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端無奈地合起嘴巴,問道:“歇好了嗎?我們申時前要坐上回鎮(zhèn)里的船?!?br/>
“好了”,顧明月喝一口茶站起來,歐陽端會過茶錢,問道:“接下來想去哪?”
“去皮貨店看看”,顧明月說道,“我想給煉大哥做一雙皮靴,嗯,還是多買點,給我爹,煥大哥一人也做一雙好了?!?br/>
有了煥大哥做出來的那種縫紉機,顧明月對做鞋也有幾分自信,只要換上粗針粗線,她很快就能做一雙好看的靴子出來。
說完就見歐陽端神色中有幾分低落,顧明月忙拍拍額頭道:“瞧我,還有阿端呢,還要給阿端做一雙?!?br/>
歐陽端忍了又忍,終是忍不住點點頭咧開嘴角。
“我呢?”一道陰沉的聲音在背后響起,顧明月轉頭就看見滿臉黑氣的穆蘊,“你走路都沒聲音嗎?”
至于為什么每次來帝京都能遇到他,顧明月已經不會好奇了。
“我的呢?”穆蘊堅持問道,怎么那么多丫頭身邊的人都有鞋,就沒有他的?話說他和丫頭的關系不是早就拉近了一大截嗎?
顧明月一看到他這哀怨的樣子,就又想到那天夢中猛然抬起頭的小和尚,頓時憐心大起,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有你的有你的,不過皮子你要自己買,我給做不收你手工費?!?br/>
穆蘊捂住胸口,覺得那里正在飄血:“我借給你的餐芳輯,看完了嗎?以后還想聽好話本嗎?”
“沒看完呢,想聽”,顧明月抿唇笑,“我免費送你一雙好靴行了吧?!?br/>
zj;
“這還差不多”,穆蘊將手放下,緩緩吸了口氣,剛才他是真覺得心口有點疼,“走吧,我知道哪家皮貨店最好。”
穆蘊推薦的皮貨店果真是最好的,鹿皮牛皮都硝得很好,聽說他們各種皮子都想看看,老板甚至還拿出兩張豹皮來。
顧明月挑挑揀揀,還問著歐陽端的意見,最后要了一張豹皮兩張牛皮和一張鹿皮,總共三百兩銀子。
她這邊都把東西裝包了,卻見要自己挑皮子的穆蘊還在那邊打轉。
“喂,你挑好沒?”顧明月喊他,“要不你的靴子也用牛皮做?”
“不結實”,穆蘊頭也不回地擺手,“翩翩,你過來,看看這皮怎么樣。”
“這是什么皮?”顧明月過去便看到穆蘊手中捧著一張黑漆漆光亮亮的皮子,看質料的確很硬,“這個倒是結實,不過肯定費針?!?br/>
穆蘊本來滿意的神色斂了斂,他低頭看向丫頭細白細白的小手,皺眉道:“要不,爺的靴子不要了,你只給你的家人做便好?!?br/>
“穆含彰,你這個言不由衷的樣子太好笑了”,顧明月笑得差點趴在穆蘊身上,歐陽端及時上前擋開,顧明月擺擺手,自己站好,看看穆蘊滿臉的黑氣,又噗嗤一聲,“你放心好了,我煥大哥給我做了一個縫紉機,換上粗一些的針就能做鞋,累不到我的?!?br/>
穆蘊冷冷瞟了歐陽端一眼,把黑皮送到顧明月眼前:“翩翩,我要這個?!?br/>
“這個是什么皮?”顧明月看半天也沒看出來,摸摸吧,只覺又澀又涼,“看著有點…像蛇皮,又不太像?!?br/>
穆蘊看她神色有點不對,也不知她是不是害怕,便試探著道:“這是一塊上等蟒皮?!?br/>
“?。俊鳖櫭髟孪仁浅泽@,繼而心疼不已,“人家從小蛇長成一條大蟒,容易嗎?干什么要剝了它?!?br/>
穆蘊頗有些無語:“也就那么十幾年吧,西南瘴林里的蟒蛇特別多,還為害當地人,捉它們也是除害。”
顧明月無法反駁,然而對于牛皮鹿皮之類的,她真沒什么感覺,蛇卻不同,她自小就不怕蛇,且挺有蛇緣,五六歲的時候跟著她爹上山玩,還撿回去一條額頭一點紅的小白蛇,但她娘和才會走的熠兒一看見小紅就嚇得腿軟,她爹便跟她商量著把小紅又送到了山上。
七八歲的時候,顧明月到山上玩,小紅還會出來找她,再大一些上山,就沒見過小紅了。
顧明月不知小紅去了哪里,漸漸地也就不找它,可在她心里,小紅現在肯定是長得又粗又壯,過得好著呢,此時看見這么張蟒皮,頓時就勾起往事,對小紅也擔心起來:被人做成了蛇羹?還是被人剝了皮?
只希望小紅現在不會吃人,否則難保被捉命運。
顧明月?lián)u搖頭,小紅當時在她家就很懂事,還會捉老鼠,現在一定好好的呢,再三確定蟒皮的顏色不是后期染的,她問穆蘊:“你要這個做鞋?”
穆蘊見她的確不像害怕的樣子,就點點頭:“行嗎?”
顧明月摸了摸蟒皮,對上穆蘊特別渴望的眼神,道:“好吧?!?br/>
“翩翩”,穆蘊不由地就勾唇一笑,閃得顧明月連忙避開眼睛,“好了,快點走啦,我還趕著坐船呢。”
顧明月再喜歡蛇,這蟒皮也是從她見都沒見過的蟒身上剝下的,所以即使有些不忍,她還是能夠冷靜地把這塊蟒皮做成鞋子,可如果換成白色的,不管是不是小紅,她都下不了手。
穆蘊看著丫頭拿出錢包買下蟒皮,還告訴他幾天后就能把靴子給他做出來,心里便一直咕嘟咕嘟冒著喜悅之泡。
為答謝丫頭的贈靴之情,穆蘊又帶著她逛好幾家食鋪,給她買了許多美味小食,這才在她搖頭要回家時把人送到了碼頭。
看著小船劃走之后,穆蘊便好心情地悠悠閑閑往家走,正想著下次丫頭給他送靴子來時,他就已經升任禮部侍郎,丫頭肯定會佩服他的能力…
從來不屑顯擺的人,想到丫頭或許會對他露出崇拜的眼神,一下子覺得飄飄然,唇角的笑意也再擋不住。
“二爺”,一聲輕喚打斷穆蘊的遐思,他皺眉看過去,問道:“何事?”
攔住穆蘊的人正是菡萏的丫頭慶兒,她是陪姑娘去張老爺家中的堂會正要回朱舞樓。在張府收到不少的賞銀,慶兒心情很愉快,遠遠看見穆二爺邊走邊笑,想起他許久沒去朱舞樓點過姑娘彈琴,就蹦跳著跑了過來。
然而此時對上穆二爺冷而無波的眼神,慶兒不覺心下一抖,忙低身一禮:“只是許久不見二爺,我家姑娘又新學會了不少曲子,想請二爺去聽一聽?!?br/>
“記住你們的身份”,穆蘊十分耐心地等她說完,淡然道:“日后在街上看見爺,莫要再湊過來?!?br/>
“是…”,慶兒低頭答應,菡萏聽到慶兒跟她說了句“二爺在那邊”便跑開了,就叫停轎子,掀簾下來,對于穆二爺,她心里同樣是感激的,許久不見面,這時又是他一人,便想過去打個招呼。
還未走近卻聽到穆二爺這樣冷然的兩句話,菡萏不由苦笑一聲,同樣施禮:“二爺,是慶兒丫頭冒失了…”
穆蘊抬手:“爺不認識你們,日后不要再湊過來,記住了嗎?”
“記住了”,菡萏低頭說道。
“識相的人才能活得好”,穆蘊滿意點頭,抬步離開。
他逛過青樓嗎?答案當然是沒有,除了帶著丫頭去青樓聽曲兒那一次,之前他連青樓的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慶兒扶著菡萏坐回小轎,這才低聲道:“姑娘,你說二爺怎么好幾個月都不進朱舞樓一步?真的潔身自好了?可又為什么呢?”
菡萏笑笑沒有回答,小轎顫悠悠起來,她才自語道:“二爺定是有了心儀的姑娘,誰家姑娘愿意嫁給經常出入青樓的男人呢?”
她想起顧煉來,他是比二爺還好的男人,從未踏足過青樓一步呢,可菡萏常常忍不住期望他能變得和那些男人一樣,這樣,她才能有機會與他相知??!
如今,他到許縣上任,只怕往后,他們連碰面的機會都不會再有。
皇宮里,劉譜剛送走特地過來求見的康九廷,便拍腿大笑起來,繼而起身道:“擺駕,去榮華宮。”
皇上心情好,下面的人也輕松,立即喜氣盈盈地吩咐太監(jiān)侍衛(wèi)宮女擺駕榮華宮。
榮華宮是卞貴妃的宮殿,是皇上一個月內去的次數最多的地方,可是這大半個月,皇上卻只來過一次,宮里的人都有些忐忑不安,以往,皇上可是從來沒有這么長時間不來看貴妃。
前兩天,卞婉兒更是聽到有人傳說皇上特地到秦尚書家的宴上,去看秦家老夫人的那個干孫女,且還準她“見駕不貴”,寵溺之情溢于言表,而皇上從秦府回來后,又是一連幾天沒有踏足榮華宮,這讓卞婉兒心里也開始不安起來。
聽到小太監(jiān)的通知,說皇上要過來榮華宮時,卞婉兒正在香汗淋漓地練舞,大宮女拿出兩個金錁子打賞過小太監(jiān),便欣喜上前:“娘娘,您快點去洗洗吧,奴婢給您挑衣服去?!?br/>
卞婉兒從年前就隱隱感覺皇上對她不像先前那么粘著了,心知他對自己有些膩,此時考慮片刻,搖頭道:“你們都下去,就說我先前吩咐了不準打擾,所以剛才我根本沒有聽到小太監(jiān)的通知?!?br/>
大宮女遲疑:“娘娘如此不整儀容,是否會觸怒皇上?!?br/>
“應該不會”,卞婉兒說道,“之前皇上可是足有半個月哪宮的綠頭牌都沒翻,我猜他定是被宮外女人的新花樣迷住了,前兩天又特地去看秦府老夫人的干孫女,可見是對民間女子上了心,本宮還宮裝整齊,肯定不會像之前那樣令他喜歡?!?br/>
大宮女聽罷,心悅誠服地躬身退下。
宮里那些女人總是嫉妒娘娘受皇上寵愛,可有哪個女人能像娘娘這般揣度皇上喜好,時時刻刻地為皇上調整呢?
劉譜本就心情極好,一進來便看到專心練舞的愛妃,更是大悅身心,走過去攬住女子的纖腰,笑問:“婉兒,這般辛苦,可是又學會了什么新舞?”
卞婉兒順勢靠在他的懷中,嘟著嘴道:“臣妾只是打發(fā)嫌悶,什么都沒有學會?!?br/>
“你啊”,劉譜笑著把女人抱起,在不遠處寬大的龍榻上坐下,“許久不來看你,生氣了?”
“臣妾不敢”,卞婉兒搖搖頭,臉上的哀怨也適時地換成淡淡的笑容,她勾住劉譜的脖子,一雙美目完全盯在他的臉上:“皇上心情怎的這般好?”
劉譜聞言,頓時哈哈大笑起來:“愛妃,不是朕心情好,實在是康相家的那個寶貝女兒,太好笑了。愛妃可曾聽說,日前她參加秦府宴會時磕掉兩顆門牙之事。”
卞婉兒掩嘴,目含笑嗔地看了劉譜一樣:“這事如今早已傳遍,臣妾當然聽說過了,可是皇上,您一個大男人這樣笑人家小姑娘好嗎?”
“朕也不想笑她啊”,劉譜覺得雙腿有些發(fā)麻,便把卞婉兒推放到身旁坐下,面帶笑意道:“只是今兒,那康九廷到御書房向朕求宮里的暖玉,朕就問他,康卿府上的好玉比朕的恐也不少,為何還要來求?那康九廷就說,聽聞宮里的暖玉最為潔白,且觸之溫暖,與人皮膚相宜?!?br/>
劉譜說著又笑起來,“他說老半天也不談重點,朕便直接問他,要那暖玉何用?康九廷這才吭哧片刻,回說有個大夫想了個主意,把暖玉打成牙齒大小,給她那小女黏上,稍可遮丑云云…”
話落,劉譜拍膝大笑:“那個老匹夫,總是讓朕省錢勤勉,他如今倒是自己打臉,為他女兒兩顆牙,還要朕的暖玉?!?br/>
卞婉兒同樣忍笑不止,這時便問:“那皇上可給他了?”
“朕怎么可能白給他?”劉譜斜倚在榻上,手指輕輕叩打,姿態(tài)十分悠閑,“朕那塊暖玉可是天下獨一無二的,色澤觸感都是上乘,朕就讓他用十萬兩黃金換走了一小塊?!?br/>
“十萬兩黃金?”卞婉兒驚得雙目圓睜,“皇上,那康九廷拿得出來嗎?”
劉譜瞇眼,說道:“眨眨眼,他就拿出來了。整日嘮叨朕要勤勉儉省,他自己家倒是金銀充塞,前幾天秦家宴上,他那妻女的行頭,折算下來就得三四萬兩白銀,十萬黃金,對他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br/>
卞婉兒聽得目露恨毒,“這些臣子,尤其是宰輔,實在可惡,總是處處束縛皇上,他們一個個倒是瀟灑?!?br/>
“不說這個”,劉譜擺擺手,“再瀟灑我要他們也不敢不給?!痹僬f有這些臣子勞心勞力,他玩起來也痛快,只是這些人不要整天要求他這樣又要求他那樣便好了。
卞婉兒氣哼一聲,扭過身體,片刻后又轉過頭,對上皇上戲謔的視線,她便有些不好意思:“皇上,臣妾聽說張家從海外購得紫珠回來了,日前已經做成美顏面膏,京中貴婦都買了些,臣妾只有莊和姐姐給的那么一小撮,臣妾還想要一些,您讓人幫臣妾采買兩盒來嘛?!?br/>
“一盒要價幾許?”劉譜伸手摘了顆葡萄放到口中,每到買東西的時候,他就有些憋屈,再是皇帝,他也不能看中誰家的東西就直接要,除了每年從國庫撥過來的幾十萬兩,再加上各省的進貢,誰能知道他這個皇帝其實挺窮?
“不貴”,卞婉兒立即面露欣喜,“一盒只要八千兩。”
“八千兩?”劉譜頓時被葡萄籽嗆住,揮開著急幫他撫背的卞貴妃,他擺手道:“朕的私庫正緊張,愛妃實在想要,便自己買吧?!?br/>
卞婉兒委屈凝眉,扁扁嘴道:“皇上不是才得了十萬兩黃金嗎?只八千兩一盒的面膏您都舍不得給臣妾買,放著那些錢生兒子嗎?再說,不過幾月便是收夏稅的時間,那時…”
“愛妃不要說了”,劉譜抬手阻止,“朕的錢還有用,你這宮里隨便拿出哪樣不得有一萬兩?直接跟張家以物易物便好了,皇宮里的東西,想必他們還會多折給你一盒?!?br/>
“這樣不是讓臣民嘲笑皇族嗎?”卞婉兒不依糾纏,“再說,皇上的錢放著有什么用嘛!”
劉譜冷冷看她一眼,卞婉兒立即委屈地松開手。
“好了,你的面膏也不少啊,都是南海大東珠制成的,比那紫珠做的也不差什么”,劉譜拍拍她的肩膀,“朕想修個園子,那些錢你看著多,恐怕還不夠園子的一半,若要動用國庫的存銀,朕少不得又要被那些臣子念上幾年?!?br/>
卞婉兒扭了扭身子,疑惑地看他:“宮里宮外的園子還少嗎?皇上修園子干什么?”
劉譜呵呵一笑,心道:民間娶媳婦還要蓋新房,朕再過兩年也要娶妃,怎么不得給她蓋個好院子?
“日后你就知道了”,他卻沒對卞婉兒說什么。
卞婉兒看他神情,心下更有些不安,這么幾年了,她日日揣摩皇上的心思,此時怎能看不出來他是在想別的女人?便試探著笑道:“皇上不是特意為哪位妹妹修的吧?”
“哈哈”,劉譜笑著起身,婉兒雖然經常是小女兒情性的,但她仗殺起奴婢和其他宮妃爭斗起來卻絲毫不弱,他不說不在意卻不代表不知道,此時當然不可能說出真實的想法,“中午了,擺膳吧?!?br/>
卞婉兒立即不敢再試探,跟著起身,施禮道:“請皇上容臣妾換身衣服再來伺候。”
劉譜點頭,一刻鐘后,看到從帷幔后走出的女子,他鮮有地愣了愣神,隨即笑道:“婉兒這身打扮,端的是清靈逼人啊?!?br/>
卞婉兒沒有穿繁復的宮裝,而是一身淡粉色繡花的民間女子服裝,笑意盈盈走來,聽到劉譜的夸贊,眼中晦色更深,抬頭卻又是嬌顏如畫:“皇上,臣妾這樣打扮,真的好看嗎?會不會顯得不莊重?”
“很漂亮”,劉譜笑著順下她胸前的一縷長發(fā),“你不用擔心皇后斥責,朕會讓人跟她說,你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臣妾叩謝皇上”,卞婉兒掩下得意的眼神,欣喜叩謝。
宮人陸陸續(xù)續(xù)端菜上來,卞婉兒坐在劉譜旁邊,完全顧不上自己,頻頻為他布菜。
“皇上”,卞婉兒突然說道,“臣妾聽說,您對秦老夫人的那個干孫女很是喜歡,不如將她召到宮里,就先住在臣妾這里,您想見人的時候也方便???”
劉譜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問:“那愛妃覺得她倒是以什么名義入宮呢?”
卞婉兒按下心中喜意,道:“讓她做臣妾身邊的一等宮女如何?名義上說是宮女,但她是秦老夫人的干孫女,又是皇上看重的,臣妾定然不舍得使喚她?!?br/>
劉譜臉上的笑意頓斂,推盞起身:“婉兒,你莫要再如此試探,朕直接告訴你,兩年后,她,朕是要娶為妃子的,讓她到你身邊做宮女兒?你也真敢想,就算朕真想看著她長大,不放到皇后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