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之棺-第四夜-

    人間正是四月初，春花爛漫的時刻。

    天剛露出魚肚白，遠(yuǎn)處的山道上慢悠悠走近了一個人影。這少年約莫九、十歲，相貌端正俊秀，一襲白衣隨晨風(fēng)翩飛，雪色長發(fā)用一根紅色緞帶草草束在一側(cè)，腳步略有沉重。若不是那不同尋常的金□兒眼和滿頭銀絲，怕是會被誤認(rèn)成哪家微服私訪的小王爺。待到他走得近了才看清，那胸前一閃一閃的是個精雕細(xì)琢的長命鎖。

    山下有個身著青衣的男子背著手，目光隨著白衣少年流轉(zhuǎn)。

    “大人，屬下看到日出了?！鄙倌曜呦铝松?，在那男子身前單膝跪地，“很美?！?br/>
    “還不改口？”男子扶起那少年，親昵的捏了捏他的臉。

    “……爹……”少年低下了頭，半晌才不情愿地叫了一聲。

    “乖?！蹦凶舆@才暢快的摸了摸少年的頭，“去吃早點吧，你還沒吃過人間的早點呢。”

    白衣少年原是不想走的，見那男子自顧自的朝鎮(zhèn)里走去，也只得小跑兩步跟上了，有些焦急地說道：“大……爹，我……早已辟谷了。”

    “你是我養(yǎng)大的我還不知道你辟谷？小亭，你從小到大吃的都是天界的靈谷靈丹，什么味道都沒有，哪里知道這人間煙火煮出來的飯食才是天下老饕趨之若鶩的珍饈佳肴？”男子回過頭，寵溺的笑著，“別那么嚴(yán)肅嘛，早前你可不是這樣，軟趴趴一個小白毛團(tuán)子抓著我的衣角叫爹爹……嘖嘖，兒大不中留?。　?br/>
    敖亭很想知道為什么水產(chǎn)大人你能生出來四腳獸？龍生九子里面可沒有一個長得像個大白狗！好吧剛剛被罵了沒教養(yǎng)，敖亭可不敢如往常一樣直接吐槽大顯神威。

    “……既然已經(jīng)被朱雀大人訓(xùn)斥了……必然是要改的。敖亭只是大人的侍從，怎能和大人以父子相稱，壞了規(guī)矩也讓九位龍子大人難堪。”敖亭依舊垂著頭，恭順的樣子讓走在前面的男子生出了火氣。

    他不由分說的拉住少年纖細(xì)的手腕，問：“我姓什么？”

    “大人姓敖?！卑酵げ幻靼走@么問的用意，一頭霧水的答了。

    “你姓什么？”

    “……敖……”名字是你給起的呀！你問我做啥！

    “那不就結(jié)了？你隨我姓氏就是我兒子，養(yǎng)了你三百多年還不夠當(dāng)你爹的？”敖端臉上露出無賴的笑容，揉亂了敖亭的頭發(fā)，“名字都是我給取的，亭亭玉立的小白澤，哎當(dāng)年那個肉團(tuán)子去哪里了啊，怎么越長大就越無趣了？朱雀那鳥人說的鳥話你也信，什么尊卑主仆，銀朱那么好個孩子活活讓她給教養(yǎng)成了變態(tài)！”

    “爹啊龍族諸多分支都姓敖，你什么時候生出來這么多兒子？”敖亭終于破功，忍著笑說道。

    “這才像小亭的樣子?！卑蕉私K于露出滿意的笑來，“走，爹帶你去吃人間的餛飩！記著啊，誰欺負(fù)你就告訴爹，爹帶人去抄了丫的老窩！”

    敖亭剛想要像往常一樣牽著父親的手走上進(jìn)城的小路，只見到面前無底的深淵。他連忙回頭，卻看不到背后綿延的山巒，天色一下子暗了下來，四周只剩下無邊的黑暗。他只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一秒鐘之前還站在面前的龍神已經(jīng)了無蹤跡。敖端帝王威嚴(yán)中帶著痞氣的笑容在腦海中急速的模糊，少年連忙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去聽四面八方傳來的廝殺聲，竟然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的衣服不再是那套雪白的深衣，精致的友禪染令他顫抖了起來。胖乎乎的小手變成纖長的青年人的手指，力量從身體中急劇流失……

    ……敖端……龍神敖端……

    你賜予我姓名，撫養(yǎng)我長大，教會我本領(lǐng)，教我處事之道，保護(hù)我不受傷害，有了非分之想，又成了夫妻之實……我們這樣到底算是什么？主仆？父子？還是夫夫？不解釋清楚不準(zhǔn)死，丟下我一個人太狡猾了……把我推開一個人承受所有，憑什么要推開我？憑什么要讓我置身事外？看著我一無所知的樣子很好笑吧？看著我和路西法一起喝悶酒很好笑嗎？

    為什么直到最后，還在和你吵啊……當(dāng)初如果不賭氣跑到銀朱那里，怎么會害得你……

    “不要……端…………”

    “妖怪！醒醒！別睡了妖怪，快醒醒！”直司焦急的晃動枕邊人的肩膀，蘭書對此無動于衷。沉浸在夢魘之中無法醒來的他早已滿臉眼淚，就連枕頭都被濡濕了一大塊。夢囈中偶爾清晰的幾個詞匯讓直司毫無來由的感到毛骨悚然，只能想辦法喚醒他了。

    直司跑去衛(wèi)生間拿了一塊布巾，沾了涼水之后糊在蘭書臉上。這招奏效，不大一會蘭書就憤怒的扯下來臉上的布巾摔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大口喘著氣坐了起來。直司早料到會這樣，貼心的遞上準(zhǔn)備多時的熱茶。天還沒亮，厚厚的窗簾擋住了外面的星光。蘭書接過茶水咕嘟咕嘟的灌下去，迷茫的看著窗子，不說話。

    “夢到什么了？哭成這樣。”直司拿出手帕細(xì)心的替他擦干淚痕，“想起你去世的爹了？敖端是誰？”

    蘭書一個激靈，揪住直司的衣領(lǐng)問：“我說夢話了！？說了什么？”

    “別動手啊我都不知道你這么想要……”抓住蘭書的腕子挪到一旁，直司繼續(xù)擦拭起了蘭書的臉頰。

    “流氓！”蘭書氣紅了臉，“我到底說了什么？”

    “我也聽不大清，你哭的太厲害了，只聽到了‘爹’，‘不要’，‘回來’和‘敖端’。”直司認(rèn)真的數(shù)起來，那廂蘭書羞憤的恨不得鉆進(jìn)被子里——堂堂神獸半夜做噩夢哭鼻子，傳出去怕是要被那群該死的魔神笑死。

    “好了，緩過來了？”直司抱住正捂著臉考慮要不要回魔境躲一躲的蘭書，“那繼續(xù)睡吧，才三點鐘。我抱著你，別怕。”

    “你……不想知道我夢到了什么？”蘭書疑惑。直司的性格可不是這樣子啊，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問題青年去哪里了？

    “你說，你會親口告訴我。”直司用下巴蹭了蹭蘭書的頭頂，“我不問了，等你說。”

    蘭書有些恍神，他搖了搖頭迫使自己清醒一些，“我會做噩夢是因為有人在唱歌。洋館睡著的除了你都會做噩夢的，回想起自己最害怕的一幕，內(nèi)疚終身的一幕，導(dǎo)致一段時間內(nèi)神志不清，如果不是你叫醒我我也很難醒過來?！?br/>
    “為什么除了我都會做噩夢？”

    “……”好吧直司你本性難改。蘭書扶額，拉燈蒙被子睡覺。

    “完全不回答?。。?！”

    耳邊傳來直司的怒吼，蘭書微微勾起了嘴角。

    別急，你就快知道自己的身世了?？茨阋粺o所知的發(fā)怒的樣子，其實真的很好玩。

    走廊里的腳步聲，很輕，卻也無法瞞過蘭書的耳朵。

    第二天一大早直司和蘭書就被香奈叫醒了，兩對熊貓眼互相看了看，紛紛滾去洗漱。前一天下午已經(jīng)玩夠了海濱小游戲的直司打算今天去打網(wǎng)球，剛好春樹和勝太郎也有興趣，幾個男生就干脆全員殺到網(wǎng)球場，大有不把對方打到脫臼就不罷休的氣勢。

    櫻捧著一本《所羅門的小鑰匙》坐在網(wǎng)球場邊安安靜靜的閱讀，葵昨天在沙灘扭到了腳踝，頤指氣使的要求亞奈幫她按摩。彰子起了個大早準(zhǔn)備了好多果汁，和五十嵐一起推著小車來到網(wǎng)球場邊，欣賞男孩子們的英姿。

    李少悠不會打網(wǎng)球。孤零零的坐在外圍，眼里全是難以掩蓋的羨慕。他從未見過這項運動，對他來說最熟悉的可能也是棒球了，學(xué)校最重視的社團(tuán)每個成員都是學(xué)生明星，就算是不合群的留學(xué)生也略知一二。

    蘭書端著一杯果汁，找不到座位了。西村家的網(wǎng)球場本就是給自家人玩的，哪里想得到要接待這么多不會打球人士，座椅很是不夠用。西村櫻自帶屏蔽氣場，一條長椅都給她一個人占了；龍宮葵大小姐不容侵犯，蘭書苦笑一下，只得坐在了李少悠的旁邊。

    李少悠立刻就緊張了起來，本能的拿出頸間的玉墜子死死捏住求保佑。

    “玉不錯，水頭很足?！碧m書瞥了一眼，用中文淡淡的說。李少悠帶著的玉墜子雕刻成獸的形狀，看樣子是為了辟邪。玉料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溫潤的色澤令許久沒見過玉石的蘭書有些移不開眼。直司舉著拍子在球場里揮灑汗水，引來陣陣叫好，蘭書卻也沒興趣看了，全部注意力都被這玉墜子吸引走了。

    許是聽到了母語，李少悠有些興奮，連忙解釋道：“這是白澤玉墜，出生時家父送給我的，是傳家寶呢，只要帶著這個白澤就會保佑我不受邪魅侵害。”

    蘭書一下子愣住了。

    李少悠話匣子已經(jīng)打開了，剎不住閘，異國他鄉(xiāng)見到一個懂得自己母語的人的快樂令他一改平時的孤僻樣子，滔滔不絕的說了下去，“白澤在國內(nèi)少有人佩戴，實際上是辟邪的吉獸，渾身是寶，象征潔凈與祥瑞。我李家先祖?zhèn)飨聛淼囊槐緝宰由厦孢€記載著有人曾經(jīng)見過白澤，是一只通體潔白的巨犬，墜子就是照著描述雕刻的。白澤渾身是寶貝，聽說還是捉鬼的鐘馗的坐騎，鬼怪見到了這個墜子就不敢近身了?！?br/>
    “你……是學(xué)醫(yī)的，還會相信白澤？”蘭書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聲音，神情有些呆滯的問道。

    “我小的時候見過白澤。”李少悠靦腆的笑了，“說起來白先生一定不相信，我小的時候有一次高燒，命都快沒了，醫(yī)生們都說早點準(zhǔn)備后事吧。我娘不信邪，干脆拿了這個家傳的墜子供了香火拜了三天，我迷迷糊糊就看到了白色的大狗朝我飛來，我想要看清楚它長什么樣子，就睜開了眼睛，燒也退了?！?br/>
    蘭書摸摸鼻子，好像不記得有這么回事……這小子小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搬來東京了？總之是沒有幫小朋友充當(dāng)退燒藥的經(jīng)歷。

    “我娘說我看到的就是白澤，是神獸白澤來救我了?！崩钌儆茍远ǖ脑捳Z讓蘭書不知從何反駁了，“不過從那以后無論我怎么祈禱，供香，都沒再見過白澤。后來發(fā)生了很多事情，他也沒來救我?！?br/>
    神靈的力量，有很少一部分來自于信仰。早已失去神的身份的白澤，哪里還承得起這份信仰？蘭書無話可說，自己哪有那閑工夫去救治小孩子發(fā)燒?。跨娯傅淖T這件事情應(yīng)該也是人們編的，他從小就招鬼怪，明明是個神卻偏偏和不少妖物魔物成了酒肉朋友，閑來無事便聚在一起推杯換盞。敖端也不阻止他往外跑，反而對此十分支持。這也讓他在最后的動蕩當(dāng)中得以保全，在遠(yuǎn)離故鄉(xiāng)的地方成了身居高位的魔神。事實上在天界，“白澤”之名代表了背叛與罪惡，和祥瑞，潔凈根本毫無關(guān)聯(lián)。雙手很早就染上了鮮血，冷面無情的白澤令天界諸多喜好任意妄為破壞規(guī)則的神祗一度聞風(fēng)喪膽。

    最后他帶著那人的魂魄碎片去了魔境，哭得死去活來的時候路西法好死不死湊過來問“小白你要不要來當(dāng)魔神呀”他根本沒走腦子就答應(yīng)了，結(jié)果白澤獲封成了魔，天界的反叛者們紛紛拍手稱快，借機(jī)詆毀在動亂中喪生的神。從此白澤性情大變，玩世不恭成了他最好的面具。信仰，名望，他統(tǒng)統(tǒng)不要，每日關(guān)在自己的寶殿里拼魂魄碎片。

    從那時起他就沒有再從信仰中得到過力量。

    而如今，信仰之力，他卻是切實的感受到了。這個學(xué)習(xí)外科醫(yī)術(shù)，原本應(yīng)該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的青年心中還保留著那份遠(yuǎn)古的淳樸，對于那個早就已經(jīng)墮入魔道的神，深信不疑。至真至純的力量令蘭書回想起了曾經(jīng)還在天界的種種。人們還在信仰自己這個不成器的神獸的時候疲于奔走“驅(qū)邪”“顯靈”……

    “說了這么多，讓白先生見笑了……我很幼稚吧？這么大了還在相信這些神鬼之說……”李少悠見蘭書一直沒有說話，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不，我很開心。”蘭書喝了一口果汁，看到直司又得了一分，竹中站在場邊為他歡呼，“好好保存這個墜子吧，你相信白澤，那么危急時刻那家伙會來救你的。你相信他，他就是存在的?！?br/>
    作者有話要說：開始進(jìn)入主線劇情了，遠(yuǎn)目

    也該人魚們出場了

    喜歡龍騎士07的妹子可能會發(fā)現(xiàn)人魚之棺這卷有和海貓相似的地方，坦白講我最開始就是受海貓啟發(fā)打算寫個孤島魔法殺人案【誤】，所以神社和島上多了一個人這兩個設(shè)定真心照搬海貓【。不過神社里的東西就不一樣了，這部分認(rèn)真做了考據(jù)，下一章和大家說說日本傳說當(dāng)中人魚的故事吧~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