里克很快就恢復(fù)了原來那番不著調(diào)的樣子，翹著嘴唇，聲音拖長的譏諷，“你們想怎么辦？”

    “我會去救他，他是我同類。”阿萊克開口果斷，甚至有一種斬釘截鐵的意思。

    “你這副樣子還能動得了？照你剛才描述的，估計應(yīng)該是過幾天黑色拍賣場上的貨物。”塞德里克也沒有隱瞞，他瞟了一眼人魚和阿萊克，“雖然不知道你怎么被認(rèn)出來的，但他們少了兩件‘貨’，剩下這個勢必會死死看牢?！?br/>
    “我們可以等拍賣以后去救他出來？”埃盧提議。

    “黑色拍賣都是匿名的，賣出去以后，誰也不知道買主是誰？找起來恐怕更困難！”

    “你——你一直都看我不順眼”阿萊克看著塞德里克，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怒氣，“你這么說，就是要讓我求你！”

    一時間，再次冷場。

    “即使你不說，我也會救他?！比吕锟瞬恢老氲搅耸裁?，低著頭，帶著自嘲的笑聲聽上去分外古怪，甚至莫名其妙的有點讓人覺得可憐：“我對精靈的感情有點復(fù)雜。很多時候，我真討厭你們精靈，你們總是被愛著，卻自命清高地裝作什么都不知道?！?br/>
    “我跟著你去。”阿萊克一只手按著沙發(fā)墊子，另一只手卻有點控制不住的痙攣，“他不會信任任何人類，即使你去他也不會跟著你走?！?br/>
    “哦，我知道——”塞德里克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動作有些粗魯，雙手抱臂，眼神放到小精靈身上，“這里又不止你一個精靈。”

    阿萊克順著塞德里克的目光看向埃盧，心中瘋狂地跳出一聲：不行！但事實上，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噠噠噠——”木門被敲響，在此刻顯得特別古怪。

    塞德里克楞了一下，拿著劍去開門，門被打開，他松了口氣，抓抓頭發(fā)，側(cè)開身體：“進(jìn)來吧——”

    “很抱歉，我好想提前來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街上好多士兵在巡邏?！眮砣耸莻€青年，書生氣十足，“我記得以前蘇科倫城治安沒這么嚴(yán)啊。對了，塞克，你怎么改了聯(lián)系地點，害我找了好久?！?br/>
    塞德里克跟在他后面：“這是馬特，我想我們今晚又多了一個伙伴?！彼聪虬⑷R克，揶揄道，“或許這樣，精靈先生就應(yīng)該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