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雄報社見到柔溫，上去就打，柔溫嘻的嘻的地告饒道：“饒了我吧，下回再也不敢了?！痹菩鄣溃骸伴L舌大耳的，還偵查起我來了，快說，都告訴誰了？”柔溫笑道：“沒告訴誰，就告訴了那個叫小乳乳的一個人了?！痹菩鄹鼩猓R道：“簡直就是混賬！那不等于告訴所有的人了嗎？她更是一個眼尖嘴快的主。”柔溫道：“好，我下回見了她就說是騙她玩的，保定給你挽回不良影響?！彼睦飬s道：“你也知道苦了，看你下回還敢亂講我和玉潔不?！痹菩墼偃谒麆e亂講，自己沒什么，云靖就在報社的印刷廠，要是傳開了，影響可就大了。柔溫心道：“還唬我，連床都上了，還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總歸是好朋友，再者也知道別人的私隱應(yīng)該尊重，以后果然不再亂說。
這天玉潔的女兒冰清來報社玩，點名要見柔溫。被人拎了去，見冰清和她名字一樣的女孩，喜不自勝，挑著好話恭維夸贊了半天，末了又約冰清出去玩。冰清道：“你和我出去玩，你拿不起那個錢的，改天去游泳館吧，一個人有十多塊錢就夠了?！眻笊缋锏哪贻p人聽了紛紛報名，連云雄也拉上了。冰清因這陣兒和金璞的女兒鬧別扭，金璞家也不好去了，這周末能聚這么多人玩，便高興地還要招人，大家知道是藝校的女孩，美的總是多的，便都高興。
玉潔知道了也沒深說，只是給冰清拿了些錢，讓她別花旁人的錢。彩芳知道了，自是要去的，便又拉上了彩云，本想讓云龍去，可云龍不愿花錢，便說不想去了。
近周末的這天，市里來電話讓玉潔去參加一個座談會。因天漸冷了，玉潔連方巾毛圍脖都上了身。
坐車到了市府，下車一問，又說改在市文聯(lián)了。玉潔忙又驅(qū)車趕去，才上文聯(lián)大樓的臺階，尚未進(jìn)門，種志華便迎了出來。玉潔倒是一愣，問道：“志華，你怎么在這？”種志華笑道：“特邀嘉賓，我昨天到的，也沒來得及和你聯(lián)系。”玉潔道：“你這幾年書一本接一本地出，也該歇歇了，再寫下去，拿自己的骨肉當(dāng)材料啊。”種志華笑道：“可不是，我正想停一陣子呢，可稿約不斷，短一些的文章還得寫，應(yīng)個景罷了，大部頭方面我可江郎才盡了?！庇駶嵔o了個嫵媚的笑道：“這還差不多，沒因出息了些便見了我翹尾巴。”種志華笑道：“瘋子，傻子見了你也會聰明些的，我怎么能那么不濟(jì)事，分不出個眉眼高低來。在你面前炫耀，沒的找羞吧?！庇駶崫M足地笑道：“志華，和你妻子還沒復(fù)婚？這也五，六年的了。”種志華道：“兒子，女兒倒還是自己的，妻子早是別人的了。”玉潔笑道：“活該，四十多歲的人了，功成名就，還那么死心眼。”種志華笑道：“要能遇上及得你半分的，我也就不會一個人過了?！庇駶嵭Φ溃骸皠e說這個了，你在文聯(lián)，什么女性接觸不到，前陣兒聽說省文聯(lián)有個主和自己的女秘書，還是女下級的，鬧得沸沸揚揚，不是你吧？”種志華道：“我倒是真想，可總也遇不到合適的?！庇駶嵭αR道：“這幾年肯定不會老實的，越來越油嘴滑舌了，誰知你背地里賺了多少年輕女孩子的眼淚。”種志華道：“這你可孤陋寡聞了，現(xiàn)在是大款吃香，不用說我們，權(quán)小點的都得靠邊呢。”
兩個人進(jìn)了大會議室。人倒不多，三，五十人，又都是熟人，誰也不拘束，會議未開始便談天敘地起來。也不是什么大會，只是省里因這些年各種出版物太雜亂，就想公開向在校的大，中，小學(xué)生推薦一些圖書，開了一部分書目，先來征求一下各文化單位的意見。
會議條條道道，清清楚楚，左右不過是些場面話。散會后自有走的，剩下尚有十幾個人沒走，私下里談些體己話。歷史的，科學(xué)的，政治的，經(jīng)濟(jì)的，自都簡單，只有深淺之分，沒有不規(guī)之慮，只是到了的科目，見了分歧，哲學(xué)書籍自也爭執(zhí)不下，對叔本華，尼采之流的思想性雖有保留，但還都憐其文采精華，超人一等，自然，存在，先鋒一流的，也自成其派，不能禁讀。
玉潔本還聽著，偶爾也插上幾句嘴，后見他們說的不合了自己的意，便不再多說，自去想自己的心事。這些天柔溫越發(fā)地張狂了，逮著了便死命地看，全忘了自己的告誡。虧得社里人人曉得他就是那么個性兒，也沒疑到她身上來，最多不過認(rèn)為柔溫這個毛孩子自作多情罷了。有一天在外屋和人爭論，竟說：“兩個人傾心相愛，卻不能結(jié)合，世上還有比這更悲慘的事嗎？”這話她知道是說給她聽的?！罢l和他傾心相愛了，這個調(diào)皮鬼，討便宜，怎么著也不知足。”玉潔心里罵道?！翱蛇@是什么呢？是一種極度的情投意合的親情？自己真的象愛一個孩子一樣地愛他？有的，但絕不是全部。一種相知與共的神秘友誼？一個苦悶，寂寞，渴望愛的心靈對傾心異性的眷戀和仰慕？僅僅是喜歡？有的，可也不是全部。是自己對社會，人生些許憂傷，失望后的精神寄托？可他怎么配呢，或許也有一點，更不是全部。他呢！只是他一種調(diào)謔人生的開心游戲？他內(nèi)心不象他外表那樣？他到底二十六歲了呀！不，那神態(tài)，舉止，那語言，他裝不出來的，不會是一幕他精心策劃出來的愛情騙局，他永遠(yuǎn)不是那樣的人，我怎么能不相信他的純潔呢！不是他一個人，是我們兩個人有意無意，弄出的虛虛幻幻的惡作喜??？我們會至始至終都抱著同樣的心愿，還是不停地變幻游離？是感情的沖動，心魂的癡迷，還是理智的不冷靜，放縱無羈？噢，天哪！我怎么成了這個樣子，象個小女孩，可還不如個小女孩！”玉潔心里嘆息著。又能怎么樣呢，玉潔最后憂怨地想，“他是純潔的，我和他在一起也會純潔的，我們是不該受人指責(zé)的?！?br/>
耳旁忽聽文聯(lián)副主席孟繁宇說：“跟什么樣的人，就成什么樣的人；讀什么樣的書，就難免不照著做。愛情對處于青春期的男孩，女孩們的暗示性是極強的。比如《金瓶梅》，當(dāng)然她不是愛情，僅是一部花了許多筆墨描寫男女之間性關(guān)系的世俗，但她的影響不很大嗎！智者見智，淫者見淫，至今尚封禁著，能說不對嗎？我不同意有的同志放開一切的觀點，那樣是會誤世的?！蔽穆?lián)的秘書長璋畿平接道：“孟老的話很對，一部作品，思想性，藝術(shù)性是應(yīng)該統(tǒng)一的，我們不能因為一本書的藝術(shù)性很強就認(rèn)為是一本值得廣泛推廣的好書。我個人認(rèn)為啊”他停下來四下望望，志得意滿地點點頭道：“這全是我個人認(rèn)為，歌德《少年維特的煩惱》雖然有其負(fù)面作用，但他的愛終歸是正常的，合乎規(guī)律的愛，當(dāng)然結(jié)局稍微偏激了些，維特的死是不應(yīng)該的，是有爭議的。勞倫斯《查太萊夫人的情人》雖然男女之間的事寫得很露骨，很直白，但那終歸是兩個成年人，我們都不能說他們的人格，品質(zhì)有什么欠缺，他們展現(xiàn)的僅是自己的世界。從這一點上說，我們可以不讓學(xué)生們看，但我們不能指責(zé)這兩個作者和他們的書。但《早熟的戀情》卻非如此，正如書中編者所說，‘本書所寫的故事涉及一樁畸形的戀愛?！艺J(rèn)為很對，他們陷入情網(wǎng)，不能自拔，直至共同幽居，這無論怎樣說都是不正當(dāng)?shù)模唤】档?，而讓學(xué)生們?nèi)プx這樣的書，他們會受到什么樣的影響呢？那肯定是極端不良的，這很令人憂慮?！?br/>
玉潔不知為什么，猛地站起身，旁邊近處有幾個人詫異地將目光射向她。玉潔感到這一切的一切她都顧不得了，她也不愿去顧忌了，這與她心中激動的感情相比，又都算得了什么呢！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幾縷冰冷的雨絲伴著清新的空氣撲到她紅潤的臉上。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平靜了一下激動的心神，緩緩轉(zhuǎn)過身，美眸環(huán)顧打閃間，明耀著一道奇異的光輝，嚶口啟處，曼聲道：“只要有正直，善良的品質(zhì)，堅貞不屈的精神，純真美好的性格，再加上浪漫的真誠，那么即便是一見鐘情，愛情仍然是可信的，無比美好的，其幸福的程度只與兩顆為愛而迷醉，而顛倒的心靈的資質(zhì)成正比。他們越聰明，愛便越嫵媚；他們越天真，愛便越美妙；他們越是不顧一切，愛便越摧心裂膽，無人可以匹及；他們越堅強，愛便會越健康，越美滿。愛只屬于兩個人，他們的世界是獨立的，是不應(yīng)為外力——世上所流行的規(guī)章，世俗所遵循的準(zhǔn)則來束縛的，愛是不可分割的，愛是不可干涉的，這不僅是尊重個人的尊嚴(yán)和私情，也是尊重天賦的人權(quán)，自由呼吸，自由歡笑的不可剝奪的權(quán)利。因為愛情，十四歲和二十六歲能說明什么？幽居，**何罪之有！墜入情網(wǎng)為什么要自拔？奇特，不可思議，難以理解，令人吃驚，怎么說都可以，但絕不是畸形。編者的話讓人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語，如此地胡涂，其思想也必然是混亂不堪的?！闭f至此，玉潔忽地停了下來，她感到自己因激動而說了過火的話，怎么也不能進(jìn)行人身攻擊呀。她羞赧地略低低頭，以表歉意，接了仍道：“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或者男孩，認(rèn)真莊重地對自己的愛人說：‘我們應(yīng)集中精力學(xué)習(xí)，不應(yīng)該沉醉在小兒女的柔情蜜意之中，我們應(yīng)該等待，讓愛情之花在更成熟的歲月去開放，結(jié)果?！悴桓械娇植绬幔∵@樣的孩子的成熟，理智不比他們的戀愛更可怕嗎！這又是可能的嗎？由此可以看到，我們以成年人慣常的標(biāo)準(zhǔn)來要求男孩和女孩們是多么地荒謬，多么地可惡！尤其是對那些比我們的內(nèi)心世界還要豐富的孩子們來說更是可悲。我們應(yīng)該做的是幫助，愛護(hù)，甚至滿足孩子們的需要，暫時承擔(dān)他們不能承擔(dān)的責(zé)任。我們無權(quán)不讓他們?nèi)?，我們只有?quán)把我們的關(guān)心，愛意和人生經(jīng)歷，經(jīng)驗告訴他們，什么樣的人值得愛，愛要注意什么，要真誠，不要虛偽，要認(rèn)真負(fù)責(zé)，不許玩弄感情，欺騙愛的人是沒有好結(jié)果的，他們永遠(yuǎn)也品嘗不到愛的甜蜜！
明白了愛，知道了愛，去愛了，這便是成熟的。有些人到了八十歲人格仍不健全，理智仍不成熟，可已經(jīng)四世，五世同堂，這難道不更加可笑嗎？這不是更大的罪過嗎！虛偽的衛(wèi)道士永遠(yuǎn)存在，可真正的，一塵不染的愛情也永遠(yuǎn)存在，他們可以破壞，阻止，甚至毀滅美好的愛情，但他們永遠(yuǎn)摧毀不了兩顆執(zhí)著相向的心，兩個為對方真誠悸動的魂靈。世界是人的世界，生活的邏輯是追求幸福，美滿，純真自然，美好的心靈下沒有茍且的歡娛。結(jié)局不是生活的全部，十四歲的少年可能比許多二十四，三十四歲的所謂成年人都要成熟。雖然我也希望孩子們早熟晚戀，而不應(yīng)該早戀晚熟，但我仍要說，早戀是無比美好的，是正常的，正當(dāng)?shù)?，是?yīng)該認(rèn)真努力去擁有，享受的！”
房里的人們感覺好象到了宇宙的盡頭，玉潔的話語固然令他們錯愕不已，而玉潔此時全身所放射揮灑出的慧美潤澤，天姿風(fēng)采，卻傾倒了所有的人，他們努力控制著自己，不去迷醉，不為別的，只為了能繼續(xù)欣賞到玉潔美麗的面容和她溢著芳香的身體，那魅力無窮的氣質(zhì)風(fēng)華。
聚會散時，種志華親送玉潔回報社，一路上默默無語，只驚訝地一直看著玉潔。
種志華一到報社，各種廣播預(yù)報便開始了。柔溫不呆不傻的，便聽到這個種志華就將任省文聯(lián)副主席，人家在學(xué)術(shù)界，文藝界的赫赫聲名。幾年前的陳年老賬也被幾個老地下工作者挖掘了出來，以不讓歐陽彩芳的勇氣和膽量大肆渲染了一番。柔溫立刻蔫了下去，霜打了一般，及見了種志華的人品風(fēng)流，更是心灰意冷，最后遠(yuǎn)遠(yuǎn)看見玉潔和種志華執(zhí)手相別，戀戀不舍的熱情勁，他便覺得自己已經(jīng)死去了。
在報社院門口，市文聯(lián)的車等著，玉潔正向種志華告別。種志華道：“玉潔，我剛才實在無法相信，如果我閉上眼睛，看不到是誰，我一定以為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在那揮撒青春的嬌美呢?！庇駶嵭Φ溃骸翱茨阏f的，我不過一時興之所至，便說了?！狈N志華接道：“玉潔，如果我要求回來，很容易的，至少也會給我個作協(xié)，文聯(lián)主席之類的當(dāng)當(dāng)，或是到文化局，我”玉潔卻沒讓他再說，道：“志華，我們做同學(xué)，朋友不是很好嗎？不是一直是別人無法替代的嗎？我們?yōu)槭裁匆淖冞@種關(guān)系呢？如果可能，這種關(guān)系幾年前就會結(jié)束。志華，我們都不是迷信的人，可我仍相信感情是一種機緣，是自自然然的，是強求不得的。十年來我是很苦，但不能和自己傾心相愛的人結(jié)合，卻更痛苦?！狈N志華沉默了會兒，道：“玉潔，有旁的人了？”玉潔忽地想哭，淚水在眼眶里含著，柔聲道：“我不知道，有也是不可能的”種志華輕嘆了聲，道：“玉潔，你是對的，我一直都不真正了解你，連這點都做不到，我們可也只有緣做朋友了?！庇駶嵨罩N志華的手道：“志華，你早些成個家吧?！狈N志華道：“謝謝你，玉潔。”便不再說什么，上車去了。
玉潔回身正迎上柔溫。柔溫眼中發(fā)著綠光，“看看，眼里還浸著淚呢，這不是為離別而傷心是什么！”柔溫心中凄苦不勝，恨自己既沒氣質(zhì)風(fēng)度，又無學(xué)識造詣。
玉潔見了柔溫心中便暖暖的，因為心情還未平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好在左近無人。玉潔已走過兩步，“柔溫”兩個字才喊出口，她也不得不轉(zhuǎn)回身，去看他，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兩個字是怎么蹦出來的。柔溫抬頭看了玉潔一眼，又轉(zhuǎn)臉去看旁的。玉潔也不知自己要說什么，略站了站，嘆了口氣，轉(zhuǎn)身款款走回去了。
柔溫半死不活地回到辦公室，一坐，便再也沒了動靜。云雄快下班時來告訴他晚上有聚會，他有氣無力地應(yīng)了聲，又去想他的心事。
玉潔回到辦公室，處理了些事情，兒女之情便消逝了，又恢復(fù)成往日的她了。快下班了，玉潔邊收拾桌子邊想，“得早點死了他的心，否則會對他傷害的更深，而且對工作也是個影響，可一句話兩句話也說不完，應(yīng)該找個長些的時間和他單獨談?！睕Q心已定，玉潔便來到柔溫的辦公室，當(dāng)著幾個人的面便對柔溫說：“冰清借了你的書，我要看兩天，晚些時候還你?！比釡刭€氣不吱聲，也不看玉潔。
玉潔哪能怕他，早有人送了椅子來。玉潔優(yōu)雅萬端地坐到柔溫的側(cè)旁，說道：“我求你一件事，明天我要上街買東西，怕拿不過來，你幫我一次怎么樣？”柔溫哼了一聲，玉潔問道：“你難道沒有時間？”柔溫道：“我有的是時間?！庇駶嵉溃骸澳呛芎?，早晨八點，我在家等你，只怕要一天的時間。”
越立奇的眉毛擰緊了，此時他正坐在里間屋里，他的眼中放出一股陰冷的光來，他本要走的，因玉潔和柔溫說話，便靜靜坐下來聽。
柔溫收拾好了，起身就走。玉潔隨后跟出來，到了走廊里命令道：“你隨我來，我要取包呢。”柔溫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聽到玉潔平靜安詳?shù)穆曇?，感覺不同了，賭氣的心立刻就去了大半，愣愣地隨著玉潔穿廊越樓地走進(jìn)她的辦公室，站在外邊屋里冰雪侵浸了般木立不動，肖則琦，劉昌順，霍姐幾個人笑他他也象沒聽見一樣。
一會兒，柔溫和玉潔并肩在街上走，玉潔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知怎么便有股子歡喜，和他一起在街上走走便這么暖人，可真好！于是道：“今天晚上去我家吃飯吧?！比釡氐溃骸安?。”玉潔道：“為什么？”柔溫哼道：“我和云雄他們約好了?！庇駶嵉溃骸澳呛冒桑偷让魈臁！比釡鼐镒斓溃骸澳阍趺淳妥鳒?zhǔn)我聽你的話！”嘴上強硬，柔溫手中卻接過玉潔硬塞到他手里的小包。玉潔瞟了他一眼，道：“你這孩子，又瞎說了，因為我比你大很多嗎?！比釡氐溃骸按蠛芏嘤衷趺礃?？”玉潔道：“你還是冰清的朋友呢，我能不把你當(dāng)小孩子看？”柔溫不滿地白了玉潔一眼，道：“我和冰清不是朋友，我們只是認(rèn)識?！庇駶嵰粫r也說不出什么話，她想好的開頭語還沒等說下句，就被柔溫否決了。“反正總有辦法說服你?！庇駶嵭南搿?br/>
因是下班時間，車上的人很多。玉潔和柔溫擠上車，到了里面方寬松起來，但仍人挨著人。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柔溫的眼亮亮的，可玉潔感到柔溫用力想躲開她。因人多，他也只得和她靠在一起。玉潔望著窗外，也不吭聲了。
站了一會兒柔溫開口了，“你，你天天都坐車，坐這么擠的車？”玉潔奇道：“怎么了，讓不怎么回家？”柔溫一陣心疼，可馬上又覺得自己的心痛毫無緣由，不禁有些迷茫。
又到了一站，上的人更多，柔溫一手拎著玉潔的包去扶吊環(huán)，一手禁不住伸過去緊緊把玉潔抱在了懷里，嘴里小兒吃奶般地嘬嘬道：“我，我”玉潔忽然感到一陣暈眩，心口堵堵的，驚慌之下也不知怎么辦好，反努力抽出手來，這一來她和柔溫靠得更緊，小腹和大腿都緊緊貼到柔溫身上，她不敢動，也不敢掙扎，慌亂中沒地兒放的手便撫了撫柔溫黑油油的頭發(fā)，喘道：“看，多亂，不去燙了也該好好梳梳，噯，你這孩子”可她的手卻再也放不下去，只好在不住晃蕩的車中摟住了柔溫的脖子。
柔溫死死盯著玉潔的眼睛，又習(xí)慣地伸出舌頭舐了一下嘴唇，道：“我，我”玉潔看了便道：“不要總把舌頭伸出來舔嘴唇，時間長了會干裂的，你這孩子，什么也不懂，真叫人沒辦法。”柔溫道：“我，我從明天起一起和你坐車，我不能天天讓別人這么抱著你?！庇駶嵭闹幸粫r沒明白過來，道：“你這孩子，又胡說了”柔溫道：“反正我不騎車子了?！庇駶嵑龅孛靼走^來，臉?biāo)⒌匾幌录t到了耳根，氣道：“你想象力倒挺豐富，平日我一個人坐車，怎么會讓人擁著而且，往日我下班都很晚，那時人就少了?！薄胺凑凑也或T車子了?！比釡赜稚蟻砹撕⒆影愕墓虉?zhí)勁兒。
玉潔沒想到事情越來越糟，自己不但沒有勸上一句話，卻不知不覺這么樣讓他抱在懷里，更讓她感到不安的是她自己，她非常喜歡柔溫如此有力的擁抱，這是語言無法形容的溫暖幸福之感，她感到自己正在失去往日的矜持與自信，整個人從里到外都軟軟的，醉了一般。
“到站了?！庇駶嵖戳丝创巴夂诹恋陌赜吐泛臀骞馐珶艄庀碌娜诵械?，可柔溫卻一動不動，也不出聲。“你這孩子，怎么了？到站了。”玉潔看到柔溫眼里異樣調(diào)皮的目光，她一下子失去了力氣，她此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是多么的軟弱，在這擁擠的車上，被孩子般的柔溫抱著，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可立即又慌張地想，“要是天天坐車在他懷里該多好啊！”
過了一站，柔溫才拉著似醉非醉的玉潔向外擠，自己先跳下車，未等玉潔反應(yīng)過來，回身抱過站在車蹬上的玉潔。玉潔羞不可當(dāng)，只覺幾十雙眼睛一齊注視過來，其實天已大黑，誰都急著回家，哪有人注意他們倆。
柔溫攬腰托臀地把玉潔抱到人行道上才放下來。“你”玉潔又羞又惱，身子轉(zhuǎn)動不得?！暗叵掠斜?，我怕你摔跤，你沒見今天下小雨嗎！一到地上就凍上了，誰讓今年寒流來的早了。”柔溫口齒清晰起來，顯見著心情好了。玉潔哪聽得進(jìn)那么多，仍望著柔溫的臉，又羞又愧，“你，你竟敢”柔溫見到玉潔急了，反倒不怕她了，爭辯道：“剛才在車上也是抱著的，下車怎么就成罪過了？”玉潔快氣哭了，嗔道：“那一樣嗎？那是被硬擠在一起的?！狈秸f完，她才發(fā)覺此話蒼白無力，轉(zhuǎn)身走時，腳下滑了滑，險險摔倒，這一下又被柔溫?fù)砹藫?。玉潔羞的不知所以，直到柔溫半拉半擁地和她進(jìn)了一個茶座，她才清醒過來。
玉潔大腦一片空白，只聽到一陣音樂時斷時續(xù)地傳過來，再就是一些不住晃動的人影。
一個身穿藍(lán)色制服，紅圍裙的姑娘走過來，道：“兩位要些什么？”說著遞過一個大本子。
柔溫盡看著玉潔說：“我沒來過這，一次也沒來過?！?br/>
玉潔瞟了他一眼，心里嘆道：“天哪，這不是和情人幽會差不多了嗎！”
柔溫見玉潔不理他，便慌亂地拿過大本子翻開，胡亂點了幾個，便遞給人家，看到那姑娘在笑，便道：“你看什么？嗯，嗯?！彼煽戎α送ι?。那姑娘道：“你要了三個菜，卻點了兩個不同的湯?！比釡氐溃骸笆裁?？噢，是嗎，一個湯夠了?！比思矣值溃骸安四?？好事成雙，也不能成單的呀?！比釡氐裳鄣溃骸安?？隨你的便，反正能吃就行。”那姑娘仍在笑。
玉潔清醒了些，美指輕彈，要過菜譜，重又點過，又要了瓶上好的葡萄酒。
一時飯菜上好，柔溫端碗就吃，吃了幾口發(fā)覺玉潔未動，忙道：“挺香哩，你也吃吧，我不喝酒。”
玉潔抿嘴笑笑，不再理他，獨自慢慢享用，那景就是一個大人帶著一個孩子在吃飯。
柔溫的心又沉了下去，又開始敬畏起面前這個高貴的婦人來。玉潔一直沒再說什么，喝了一杯酒便也吃飯。
吃罷了，柔溫幫玉潔整衣，玉潔也沒拒絕。因只一站的路，兩個人便往回走。路上柔溫終于開口，說報社的同事說種志華怎么怎么地好啦，怎么怎么地事業(yè)有成啦。玉潔聽了便明白了，可又不能騙他，只能否認(rèn)那些傳聞。柔溫聽了仍沒有底，可又不好深問。
待到了家，玉潔陪他站了會兒，忽地嘆了口氣，輕輕說：“明天來了再說吧。”直到見柔溫走遠(yuǎn)了才上樓。
柔溫蹣跚回至云雄這邊來，見云雄和野森正在那，一問，已走了好幾個了。野森雖見柔溫次數(shù)少，但和他熟的卻快，云雄自也不是外人，見了便把事說給野森和云雄聽了。兩人一致認(rèn)為應(yīng)該寫封信試著追求一下，誰讓你不愿開口，又幫著合計了一下措辭用句。
玉潔回家臥在被中，感到勇氣，自信已經(jīng)脫離了她的軀體，滿眼里都是柔溫的影像。“一切都決定了，一切都不可改變了，明天就可以結(jié)束了。噢，讓我想想他吧，我只想他一會兒，以后再不想他了，再也不了”玉潔的淚水無聲地滴落了，靜靜地滑到枕上。柔溫白天完整的形象在她心房的抽搐中來到了，她無力地掙扎著想使這圖象更清晰些，可越這樣，那圖象卻越來越模糊，最后在她的飲泣中消失了?！白屛蚁胂胨?，我僅僅是想想他讓我看見他吧，他是一個多么好的孩子啊！他很幼稚，不，不，是招人喜歡他的眼睛多么的亮呀！他的身體是多么的溫暖！多么地和諧！他的大腿，飽滿，結(jié)實，富有動感，多么地有力啊！多美??！”玉潔在激烈的悸動中昏過去片刻，她驚恐地把雙手抱在胸前，全身卷曲，禁不住瑟瑟發(fā)抖?！八窃谶@該多好，該是多么的暖?。∷€會象在車?yán)锬菢颖е覇?？”玉潔心痛得輕哼了一聲，軟軟地臥著，忽而她哀怨地想，“我再也不理任何人了，我再也不嫁任何人，可是，還和他說話嗎？噢，他說過天天要和我坐車，他說到就會做到的，他不會騙我的，他從來都是這樣的，說到做到噢，他的身體是多么地暖啊，真冷??！我真冷啊噢，我在他的懷里了，那是他的胸膛，他在用手撫摸我，撫摸我他又吻我了，咬著我的唇兒了，他也落淚了，他也哭了他抱得多么緊啊他在吻我了，我什么也不管了，就讓他永遠(yuǎn)抱著我吧
早晨，柔溫?fù)Q上一身自己喜歡的白底紅杠的運動服，想了想不妥，便換下來，穿上套頭的白色毛衣，褐色老板長褲，家里郵來不久的棕色皮鞋。穿風(fēng)衣冷些，穿皮衣熱些，便穿了件在校時穿的亞麻質(zhì)的半大外套，精精神神地出得門來。
冰清開門見是柔溫，便瞪眼道：“咦，不明天去玩嗎？你今個兒早早跑來做什么？”柔溫道：“你媽媽求我陪她上街買東西，她拿不了。”冰清歡喜道：“那可是太感謝了，今天我就得閑了?？斓綇N房吧，媽媽在那呢?！?br/>
玉潔穿件半開領(lǐng)的大紅絨衣，系一件百花圍裙，正在炒菜。柔溫覺得怪來，大紅大綠的東西，玉潔向來不穿的，今個兒怎么破了例？玉潔卻不讓他干，讓他到屋里坐。柔溫便出來，推開冰清的房門問哪個是玉潔的房間。
進(jìn)得玉潔房來，便覺馨香四溢，柔溫自是骨軟筋酥，邁不動步。玉潔的房也與眾不同，沒什么屏風(fēng)壁掛，古畫橫陳的景，全是鄉(xiāng)村田園的風(fēng)情，家俱的深色油質(zhì)閃著幽光，一半是居室的，一半是自然的。柔溫坐在玉潔梳妝臺前，望著玉潔的臥床發(fā)起呆來。
玉潔做好了飯，卻不見柔溫，問冰清才知去了自己房里，心道：“這可是摸著鼻子就上了臉了?！彼齾s忘了剛才沒說清讓人家上哪個屋里坐。
媽媽還未想好今天上街買什么好，冰清已把自己的列了單子來。
大商場的各種商品琳瑯滿目，服裝的格子間一間挨一間，象迷宮一樣，衣服飾物一排排，一列列，式樣千變?nèi)f化，都送了你也穿不完似的。電視機層層疊起，直到頂棚，柔溫硬拉著玉潔站著看了會兒。到了高級音響的地方，柔溫更是邁不動步，喋喋不休地與玉潔大談了一通超保真音響的好處才過去。玉潔在工藝美術(shù)品的地兒站了許久，有個標(biāo)價兩萬多的翠綠色玉石鏤雕而成的空心團(tuán)花天宮飛球讓她注了意，嘆賞了番那物的玲瓏剔透，美妙絕倫，方才與柔溫走開。
玉潔伴著柔溫整玩了一天，勾肩搭背什么的雖沒有，攜手?jǐn)埻髤s避免不了，柔溫你哪能禁得了，得機會就在玉潔手上摸摸，身上靠靠，玉潔又不好說，只是由他。原想說什么的，玉潔可是都忘了，也和柔溫一樣地高興，一樣地笑，走在鱗次櫛比的大樓間，魚鱗般的人群中，身體輕飄飄的，全不知自己是誰了。中午去吃牛肉面，玉潔因吃不慣牛肉塊的味道，一筷一筷夾給柔溫去吃，有兩塊還直接送到他的嘴里，連旁邊都有人在打量他們了。今天玉潔才第一次發(fā)現(xiàn)柔溫的好口才，哪有往日語無倫次，磕磕巴巴的一點樣子。體育上，滑冰，帆船，體操，球類的，全部條條是道。專業(yè)方面也極懂的，但他只是不以此為榮罷了。說不明白的他也有一套自己的理論來圓通，說得玉潔不住地笑，心道：“怪不得社里人都喜歡他，果是個給人靈感的人呢?！?br/>
晚上回家吃罷了飯，玉潔方要說些，柔溫卻見冰清不在時把個大信封硬塞給了玉潔，說雖早了點，新年賀卡總是不能少的，見他眼神異樣，便知不會有什么好話在里面。
柔溫哼哼著，又說晚上電影好，半勸半擁著玉潔出了門。玉潔心想：“也好，待看完了電影，夜深人靜，再沒旁人打擾，自是好說的?！庇駶嵪騺硎窃缢缙鸬?，兩個電影里看了一個便困了，見柔溫興致正濃，也不好掃他的興，便半倚著柔溫肩打了個盹，醒時見電影未完，仍去看，手不知不覺就插到柔溫的臂彎里，擁攬著，心下才安定些。
散場了，玉潔不禁悵然若失，白天的快樂一下子都沒有了。柔溫跟著她向外走，玉潔心道：“要和他說呀，否則沒時間了?！比釡睾鋈焕怂幌?，道：“我方便一下，你等一會兒。”說完，他便穿過人流消失了。
玉潔望著寬闊大庭中的人流，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身邊沒了人?！叭釡?！”瞬時她的意志力癱軟了?！八ツ牧耍窟€不回來，這讓我可怎么辦呀！”見大庭中的人流越來越疏，玉潔緊張得不知所措，身體動不得半分，直到柔溫走過來，她心里的一塊石頭才落了地，不等柔溫伸手，反先抓住了柔溫的胳膊。半倚半偎中，玉潔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只呢喃道：“我太累了，太困了，我想睡覺。”“睡就睡唄?！背龅瞄T來，碧空當(dāng)頭，柔溫感到天上的星星都是他的，送玉潔到家，也未再纏纏，禮貌地道了別便走了。
百無聊賴的，乏而無睡意的玉潔打開柔溫的信看，自是又胸?zé)嵝奶艘换?，全都是些熱烈溫柔的懇切話，浪漫語，再翻了那賀年卡去看，上面卻是一首詩，詩曰：
玫瑰秉清露，嫵媚向南栽。
嗟哦空自嘆，眼高人不來。
玉潔凝美慧，溫柔始俊才。
何日桃李艷，芳尊一笑開。
只那詩名不倫不類，什么‘愛我吧’，定是他自己陶制的物兒，看了又是氣又是笑，越這樣，越覺得愛煞，想了一會兒又自是傷感，心里卻不怪柔溫，反怨云雄，知道又是他那邊搗的鬼，調(diào)三窩四的，無奈中拿起昔日丈夫的相片，更是傷感。
最后玉潔臥在被中，哆嗦著想：“我該怎么辦？告訴我吧，我的丈夫，我的親人，我該怎么對待他？怎么對待你？這事情，這事情我從來沒考慮過，我怎么能預(yù)料到呢？誰知他一下子出現(xiàn)了，誰知他會愛上我。他年輕，有禮貌，可愛，不，這太簡單了，他非常好，非常好。我為什么要欺騙自己呢？我喜歡他呀！可這又是哪種喜歡呢？是愛情？不會，肯定不是，這早想過了。友情！不，比這要多呀。需要他的身體？噯，我的天，這更不能是，不應(yīng)該是，可，可我又怎么想到這上面來了可他真可愛，走路那么的輕捷有力，他的皮膚是那么地紅潤，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哦，可不管怎么說，還是要拒絕他，這樣下去不會有好結(jié)果的。拒絕他！可怎么拒絕他？只有去傷害他，可這會使他的自尊心受到無比的打擊，他會非常痛苦，我有這個權(quán)利嗎？天哪，他肯定會哭的傷害他，這是殘酷，可也非常有效不能冷冰冰和他說，要和和藹藹地告訴他，要找機會自自然然地和他說要讓他知道我比他大很多，還有，我們不合適他會怎么想呢？他會怎么說呢？噢，他現(xiàn)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呢？明天他在哪吃飯呢？可不要餓壞了他，他會不會出事？他是騎車的，會不會讓車碰了，噢，什么時候才能再見到他啊”越往后玉潔越昏沉，自是睡去了。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