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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與父亂小說 專題 陸升沐浴更衣

    陸升沐浴更衣,衣衫滲透苦澀冷香,隨后回了臥房中。

    若霞已指揮眾人,將招魂所用的拂塵、燈籠、香爐、懸鈴、招魂幡等各色法器擺放在房屋周圍,隨即遠遠退了開去。

    民間喊魂,各有特色,或是至親之人提燈往四方去,一面行走,一面喚其小名,或是如當初云燁那般守在屋外不斷喚云嬋之名。

    然而按若霞所言,謝瑢對自身名諱厭惡至極,只怕喚了名卻適得其反。

    陸升最后便只是坐在床邊,握住謝瑢一只手,柔聲喚了幾次“阿瑢”,又憂心忡忡問道:“當真有效?”

    若霞道:“若是抱陽公子也喚不醒我家公子,這世上……便無人能喚他回來了?!?br/>
    陸升受寵若驚,卻不禁訕訕道:“那日他還生我氣,幾日不肯理我?!?br/>
    如今情勢嚴峻,若霞卻仍是禁不住笑了笑,“我家公子,從不曾生過旁人的氣?!?br/>
    有仆如此,謝瑢也是幸甚,陸升便低聲道:“我對這些事一竅不通,一切有賴若霞姑娘?!?br/>
    若霞肅容襝衽,便無聲無息退了出去,指揮謝府上下布置陣法,然而最核心之處,卻仍是依賴陸升。

    陸升謹記叮囑,守在謝瑢身旁寸步不離,口渴了也只用茶水略略潤潤嘴唇,他同謝瑢說了許多話,自二人相識開始,他誤將謝瑢當做千金小姐,又曾百般腹誹他貴公子做派,說得多了,不覺連自己家中事也巨細靡遺念叨一遍。冬日天色黑得早,不覺間暮色四合,若晴若霜二人進來點了蠟燭,送來晚膳,陸升心中有事,全無半分食欲,又憂心不吃飽了體力不濟,耽誤照料謝瑢,仍是就著麻油拌秋葵、香茅草烤野雞肉等四色小菜,草草喝了小半碗香米粥。

    熱粥入腹,暖暖地驅(qū)散了倦意,陸升見若晴二人服侍謝瑢服藥,他忙上前道:“讓我來?!?br/>
    兩侍女自然退到一旁,陸升接過若晴手里的黑瓷勺,一面捏開謝瑢頜骨,將勺里的藥丸小心送進口中,再將白玉細頸瓶里的桂圓酒倒入送服。

    然而謝瑢卻連吞咽的反應也沒有,只含著苦澀藥丸,任由桂圓酒涌出嘴角,若霜急忙取了錦帕上前,擦拭干凈,一面卻禁不住小聲抽泣。

    陸升覺得心痛如絞,連手指也顫抖起來,他怕若晴若霜看出端倪,忙深吸口氣,只盯著謝瑢道:“阿瑢,你既然不肯服藥,就莫怪我孟浪……若當真計較起來,也不過是禮尚往來。”

    這般說完,他將桂圓酒倒進口中含住了,俯身貼著謝瑢微涼的嘴唇,小心將酒渡了過去。

    一面渡酒,一面以舌尖頂著藥丸往口腔深處滑動,縱然桂圓酒甘甜可口,混了這苦澀到極點的藥丸,也是叫陸升臉色發(fā)青。他強忍苦澀,唇齒同謝瑢貼合得毫無罅隙,卷著那人的舌頭,挑逗一般來回掃舔,試圖將他喚醒。直待藥丸緩緩溶在酒中,那公子喉間輕輕一動,終于開始吞咽。

    眾人皆是長舒口氣,陸升急忙又喝口酒,再俯身貼唇,喂他徐徐喝下,將口中殘余藥液盡數(shù)送服干凈。如是者四回,陸升才覺著彼此口中苦味褪了大半,便坐起身來。

    若晴卻捧著另一瓶裝滿酒的白玉瓶,期期艾艾道:“公子……不喂了?”

    陸升不疑有他,只將手中剩余的桂花酒一飲而盡,壓下滿口苦澀,才嘆道:“藥已經(jīng)服下了,不必再喂?!?br/>
    那二人卻遲遲不肯走,陸升這才后知后覺問道:“還有何事?”

    若晴不知為何霞飛雙靨,慌忙搖頭道:“無、無事了,公子早些安歇!”隨后同若霜一道,收了空瓶杯盞退下了。

    那二人一走,房中又寂靜空寥,陸升說了大半宿話,如今也乏了,索性脫了鞋,撩開被褥靠坐在謝瑢身旁,將他滿頭長發(fā)順到一旁,隨手取了床頭的書卷來,嘆氣道:“無話可說了,我同你念念書罷?!?br/>
    取來的卻是本不知出處的無名雜集,頁面泛黃,看來有些年頭。陸升略略翻過,所記俱是民間詩歌,淺顯易懂、朗朗上口,不覺淺笑道:“原來陽春白雪、目下無塵的謝公子,私下里也看下里巴人的詩歌?!?br/>
    他翻開第一頁,低聲念了起來,念的卻是一首《蓮子歌》。

    田田荷塘葉,疊疊落花蔭。

    花落生蓮子,蓮子無雨遮。

    夏時雨成狂,秋時雨霏霏。

    風卷枯葉盡,冰霜摧殘荷。

    蓮子心中苦,獨立北山阿。

    陸升念罷,嘆道:“可憐,可憐。這般凄苦,不該念給你聽,待我尋個喜慶的?!彪S即唰唰翻了數(shù)頁,去尋歡快的詩歌。

    如此不覺間又過了半個時辰,陸升聲音愈念愈低,書卷也垂落一旁,竟沉沉睡了過去。

    待得再醒轉(zhuǎn)時,陸升卻不在謝瑢身邊。

    就連床榻也面目全非,梨花木外垂著素錦帳,鋪陳的被褥軟墊細軟葛布也成了石青色。

    一個不足十歲的小童坐在床頭,正用冰冷銳利的眼眸淡漠盯著他打量。這小童生得十分俊俏,眉目精致如畫,同謝瑢倒有四五分相似,只是神色倨傲冷淡,半點笑容也無,眼眸銳利的令人無法直視。

    陸升茫茫然坐起身來,同這小童大眼瞪小眼,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

    那小童卻開口問道:“你是什么妖孽?”

    他嗓音亦是平板無波,猶若入定老僧一般無喜無悲,仿佛心若死灰,這世間再無任何人、任何事能激起他心中分毫波瀾。

    陸升忙道:“我、我不是妖孽。我是……”他待要說自己乃是羽林衛(wèi),又唯恐惹來麻煩,索性閉嘴。

    那小童皺眉道:“不是妖孽,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就到了我床上,你這仆人,未免張狂過頭了些?!?br/>
    陸升思來想去,尋不出好借口,往四面打量一番,這撥步床奢華精美,絕非尋常人家用得起之物,細葛布亦是輕軟珍貴,這小童面貌又同謝瑢又幾分相似,莫非是謝瑢隱藏起來的子嗣不成?若不是子嗣,莫非是本人?

    陸升覺得此事委實荒唐,又要辯解,又不知從何說起,一時間愁眉苦臉得很。

    那小童卻不再理他,徑直下了床,踮起腳取了掛在屏風上的衣物,自顧自穿上,再咬著束發(fā)的布條,要將一頭披散的黑發(fā)收束扎起來。

    只是他人小手短,弄了一陣仍是一頭蓬亂,板著的小臉愈發(fā)陰沉。陸升既來之則安之,索性跟著下床,自他手中接過木梳,那小童微微皺眉,卻并未曾抗拒,只任陸升笨手笨腳為他梳好頭發(fā),勉強收束整齊。這才道:“謝府上下,無人敢近我三尺之內(nèi),你這人倒大膽得很?!?br/>
    陸升一驚,脫口道:“你當真是阿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