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燈火，一個形容枯槁的女人坐在窗邊，原本麻木陰沉的雙眼看到燈火中，裝滿人間煙塵的房間時，也漸漸有了零星的光彩。
整個屋內(nèi)干凈整潔，方桌的漂亮竹籃放了各類零食，鹽花生炸芋條綠豆糕牛肉干等等。
她是譚鶴那日夜闖縣令府，救回來的女人，而這些零食碼的整整齊齊，是這個葬雪堂內(nèi)那些并不熟識的人，打掃完她的房間后給她留下的。
許久，她僵硬地抬手，抓了一大把往嘴里送，她似乎嘗不出什么味道，只是生硬的咀嚼，重復(fù)這樣的動作很多次，不知道什么時候流出了久違的，止不住的眼淚。
一開始來到葬雪堂時，她窩在屋內(nèi)。
“你就是堂主帶回來的人嗎？”
“天勒，你的身上有好多傷，我?guī)湍悴胨幇伞！?br/>
“這些湯藥喝下去，好的更快，你別害怕也別的擔(dān)心，一切都會好的。”
后來她坐在門前，“喂，那邊坐著的，快來，今日天氣好咱們?nèi)フ?。?br/>
“這位悶悶不樂的姐姐，今天我在田里捉里幾條魚哎，看你也挺無聊，送給你，出太陽時你放在簸箕曬成魚干好不好？”
“大姑娘啊，老婆子我一不小心多做了件衣裳，你穿穿看如何？”
再后來，她踏出庭院，小心翼翼的慢慢的跟上他們的步伐，“葉霞，快搭把手，幫我把背簍拖到背上?！?br/>
最后，她的身邊多了很多人。
“哇，霞霞，你會編這么復(fù)雜好看的手串啊，教教我好不好?！?br/>
燈火閃爍了一下，眼前很模糊，她擦干眼淚，心道：這樣的日子真好。
對他們而言沒有比這更好的了，因此譚鶴讓大家暫且先離開葬雪堂時，沒有人去收拾行李離開。
他們道：“正因為葬雪堂有難，我們才更不能離開，更何況我們的全部身家都在這，我們舍不得?！?br/>
“我們的工坊是獨一無二的，住所是我們一手建起來的，梁上還掛了臘肉，墻壁上還做了個柜子，好不容易往里面添了很多東西，還有很多很多，有些東西帶不走，我們的心也留在了這里，去別的地方又怎么樣，不快活的。”
如此，再勸離開也是無用。
白日的燥熱余留到傍晚也沒散去，空氣沉悶，花木紋絲不動。
譚鶴正在庭院，旁邊坐在石凳上的是縣令夫人。
“還記得那日我抱著的那個男孩嗎？”
譚鶴一頓，“記得?！?br/>
“我跳下去后，那些被折磨瘋的人要殺我泄憤，是他挺身而出，據(jù)理力爭?！?br/>
“說什么我是給他們送食物的好人?！?br/>
“然后轉(zhuǎn)身對我說，他認(rèn)識我的模樣，因為他每天都坐在地上，抬頭望著洞口，等著我來?！?br/>
在她驚詫時，他們推了他一把，他摔在了墻壁上死了，明明那么瘦弱，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
其實那個時候，如果她看到他們靠近時不恐懼不遲疑的話，她是完全可以救下他的。
所以，唯獨這件事，她永遠(yuǎn)也無法原諒自己。
譚鶴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她，“你的名字？”
她道：“楊似水，柔情似水的似水?！彼ǘǖ目聪蜃T鶴，征求他的意見，“我想去他的墓地看看?！?br/>
她知道自己白天大搖大擺出去會給譚鶴添麻煩，所以特意選夜晚。
譚鶴頷首，溫和道：“一起去?！?br/>
楊似水沒拒絕，她現(xiàn)在只想去墓地看一眼，因為近來她總是心神不寧。
兩人很快就到了鎮(zhèn)外的山林，那座墓地建在斜坡上。
跨過木樁小橋，到了斜坡腳下，楊似水撥開錯落的枝條，神色黯淡，“你在這等我，我自己上去。”
譚鶴點了點頭，有些話有些情緒需得自己一個人靜靜消化。
月光清冷，譚鶴站在丘陵山腳，仰頭望向高處墓地的半個輪廓，回過神楊似水已經(jīng)消失在雜草叢生的斜斜的陡峭坡道。
小木橋下水波粼粼，鵝卵石清晰可見，橋上幾株野花低垂。
不過一會，半空隱隱約約傳來些許微弱的動靜。
側(cè)耳傾聽了一會，似乎有些不對勁，譚鶴不作猶豫，腳下生風(fēng)，瞬息之間到了墓地前。
眼前是墓地沒錯，但石碑被人損毀，殘端凹凸不平，上面還刻了小賤種之類的不堪入目的字眼，墓地背后的土包有一個大坑，棺材被人生生劈了開來，里面不見尸體。
周圍不見人影，但地上有人走動留下的痕跡，譚鶴跟著痕跡走，繞過小徑旁的重重疊疊的蘆葦灌木，很快視野變得開闊。
遠(yuǎn)處，雖天色漆黑，場景模糊并不分明，但譚鶴還是一眼就看出，背對著他的那幾個人，正圍著一個女人。
此時，其中一人用繩子提著一具尸體的頭顱，雙腳不停踹向跪在地上的女人，
“這次沒人來救你了，你這個不要臉的娼婦，下賤胚子，難怪這個小崽子要護著你，他毛都沒長齊，虧你也下得去手，你不如讓我們幾個睡一睡，我們可以考慮給你個痛快！”
女人被踹倒在地，披頭散發(fā)，一身污穢，她伸出雙手試圖把尸體擁入懷中，口中不停的涌出血來，“還給我，還給我?！?br/>
那人奸笑道：“哦，你這么想要這個爛眼珠的小賤種嗎？”然后，他高高提起尸體，重重摔在地上，頭顱隨著聲響從尸身分離出去。
女人雙目赤紅撲向他們，口中發(fā)出絕望的嘶吼，“啊啊啊啊啊?！?br/>
這聲音太過尖銳，震人耳膜，幾人頓時大怒，“你鬼叫什么？”
其中一人拿起木樁擊向她的頭顱，到一半時，木樁突然被擊飛，重重砸在了那幾人的腹部。
從頭到尾目睹的事也不過短短片刻之間，譚鶴幾乎是一瞬間來到女人身旁，半跪，抱起她，厲聲道：“楊似水，你撐?。 ?br/>
楊似水見到譚鶴后，轉(zhuǎn)頭看了看地上男孩的尸體，眼中透著無盡的愧疚和痛苦，一句話也沒能說出口就咽了氣。
她的脖子血肉模糊，咽喉受損，之前說了幾句話已經(jīng)是極限。
那幾人突然被木樁擊飛，還沒爬起來就看到了譚鶴，看著他的神情，頓時生出一股寒意。
譚鶴忍住沖天的怒意，語氣陰森，“說，你們?yōu)槭裁磿谶@？”
怒氣填胸，譚鶴還是勉強分出一絲清明，想要問清緣由。
等了半響，沒人回答，譚鶴勉強維持的理智煙消云散，拔出烈酒一刀抹了剛才那個青年的脖子，然后看向剩下的人。
那幾個人見他忽然出手，一出手又是如此狠戾，驚呼一聲，面如菜色，就差痛哭流涕，“我們說，我們說，之前有人跟蹤她，知道了這個地方，她上次被你帶走后，我們就來這里守株待兔?！?br/>
話音落下，譚鶴攥緊短刀一揮長臂，甩去方才刀上沾的血，“很好，我救了你們的命，如今也該由我討回來。”
隨著譚鶴越走越近，幾人大駭，驚叫連連，連滾帶爬往后退。
譚鶴神色漠然，一刀揮下，三人血濺當(dāng)場。
這時耳邊傳來一聲驚叫，他回頭，一對夫妻正瞪大了眼睛一臉驚恐的看著他。
見他回過頭，那對夫妻頓時臉色煞白，渾身戰(zhàn)栗，二話不說就往遠(yuǎn)處逃。
譚鶴神色漠然，什么都不想說，他一手抱起楊似水，一手托起小男孩的尸體，緩緩走向黑暗中。
等他回到落蔭鎮(zhèn)時，已經(jīng)是深夜。
然而遠(yuǎn)處卻如亮起明亮的火光，如果不是有濃煙的話，就像是傍晚燃燒的夕陽。
譚鶴心中一驚，預(yù)感不妙，飛快往火光的源頭奔去。
火焰沖天，熱浪滾動，吞蝕著周遭的事物。
這是葬雪堂的東側(cè)的廂房燒了起來。
他們居然妄想以這種方式取勝嗎？譚鶴面色極其陰冷，尖銳的仿佛要凝出千千萬萬根毒刺。
葬雪堂門口站滿了無數(shù)圍觀的人群，見到譚鶴出現(xiàn)皆擁了上去，有人道：“是不是這個人，那個殺人犯。”
“他們葬雪堂的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罵聲刺耳，譚鶴微頓，旋即足尖一點，越過人群，不管身后愈發(fā)毒辣難聽的罵聲，直往葬雪堂東側(cè)。
門口人越聚越多，五個值守卻不能傷了他們，只能極其勉強的以身為盾擋住外面的人。
入眼人山人海，他們大汗淋漓，神色嚴(yán)肅絲毫不敢懈怠，因為只要有一個人進去了，那么這個缺口就補不上了，防線會被人海沖破。
在這種葬雪堂被討伐，淪為眾矢之的的情況，如果所有人都擁了進去，那么后果不敢想象。
葬雪堂內(nèi)，譚鶴停在巨大的火舌前，零星飛騰的火刺燎著了他的衣袖，他將外袍一脫，蓋滅了身前半人高的火堆。
許多人正快馬加鞭，一刻不停的運水滅火，腳步聲落在地面快且穩(wěn)，口中急急道：“快快快?！?br/>
幾個人忙亂之中發(fā)現(xiàn)了他，喊道：“堂主?！彪S著響亮的烈火與水撞擊發(fā)出的滋啦聲，呼喊被掩蓋住。
火場冒起一陣陣嗆人的濃煙，靠近火焰的閣樓上不斷有人往下澆水，然而火團安然無恙，只稍稍晃動幾下。
不行，必須要將火隔開，譚鶴這么想的時候，震耳欲聾的響音伴隨著房屋的倒塌，掀起了幾波熱浪，風(fēng)火向四周狂涌將地面的塵土一圈一圈蕩開。
這房子卻不是被燒毀的，而是被人擊毀的。
譚鶴看見有人在房屋坍塌的最后一刻飛了出來，緩緩落到地面，任由身后的木瓦飛濺。
是鄧通。
火源周邊還不斷有房屋倒塌，倒塌后有人迅速將其隔開，劉淺和吳塵也在其中幫忙。
他來不及道謝，神色一凜，當(dāng)即加入了摧毀房屋隔離火源的行列。
葬雪堂的建筑大都是他所設(shè)計的，什么地方最易損毀他最清楚，因此兩個時辰后火源差不多就能成功隔開。
然而所有救火的人還沒喘口氣，數(shù)千人闖了進來，為防意外，他們不得不凝神加快動作。
一個值守拼盡全力的擠了過來，灰頭土臉道：“對不起，堂主，我們沒守住?！?br/>
話音剛落，以席德林為首的一行人就出現(xiàn)在眼前。
他們將目光聚集在剛剛從塌房內(nèi)走出來的譚鶴身上。
不等他們開口，譚鶴冷聲道：“總是來的這么巧，我就想問問今天這一出是你們當(dāng)中的誰干的？”
聞言，許立瞬間從斷墻背后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她惡狠狠道：“誰放的火，我就把誰吊起來捅個百刀千刀?！?br/>
不知道是誰的手下抑或幕僚道：“凡事要講究證據(jù)，我們只不過是來看看能不能幫上什么忙，不要好心當(dāng)作驢肝肺。”
原本坐在臺階的柳長歌強撐著站了起來，方才她又是指揮又是親自救火，加上這段時間沒怎么休息，已然有耗盡心力的疲憊感，面對此情此景，也想不出什么對策，只能靜觀其變。
許立的傷還沒好，要不是今天這場突如其來的火災(zāi)，她還在床上養(yǎng)傷，對著這些人乃是頭一回見，也不清楚發(fā)生了什么事，反正就覺得他們不是好人。
當(dāng)即冷哼一聲，“姑且就算不是你們，你們也鐵定沒安好心，可沒誰歡迎你們來，都給我滾出去！”
竇之源后面跟著的下屬道：“大家也瞧見了，葬雪堂的人不僅道德敗壞，毫無悔過之心，連個不知哪來的野丫頭，也要為虎作倀，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br/>
柳長歌走到許立身前，道：“凡事講究證據(jù)，也講究前因后果，別的事情謎團還未解開，暫且不提，就現(xiàn)在而言，到底是先有這許多人擅闖，后才引得有人不滿，不慎出言冒犯?！?br/>
譚鶴此時正立在一根高高的柱子上，火光把下方每個人的模樣都映得一清二楚。
掌管蒼海鏢局的席德林。西杭經(jīng)商第四大家的方起。世家陳家家主，陳斂。南嶺茶商商人竇之源。北原霸主張勝，然而張勝卻沒帶人過來。轅門派的一干人。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勢力，加上他們帶來的手下抑或下屬門徒，加起來也有浩浩蕩蕩的一千余人。
這一千余人，加上鎮(zhèn)上的兩千人民眾，這不大不小的地方竟然容納了三千多人。
這么些人各自分成不同的陣營，聲勢浩大，也不管眼前是個什么情況，好像認(rèn)定葬雪堂的火災(zāi)，不會殃及到他們。
又或者說，正因為葬雪堂的大多數(shù)人正忙著滅火，他們才有膽子來。
譚鶴俯視著人頭攢動的下方，他們將出口圍的水泄不通，挨著肩并著足七嘴八舌，議論紛紛，若不是有所忌憚刻意放低了聲音，那這地方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就要聲振屋瓦，山崩地裂。
爭論激烈，柳長歌能言善辯，可面對眾多人的口誅筆伐，也很勉強吃力。
雖如此，卻也稍稍穩(wěn)住了局面。
“住嘴，少避重就輕，如此忽悠敷衍，你以為我們是來干什么的？”“我們是來替天行道，不是來聽你口若懸河，妖言惑眾的?！狈狡鹧垡娮焐险疾涣吮阋耍土x正言辭，仿佛忘了他們開始說的，只是來看看要不要幫忙。
譚鶴縱身一躍，落到下方，高聲冷嘲道：“替天行道，可笑，誰給你的資格替天行道，行的又是什么道？”
方起神色微變，卻仍是理直氣壯道：“落蔭鎮(zhèn)幾千民眾給我們的資格，行的是懲戒奸邪之人的正道。”
譚鶴怒笑出聲，“就你們這些一群微不足道的烏合之眾，也配？！”
有人憤憤不平道：“大膽，竟敢如此侮蔑這幾千人鏟奸除惡的正義之為?！薄皩嵲谑菍M跋扈，無法無天！”
譚鶴陰惻惻道：“怎么，以眾曝寡，巧偽趨利，假公濟私的你們也好意思自稱正義？”“不過是一群假仁假義，攪弄是非之徒罷了，還真以為自己是良善之輩？”
轅門派的門主震驚道：“比起才殺了人的你，我們再正義不過了，難道你忘了，幾個時辰前可是有鎮(zhèn)上的人親眼看見你殘忍殺害了四個人。”
“莫非人命在你眼中形如草芥！還是說草芥都不如！”
他剛殺了幾個人，他們就知道了，這其中沒貓膩誰信？指不定那幾個人做的事，就是他們教唆的。譚鶴怒極，反不慌不忙道：“你們蓄意已久，終于忍不住露出狐貍尾巴了？”
一人挺身而出，義正言辭道：“什么狐貍尾巴，一派胡言，分明是你枉殺無辜在前，我們順理成章，聲討正義在后。”
譚鶴牽起嘴角，極盡嘲諷，“枉殺無辜？你那只眼睛看到他們是無辜的？”
有人大喜過望，“大家聽到了嗎？”“他承認(rèn)他殺了人。”
圍觀群眾議論紛紛，有鎮(zhèn)民仗義執(zhí)言道：“可怕，這也太窮兇極惡了吧，殺了人不悔改也就罷了，難道為了開脫，還要反咬一口，說他們罪有應(yīng)得嗎？”
有人慷慨陳詞，“就是，我早就說了葬雪堂內(nèi)沒一個好人，不然這么多房子，這么大的葬雪堂是怎么建起來的？哪里來的錢？”
“不用說定然是謀財害命，殺人越貨來的，要不是他們占了這塊地，我的屋子也不至于建到別的地方，逢雨天就進水呢?！?br/>
摩肩接踵的人海中，一半大的小少年反駁道：“不對吧，那是你自己非要霸占我三叔家的地盤?！?br/>
那人惱羞成怒，“放屁，你一小孩懂什么，不要在大人說話時插嘴，沒教養(yǎng)的崽子！”
小少年還想再說些什么，但很快他的聲音就被無數(shù)斥責(zé)的言語蓋過去了，他有些想不明白，葬雪堂的人明明在去年鬧洪水的時候幫鎮(zhèn)里挖通了渠道，救了大家，難道大家都忘了嗎？
什么為圖錢財與土匪暗通款曲這種事根本不可能?。?br/>
有人娓娓道來，頭頭是道，“他們做生意掙了我們的錢，卻從來不施粥布道，也從來不建寺修廟，鎮(zhèn)里修建大祠堂也沒出錢，這不就是極為吝嗇，不知回報，不懂感恩嗎？”
小少年更加疑惑了，心想：可是那大祠堂供的是紀(jì)氏一族，和葬雪堂有什么關(guān)系？況且鎮(zhèn)里的道路大都是葬雪堂修建的哇，難道大家都不知道嗎？
有人提出，“有一說一，他們有多少錢是他們自己的事，但無論如何辯解，他們殺了人壞了律法就不對了?！?br/>
很多人異口同聲的附和道：“是啊，不管怎么樣殺人都是不對的?！?br/>
人聲鼎沸，此起彼伏的話語討伐著他，譚鶴沉默不語。
葬雪堂眾人雖才知道堂主殺了人，但心底認(rèn)為必然是事出有因，心是向著他的。
柳長歌嘆了口氣，捂住許立的嘴巴，不讓她出聲。許立嗚嗚嗚掙不開，只能干瞪眼，又氣又急。
不遠(yuǎn)處救火的葬雪堂人員，聽到了人群的議論，雖然憤懣卻不明真相，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駁斥回去，個個急得如熱鍋螞蟻，事實上他們也差不多就是熱鍋螞蟻。
經(jīng)過多人的奮力撲火，火勢已經(jīng)變得很小，還差一點點就能徹底撲滅了。
鄧通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譚鶴身旁，他一身塵土，臉卻白凈，神情比以往更嚴(yán)肅千倍萬倍。
有人見譚鶴遲遲不作聲，故而自鳴得意道：“怎么樣無話可說了吧？”“早知如此，何必當(dāng)初呢？”
話音剛落，池西拖著一個人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此人正是上次鬧事時，那個出面說要親自懲戒譚鶴的人。
池西望向眾人，目光如炬，“這個人告訴我們，有人暗地收攏土匪，窩藏禍心，并傳播謠言，煽動人群，誣陷栽贓葬雪堂。”
他不動聲色的將劍抵在了那人的頸側(cè)，厲聲道：“你告訴他們，這些人都是誰?！?br/>
那人哆哆嗦嗦，不敢看周圍的人，“是是，是竇之源，方起，陳斂，席德林，轅門派的所有人?！?br/>
此言一出，人群頓寂。
池西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蹦出，已然怒極，“諸位，可都聽清了?！?br/>
有人冷笑一聲，“笑話，全是胡扯，誰知道他是不是被人屈打成招，刻意潑人臟水反咬一口，空口無憑沒人會信你這套，誰信誰蠢。”
譚鶴冷笑一聲，“很好，既然大家都是空口無憑，那誰能證明誰是誰非，誰對誰錯？”
“我們這么多人，自然不可能有錯，懲戒你乃是順理成章，無可爭議的事?！?br/>
譚鶴道：“按你這么說，即便前因后果真相如何，不管如何辯駁，人多就是對，人少就是錯？”
“休要詭辯，你們本就有錯，事實如此！”
譚鶴正要反駁，鄧通就冷聲道：“他沒有詭辯，不是人多的一方就不會錯?！?br/>
那人畢竟算是半個人物，認(rèn)出了鄧通的臉，知道他是個什么人，卻沒料到他會發(fā)話，更沒想到他會竟會反駁自己，一時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沉默一瞬半是愕然，半是羞惱，“凜然公子，你怎么，你怎么……”
有人十分不滿，“作為長陵書院為人秉公任直的凜然公子，難道覺得殺人是對的嗎？
鄧通如實道：“殺人不對。”
池西憤恨的看了眼譚鶴，手背青筋突起，但仍是壓著火氣，沉沉道：“那要是那個人是殘渣余孽也不能殺嗎？”
鄧通道：“按律法處置?！?br/>
池西沒再問，他不贊同鄧通的話礙于方才鄧通幫忙滅了火，而沒發(fā)作，但也不認(rèn)可譚鶴將葬雪堂陷于是非漩渦的舉動，殺人可以，但不能落人口實留下把柄，最好用些陰險的手段，兵不血刃，借刀殺人。
在池西看來，譚鶴一時激憤殺人，實在是太欠考慮了！
這時，半空忽然傳來一聲冷嘲，“好一個事實如此，好一個按律處置。”
眾人望過去，一個身披黑斗篷遮住臉的人，立在高高的屋脊上，正隔空遠(yuǎn)遠(yuǎn)看著這邊。
是多次出現(xiàn)的神秘人，劉淺和吳塵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
神秘人把目光落到譚鶴身上，很是無奈道：“你怎么還能忍，對他們用不著手下留情，上次他們集結(jié)黑衣人襲擊你，你受了傷最后才殺了他們，優(yōu)柔寡斷可不像你，你到底在顧忌什么？”
他一邊說，一邊閃身躲避朝他襲去的長鞭。
劉淺怒罵一聲，把長鞭丟在一邊，換成箭矢。
嗖嗖嗖，箭的尖端不斷刺入瓦片，卻未能他分毫。
他不閃不躲，繼續(xù)道：“明明上次直接一擊要害就能殺了他們，不再讓他們有機會攻擊你，你完全不用多此一舉的。”
譚鶴十分煩躁道：“關(guān)你屁事！”
“對啊，你明明很討厭我，卻仍然用了我?guī)淼募?，而不是用刀砍斷他們的腦袋，所以你到底在克制什么？”“我是不信你應(yīng)付對付不了那些黑衣人才用我的箭，都是殺人，怎么殺都沒區(qū)別的。”
他柔聲引誘道：“你完全用不著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