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海洋同父親侯厚德一樣,有著極強的自尊心,決不能容忍聚眾看黃色錄像的帽子戴在頭上,更不會向劉清德低頭,道:“我們幾個老師看的錄像片,都是從外面買的,槍戰(zhàn)、武俠都有,這些碟片的名字與內(nèi)容嚴(yán)重不符,偶爾買到帶色的碟子沒有什么大驚小怪,我們畢竟不是文化執(zhí)法機關(guān),沒有這種鑒別力。更重要的是我們沒有傳播、沒有用碟片來贏利。為了這點事扣這么大一頂帽子,誰受得了。說得直白一點,我們窮教師在這里一點娛樂都沒有,看個錄像還有人惦記,你說這是什么事?而且?guī)讉€老師在電視室看錄像,值得把派出所的人叫過來,這純粹就是整人,是文革的那一套手法?!?br/>
張主任氣呼呼地聽著侯海洋陳述,暗自點頭,道:“這個小伙子脾氣是很臭,可是腦袋瓜子清醒,這番歪歪道理也確實有幾分道理,寫了這個檢查,如果有一天再來一次政治運動,他有把柄被政府握著,就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他假裝生氣地道:“侯海洋,你這個態(tài)度不行,趙海的教訓(xùn)夠深刻,回去好好想一想?!?br/>
侯海洋聞言,站起身就走。
張主任和劉友樹對視一眼,相對苦笑。
劉友樹道:“侯海洋就是這脾氣,當(dāng)初把劉校長弄得下不了臺?!闭f到這里,他隱隱猜到了原因,劉清德與侯海洋打過架,雙方記著仇,侯海洋不寫檢查,恐怕更多的原因是不想向劉清德低頭。
劉友樹隨即拿著兩份檢查向紀(jì)委書記凌華聲作了匯報,包括侯海洋不寫檢查之事。凌華聲看完檢查,道:“小劉,不錯,做做樣子就行了,侯海洋不寫就不寫,其實寫了也沒有什么意思?!?br/>
從凌華聲辦公室出來,劉友樹很郁悶,盡管他早就知道凌華聲態(tài)度,可是讓趙良勇、邱大發(fā)和侯海洋三人寫檢查畢竟是鎮(zhèn)黨政聯(lián)席會的決議,他執(zhí)行得也算認(rèn)真盡力,沒有想到在頂頭上司眼里,這些事根本不算事,自己的工作其實是白用工,沒有什么價值。
劉友樹是郁悶,而侯海洋則是極度的失望,走出辦公室以后,腦子里總是浮現(xiàn)著趙海的影子,心中壓著一塊比泰山還重的大山,讓他不能呼吸。他原本還想搞個停薪留職,此時只有一個心思,就是盡早離開這個讓人窒息的地方。
走到了魏官媽媽的商店,他站在公用電話前發(fā)了一會兒呆,此時他即將作出重大的決定,心里有強烈的傾訴**。若是給父母打,多半是一頓訓(xùn)斥,他就給姐姐打了電話,誰知無人接聽。他又撥打了康璉的電話。自從與康璉見面以后,他對這位長者極有好感,今天遇到難題,他神差鬼使地想到了康璉。
康璉聽到侯海洋的聲音,高興地道:“小侯,我正準(zhǔn)備找你。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的作品獲得了茂東市書法比賽二等獎,從實力來說,評一等獎沒有問題,只是你這幅作品從用紙到裝裱都不講究,總體性差了點,降了點檔次?!?br/>
侯海洋心情不佳,對書法大賽獲獎也沒有太大興趣,他表達感謝以后,道:“康老師,我準(zhǔn)備辭職了,在新鄉(xiāng)簡直就是浪費生命?!?br/>
自從與侯海洋見過面以后,康璉就對這位質(zhì)樸且有才華的小伙子大有好感,他聽出侯海洋話語中的煩悶,道:“你要到廣東去,停薪留職是最好的路子,交點工資保住公職很值得。你如果執(zhí)意要辭職,那也別太魯莽,先交上辭職信,找好借口,一步一步按程序來。別私自不請假而走,若是教育局給個開除的決定,塞進檔案里,你這一輩子倒真的不好回頭了?!?br/>
侯海洋道:“我辭職以后,還能回頭嗎?到時搞企業(yè),也不需要這些檔案了?!?br/>
康璉道:“我不懷疑你的才華,干一行肯定能成一行,但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若是你當(dāng)了大企業(yè)家,檔案里有一張開除的決定,似乎不雅。既然寫辭職信不是什么難事,對以后或許還有點好處,那為什么不這樣做?”
人和人不同,不同的人說的話會起到不同的效果??淡I獲得了侯海洋的尊重,他的話就對侯海洋能起作用。
回家以后,侯海洋鋪開了白紙,用小楷字體工整地寫了一封辭職信,這是侯海洋在新鄉(xiāng)學(xué)校寫得最認(rèn)真的小楷。寫完信,他的心情徹底平靜了下來。
“辭職是一件大事,我是否回家征求爸爸媽媽的意見?媽媽向來平和,能接受我和姐姐的想法,爸爸比較固執(zhí),肯定不會同意。
“爸爸百分之一百不會同意我離開學(xué)校,留在學(xué)校是他的人生,但不是我的人生。前途靠自己拼搏,命運靠自己選擇,必須勇敢地走出去,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如果聽從大人的意見,我的將來完全能夠預(yù)見,二十年以后,我就和邱大發(fā)、馬光頭是一個樣子,這實在是太可悲了?!?br/>
侯海洋又默念了一遍培根《論人生》中的句子:“他曾坐在一個陶甕或水壺之類的東西上,渡過茫茫大?!嗉磻{借血肉做成的舟揖,橫渡世間的驚濤駭浪。”
經(jīng)過一番自我斗爭和激勵,他堅定了辭職決心。
將辭職書交給了趙良勇,侯海洋看著一臉驚訝的趙良勇,道:“老趙,別勸我,我已經(jīng)下定決心。”趙良勇道:“海洋,這不是小事,你得三思?!焙詈Q筠D(zhuǎn)身就走,邊走邊說:“我辭職后要到廣東,以后到廣東玩,我請你喝酒?!?br/>
趙良勇只覺得辭職信沉甸甸的,道:“真的想好了?我勸你一句。”
侯海洋道:“我在牛背陀小學(xué)后面租了旱坡,與村社簽了協(xié)議,如果有人想搞我租用的地,作為兄長,你得幫我說句話。”
離開新鄉(xiāng)學(xué)校,一步一步走下青石梯,侯海洋回望仍舊飄著紅旗的陳舊校園,加快了腳步。來到商店里,他用公用電話給秋云發(fā)了一條短信:“我已辭職,從此自由?!?br/>
在場鎮(zhèn),他打通了姐姐的電話,第一句話就道:“我辭職了?!?br/>
侯正麗欣慰地道:“這是好事,你什么時候能過來?”
“再等一會兒,我交了辭職書,等著學(xué)校批準(zhǔn)?!?br/>
“等什么等,既然辭職了,早點過來適應(yīng)這邊的生活,你從小沒有出過遠門,出來時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我還沒有給爸媽說這事,他們肯定不會同意,我是先斬后奏,把生米煮成熟飯。”“這么大的事情,還是得給爸媽說一聲。算了,爸知道這事,你也許就走不成了。”放下電話后,侯正麗對站在窗邊的張滬嶺道:·你不是說缺人手,二娃現(xiàn)在辭職了。”
張滬嶺眼睛望著遠處的綠樹,似乎沒有聽見侯正麗說話。當(dāng)侯正麗說第二遍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道:“辭職了,嗯,好啊?!?br/>
侯正麗見他有些心不在焉,不悅地道:“怎么不高興了,是不是不愿意二娃過來?”
張滬嶺道:“哪里,他能來,我也很高興?!?br/>
侯正麗過來挽著張滬嶺的胳膊,道:“你有心事,是不是海南的房地產(chǎn)問題?到底積壓了多少錢,能脫出來嗎?”
“你別操心,辦法總是人想出來的?!睆垳麕X親了親侯正麗的臉頰,他抬起頭時,臉上露出了一絲陰郁,這個表情轉(zhuǎn)瞬即逝,沒有讓侯正麗發(fā)現(xiàn)。
侯正麗道:“滬嶺,現(xiàn)在遇上了困難,別著急,大家一起想辦法。二娃過來,可以先到裝修公司?!彼诖髮W(xué)畢業(yè)以后就來到廣東,先進人了張滬嶺的公司。不久以后,張滬嶺以侯正麗名義成立了一家裝修公司,交由侯正麗打理。侯正麗名校畢業(yè),心氣頗高,覺得裝修公司檔次低,當(dāng)時還有些抵觸。人行以后,她才知道裝修是一門看上去不高檔卻可以接觸大量行業(yè)的工作,慢慢做出了興趣。
在新鄉(xiāng),侯海洋與姐姐通話以后,回到了牛背陀小學(xué),他抽著煙,繞著學(xué)校慢慢走,然后走上旱坡。
前一段時間賣魚的錢,大部分投人到這個承包地,趁著春日陽光明媚,承包地里種上了桃樹、李樹。外圍是一層密密的刺桐,刺桐是生命力旺盛的植物,溫度和水分適宜,它的生命力就進發(fā)出來。除此之外還有兩層花椒苗,花椒長成樹時也有長刺,算是另一種防護。
山頂上修了一間磚房,是馬蠻子的作品。馬蠻子性格粗,手藝不含糊,房子修得正規(guī),有玻璃窗和木門,門前還打了一小塊壩子。
站在山頂遠眺時,腰上的傳呼機響了起來。侯海洋心情復(fù)雜,沒有急著回秋云的電話,站在山頂上抽煙。
父親侯厚德為了一個公辦教師的身份苦苦追求了二十年,自己很輕松地擁有正式工作的身份,如今又輕易地將這個身份拋棄,從今天起,他就是一個沒有單位的人。
即將離開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巴山,侯海洋情緒復(fù)雜,有著向新生活前進的憧憬,也有對故鄉(xiāng)的留戀。
離開之前,他還有幾件事情要做,第一是要捕撈一批尖頭魚,湊集路費,第二是要找點關(guān)系,到看守所給趙海送點錢去,第三就是到茂東與秋云告別。
從二月底至今,他一直自覺地沒有進洞捕撈生殖期的尖頭魚。進洞后驚喜地發(fā)現(xiàn),溶洞里的尖頭魚比往年更多,水面密密麻麻都是魚嘴。溶洞地形特殊,山外的地下水進人溶洞,在牛背陀形成一個隱蔽的水潭,然后又鉆人地下,不知所蹤。據(jù)侯海洋觀察,暗河里氧氣和食料都很適當(dāng),很適合尖頭魚生長。
提著小網(wǎng),站在水潭邊,侯海洋很感慨,他出生不久,算命先生有“鯉魚躍龍門,遇水化為龍”的批語,這一個小潭真是上天的禮物,讓自己在最困苦的時候看到曙光,有了這個曙光,他的心態(tài)與趙海不一樣,可以騎摩托,可以租旱坡,可以到茂東住幾十塊錢一晚的旅館。若是趙海也擁有這潭水,或許人生就是另一番光景。內(nèi)因固然重要,外因也有相當(dāng)強大的反作用。
拋網(wǎng)人潭,幾十條活蹦亂跳的尖頭魚就落人網(wǎng)中,侯海洋將不足兩斤的小魚全部拋回小潭。
與茂東老傅聯(lián)系以后,侯海洋穿上姐姐買的夾克衫,騎著摩托直奔茂東。到了吃午飯的時候,侯海洋來到老傅大排檔。大排檔的生意主要集中在晚上,上午沒有生意,老傅和小周坐在一起談事。小周平時都不到大排檔來,她是特意等著侯海洋。
檢驗了木桶里的尖頭魚,老傅道:“侯海洋,你跟著我走,我們在另外一個地方租了個門面,把魚放進去?!?br/>
小周道:“侯老師,你真的要到廣東打工?我覺得完全沒有必要,做尖頭魚生意,好歹自己當(dāng)老板,比打工強得多。”
侯海洋道:“到廣東去不僅是去找錢,還可以長見識,若是一輩子窩在新鄉(xiāng)就永遠都是鄉(xiāng)巴佬?!?br/>
距離大排檔不遠處有一處破舊廠房,廠房旁邊有幾間平房,小周要了一間五十平米左右的大平房作為倉庫。打開銹跡斑斑的大門,屋內(nèi)充滿了陳舊的味道,在房間靠窗的一角,已經(jīng)修好了一個魚池,魚池里放著充氧器。侯海洋和老傅各自都提著一個木桶,將尖頭魚倒進了魚池。尖頭魚在木桶里憋了氣,進了大魚池以后,馬上煥發(fā)了活力,迅猛地竄來竄去。
修這個大魚池是老傅的主意,開一個特色魚館如果沒有充足貨源,會給經(jīng)營帶來困難,這是老傅從霸道魚莊在春節(jié)窘境中得到的教訓(xùn)。小周采納了此建議,利用在總裁辦工作的優(yōu)勢,免費要了一個倉庫。
小周看著靈動的尖頭魚就如看到了一張張人民幣,還伸手去捉游到身旁的魚。尖頭魚反應(yīng)靈敏,如箭一般游走。
“侯老師,下一次什么時候送貨?”
侯海洋將三千四百多塊錢放進口袋,道:“我已經(jīng)從新鄉(xiāng)學(xué)校辭職了,很快就要到廣東去。到廣東前,你們開車過來,可以再弄兩三百斤尖頭魚,我摩托車運不過來。
約定了運魚的時間,侯海洋騎著摩托車前往茂東煙廠賓館。
小周看著歡快游動的尖頭魚,道:“可惜了,侯海洋要離開巴山,若是他不走,我們的魚館肯定是茂東第一。茂東也能收到一些尖頭魚,就是品質(zhì)不如新鄉(xiāng)尖頭魚?!彼诿瘱|煙廠總裁辦工作,陳樹在檢察院工作,兩人都有人脈,加上老傅的手藝,可謂天時地利人和,唯一的遺憾就是侯海洋的新鄉(xiāng)尖頭魚很快就要斷貨了。
老傅呵呵笑道:“無所謂,我記得陳樹老家有一條河,基本沒有污染,我們可以搞農(nóng)轉(zhuǎn)非?!?br/>
“什么是農(nóng)轉(zhuǎn)非?”
“我們可以做一個網(wǎng)或是籠子,把其他地方收來的尖頭魚放在籠子,再把籠子吊到小河里,放上十天八天,這些尖頭魚就變成了新鄉(xiāng)尖頭魚,口感雖然差點,我們做魚時把調(diào)料放重一些,魚目混珠還是沒有問題。”
小周道:“我們是開高檔館子,沒有掌握到最好的魚,始終覺得遺憾,”
老傅道:“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而且只靠著侯海洋一家供貨,不保險,他隨時都可以漫天要價。”
小周在池邊站了一會兒,道:。新鄉(xiāng)尖頭魚暫時不賣,我們盡量收一些普通尖頭魚,搞農(nóng)轉(zhuǎn)非?!?br/>
侯海洋騎著摩托,腦子里也有兩種聲音,一種聲音是守著溶洞就可以賺錢,何必跑到廣東去,另一種聲一音是了午著溶洞只能當(dāng)一個靠天吃飯的土財主,我要出去闖一闖,見識一下大千世界。兩種聲音在腦子里拉鋸了一會兒,他自我打氣道:“既然已經(jīng)辭職,就不能三心二意,我現(xiàn)在是過河卒子,必須不顧一切朝前沖,到廣東去,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