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過三年自然災(zāi)害,十年浩劫時我出生了。
建國前兩年。我的祖父安豈山,幾乎是不著家門,組織隊伍上山下鄉(xiāng)去淘金。
那時家里窮,奶奶平時在裁縫鋪打打零工,帶著三孩子,饑一頓飽一頓過著日子。那天安豈山回到了家,哭喪著臉坐在炕上。奶奶心里便知道,這是缺錢了,可這家徒四壁,還有三張嘴等著食呢。奶奶也是聰明人,家中有什么樣子,安豈山心里自然是清楚不過,最值錢便是這祖宅了,這宅子是附近最破的,即便賣了又能值幾個錢??蛇@是家里幾人遮風(fēng)擋雨的避難之所,哪能說賣就賣,奶奶跟安豈山吵了一夜,孩子也哭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有人叫了門,鄰居拿了些錢,硬塞到奶奶手中,她知道這些錢在他們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人家都是有正經(jīng)工作。曾經(jīng)看安家困苦,好心托關(guān)系幫安豈山找了工作,誰知道不識好歹,硬生生的給人罵走了。所謂遠親不如近鄰,奶奶又是送禮,又是賠禮道歉,可算把關(guān)系緩和了。
那天半夜安豈山就不見了蹤影,家中的錢全被拿走了,只剩下一包口糧。
幾年之中回家了一次,說自己在外面做了點小買賣,賠了錢。奶奶這一聽,自家男人有了正事,奶奶心中歡喜的不得了。安豈山在炕頭上抱著奶奶哭訴自己的種種經(jīng)歷,奶奶心軟,原諒了他這有家不回,還把家中的桌、椅、柜、臺能賣的都賣了,抹著眼淚兒跟他們說,等以后有了錢再贖回來,買家點頭答應(yīng),搬著家具邊走了。
錢到了安豈山手里,自然是開心的不得了,安慰了奶奶,見奶奶有好轉(zhuǎn),便說那邊的生意離不開他,他得趕回去,奶奶自然是舍不得,三孩子剛見到爹一面,這才一天的功夫又走了。
在安豈山心里,男人就該在外做事,不管干什么,就算賠錢也不能在家?guī)е_@次在外面沒蕩多久,又回到家中,這次安豈山說什么奶奶也不信她,便有了賣房風(fēng)波。
……
奶奶拿過了錢,含著眼淚跟鄰居說以后慢慢還你。鄰居打心眼里看不過安豈山,好好的一個家非要敗光才罷休,這要是安豈山站在他面前,兩巴掌“呼”死他,要不是看在有這么好的老婆,這錢才不會上趕著借你。
錢到了手自然是在家中待不住了,趁著月色正足便出了家門,等他走遠,屋中傳出女人陣陣抽泣聲。
趕了兩天的路,愣是沒見到一家商鋪,剛開始以為自己走錯了路,便開始四處尋人問路。這連村莊都沒有,上哪去尋人。安豈山感覺兩天沒進食,又餓又累,腰上的繩子勒得死死的,五大三粗的漢子,硬是勒出了小蠻腰。走了沒多遠,感覺頭暈眼花,天上的云朵仿佛在打著轉(zhuǎn),這下安豈山再也堅持不住了,四仰八叉的倒在了地上。
一覺醒來,天上的繁星點點,安豈山罵了一句:“這他娘的,天怎么又黑了。”
旁邊一堆火,火光映出火堆旁坐的人,青袍裹身,頭頂發(fā)髻。腳踏棉布鞋,身挎一布包,典型的道士打扮。看到安豈山醒了,便跟他說:“醒了,剛烤好的,吃吧?!睆墓髯由夏孟驴镜挠行┌l(fā)黑的饅頭,丟了過去。
安豈山早就餓的不行了,別說這黑饅頭,就是發(fā)霉的大餅子放在他面前也能吃上四五個。狼吞虎咽的吃了一半,發(fā)出怪叫指著自己的喉嚨,道士從包里掏出水袋遞給他。
這喝了水可了不得,腰上的繩子還系著呢,打了死結(jié)怎么解都不解不開,那道士哭笑不得的用石頭砸斷了繩子。后來聊天才知道,他俗家名字叫張寶清,他師傅便給他起了“元清”這個道號。
后來安豈山才知道自己在陜甘一帶,這里的地理位置特殊,十年九旱,又遍地是黃土。這里的人住的是“天井窯院”(地坑院),離遠一看,那就是黃茫茫一片,只有你走近了才能聽見人聲,像著荒郊野嶺的,突然聽到人聲,四周卻無人,那還不得嚇個半死。
張寶清去鄉(xiāng)下修行,安豈山感覺挺新鮮,自己又沒什么事,死切擺列求著帶上他。就這么二人一路同行,三鄉(xiāng)五村的走。那時的人迷信著呢,見到這道士打扮的人,那可是村長接待的人物,村里最好的東西拿出來,雞鴨魚肉的伺候著。
安豈山見著情形,便動了歪心思,大半個月后,便要拜張寶清為師。張寶清一句話打消了他的念頭:“你與道家無緣,不過一些本事還是可以學(xué)的?!?br/>
張寶清也怪了,總是跟村里人打聽,以前此地有沒有達官顯貴,或者一些祖上傳下來的事。一般會在村里停留三五日便會走。
之后的日子,各個村子收集鍋碗瓢盆,發(fā)黃的字畫。安豈山覺得,這些有啥用,還讓我花錢買這些破爛玩意,比新的都貴,每花一分錢,都覺得心在流血,每天看著這些破爛,就覺得心里堵得慌。每次追問張寶清又不肯說,后來這些東西被安豈山叫成了“二手貨”。
這段時間他們在鄉(xiāng)下落了腳,安豈山每天收著“二手貨”,張寶清這些天卻早出晚歸,臉色甚是疲倦。安豈山早就習(xí)以為常,他又沒事做,每天抱著瓶瓶罐罐擦得锃光瓦亮。
那天夜里,安豈山睡得正香,打著呼嚕。關(guān)門的聲音把他從睡夢中驚醒,一道黑影從院中一閃而過,發(fā)現(xiàn)旁邊的張寶清不見了。等了許久,也不見他回來,安豈山心里就納悶了,“這么長時間就算大號也該完事了,難道掉茅坑里不好意思回來?!痹较朐讲粚?,穿好衣服出門尋了去。
茅房哪有半點人影,回到屋中拿起燈籠,屋里翻遍了,卻沒有半根蠟燭。安豈山心一橫,得,不管外面再怎么黑,自己也得去尋他,誰讓他救過自己呢。
天空昏沉,看不見一顆星星,天上掛著一顆昏暗的毛月亮。入秋時節(jié),晚上的風(fēng)格外的涼,安豈山穿的不多,使勁裹了衣服??赡苁切睦碜饔茫偸怯X得后面跟著人,時不時的往脖頸子里吹涼風(fēng),他是越想越發(fā)毛,腳步是越來越快,心里也是越來越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