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鴉山,是萬羽山莊的倒影。
他們又回到了萬羽山莊,任羽鋒看著這座高大巍峨的半山城池,沉默不語。
葉靈攙著風霽白,一同抬頭注視著夜幕下的萬羽山莊。
“你們看到了什么?一座漂亮的建筑?”任羽鋒忽然淡淡問道,沒等他們有什么反應,他又接著道,“我看到的是布滿猙獰爪牙的牢籠?!?br/>
他頓了頓,然后道:“走吧?!?br/>
祝羽裳抬頭看了他一眼,依舊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后,這個女莊主今天受到了太多刺激,巨大的信息量讓她毫無清醒的能力,只能渾渾噩噩地跟著他們走著。
而風霽白,心心念念的,就是傳說中能解楚泠瑯的解藥了,眠柳當初告訴她,在這名叫浮鴉山中便能尋到。
任羽鋒沒有帶著他們從萬羽山莊的那個方向走去,反而繞過一片崎嶇難走的山林。
但既是能夠進入浮鴉山,她也不知道是什么能夠解蠱的東西,于是風霽白開口問任羽鋒:“你知道有一種……”
“你知道為什么叫浮鴉山嗎?”
任羽鋒卻打斷了她,風霽白怔了一下,輕輕地搖了搖頭。
“因為它就藏在萬羽山莊的下面,所以叫浮鴉?!?br/>
風霽白還是有點不解,一直毫無存在感的祝羽裳突然輕若無聲地開口:“萬羽山莊的家徽是一只赤鴉?!?br/>
原來是這樣……
“我在萬羽山莊下面生活了十六年,如果不是這一次,我這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去一步?!?br/>
說完,任羽鋒停駐了腳步,在他們面前的是,一面巨大的石壁,這一塊石壁乍看上去和其他的地方沒有區(qū)別,覆滿了青苔。
他拿起那顆小小的碧綠玉石,凝視著它,道:“你知道這是什么做的嗎?”
“什么?”風霽白也很好奇,鬼骨璽的這種質感的確很特殊。
“是我娘的骨頭?!?br/>
呼嘯的風穿過久遠的記憶,嗚咽拂過,任羽鋒站在這一片漆黑的夜幕之中,就像是站在一片怎么也無法逃離的牢籠之中。
“抱歉……”風霽白心中忽然涌起一陣深深的無以名狀的難過,這種難過的情緒扎在她的心中,恍惚間連呼吸都萬分困難,帶著令人心酸的沉重。
任羽鋒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眸忽然閃了閃。
“我并不在意這個,對我來說是骨頭是石頭有什么區(qū)別?”他不知道是不是在安慰風霽白,但是這話說完后,風霽白的那種沉悶的情緒的確松了一些。
他把那三顆鬼骨璽摁進那石壁上的三個位置上,說來也奇怪,本平整光滑的石壁,忽然就多了三個凹槽。
隨著他的動作,石壁發(fā)出一聲輕微的聲響,然后慢慢打開了。
四個人的呼吸仿佛在這一刻靜止,這個封存依舊的秘密,終于由當年之人,給再次打開了。
任羽鋒的表情晦暗不定,風霽白在不經意碰到他的手臂的那一刻,忽然愣住了,任羽鋒在顫抖。
但是又仿佛是她的錯覺,任羽鋒大力地把她拉進去,然后冷冷地對著葉靈和祝羽裳道:“你們就別進去了,我只能幫一個人收尸。”
葉靈緊張的看向風霽白,見她點點頭,即是心中再不愿,但也不敢違反風霽白的意愿,隨著那扇石壁緩緩關上,祝羽裳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忽然從角落里沖出來,直直沖了進去!
看著祝羽裳摔倒在地面,而她的身后是已經關上的石門,任羽鋒的表情復雜晦暗,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我不信!我不信你的話!我要自己看到真相!”
任羽鋒低聲道:“你若是想跟就跟吧?!闭f完再也不理會她,拽著風霽白就往深處走。
他們走在昏暗狹窄的石穴之中,不知道這條石穴有多長,他們走了多久,直到整個世界都安靜的只剩下了凌亂的腳步和滴滴答答的落水聲,再無其他聲音,也無其他光線。
忽然,一陣似有若無的關系射入了眼眸,終于到了石穴的盡頭。
“這……”
風霽白不可思議的喃喃道,在這個盡頭之后,是一片廣闊無邊的湖。
在這座山中,竟然有一片湖。
湖面平靜,而在湖面之上,取代星空的是依舊熟悉的石壁。
“我十六歲之前沒有見過真正的天空,我以為天空就是這種顏色的。”任羽鋒抬起頭淡淡道,然后指向湖邊一個小小的茅屋。
“那里,是我與我娘居住的地方?!?br/>
他帶著風霽白和祝羽裳向前走著,在到達那個茅屋之中,他們看到了一副畫卷,上面畫這一個女人。
女人長的很美,輪廓深刻,膚色微深,不似中原人。
“我娘是苗女?!比斡痄h解釋道,然后轉過身對著祝羽裳道: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那里面?!?br/>
祝羽裳怔怔地走進去,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地面,但是地面上卻有很多信件。
這些信件的末尾都用朱砂印著一個祝字,是她們山莊的專用紙箋,她不受控制地蹲下去,手指字觸到其中一封信之時,那信上的字跡是那么眼熟,在這十年里,不止一次的在書房中摩挲過,她的手開始劇烈的顫抖。
好像有什么東西已經在她心中破碎掉了。
“我們走?!比斡痄h對著風霽白道,“現在去拿你想要的那個東西……”
“我沒有告訴過你我要的東西是什么……”風霽白喃喃道。
“呵,我還需要你告訴嗎?不就是蠱衣,天下之人想要的不計其數,可是不是不知道浮鴉山是什么,就是不知道怎么進入浮鴉山?!比斡痄h冷笑一聲。
“蠱衣?那是什么?”風霽白睜大眼睛,她是真的不知道,眠柳之前告訴過她,只有浮鴉山才有她想要的東西,對了,眠柳也是苗女,不知道她們之間有什么關系呢……
“你在裝傻嗎?蠱衣,取自蠱母身上蛻下來的皮,蠱母是世上萬蠱之母,所有蠱蟲都是她的子子孫孫,而這個世上只有一條蠱母?!比斡痄h倒是很有耐心地解釋著。
風霽白聽著,越來越激動,好像已經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是什么了。
“天下之人受蠱之苦何計其數,自從苗人開始從深山老林之中走出來,這中原里,就再也沒有平靜的那一刻了,許多人崇拜他們的力量,崇拜蠱蟲帶給他們可以控制人心的欲望,鬼王谷之流還少嗎?包括祝羽裳的父親,祝鴻山……”
“蠱衣,是最烈的蠱,也是唯一的解蠱之物……”任羽鋒忽然自嘲的笑了一下,“我被最烈的蠱養(yǎng)大,現在是不是也成為了一種蠱呢?”
江湖中赤血夜冥的傳說是那么慘烈,但是沒有人知道那惡鬼般的人,并不是出自于自己的本心,而是被另一種罪惡之物灌養(yǎng),滋生成最為悲慟的鬼。
兩個人之間默默無言,良久后,風霽白用手覆上他的肩,輕聲道:“都過去了……”
“不,沒有。”任羽鋒的表情變得極為冷峻,他直直地看著那個靜止的湖泊,“我此次回來,就是要殺死蠱母?!?br/>
風霽白的心一顫,卻聽任羽鋒繼續(xù)道:“我曾把鬼骨璽拿走一個,路過京城之時隨手扔在那條埋了很多白骨冤魂的護城河中中,但是還是被你撈起來了,所以我意識到,只要這些東西不徹底毀掉,就會有更多的悲劇滋生,我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被蠱控制的痛苦……”
“當然,我允許你拿走一點點,作為報酬?!比斡痄h忽然挑唇一笑,“畢竟你還挺有意思的?!?br/>
風霽白已經習慣了,所以這句話被她自動忽略了,她問道:“蠱母在哪里?”目光卻看向那個湖中。
“就在這底下,應該在睡覺吧?!比斡痄h道,然后一步步走向湖邊。
風霽白剛想動,腿卻傳來鉆心的痛楚,她咬牙低頭一看,血又滲出來了。
她撕下一大塊衣袖的布料,然后再次緊緊綁住腿處的傷口,無論怎么樣,都必須過了這一關。
她踉踉蹌蹌地跟上去,對著任羽鋒道:“我也下去?!?br/>
任羽鋒皺眉,不待他反駁,風霽白卻抓著他的衣襟,看著他的眼睛,道:“我一定要下去,我不能,出了一點差池?!?br/>
她的眼神中有些難以形容的東西,任羽鋒忽然感覺到她并不是真的在看自己,而是透過自己在看另一個人。
“你……是因為楚泠瑯嗎?我聞到他身上有和我一樣的味道……”
風霽白卻露出了一個罕見的微笑,點了點頭,“我對他說過,我一定會回去?!?br/>
一直以來的猜想終于落下了它的答案。
任羽鋒轉身背對她,脫下了自己的上衣,聲音有些冷硬道:“隨便你。”
兩個人泅游到水底深處,風霽白微微驚訝,沒想到這個湖竟然那么深。
忽然,一陣輕微的響聲在湖底傳來。
任羽鋒睜大了眼睛:不好,它是醒著的,而且在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