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愛出了馬車,車內就剩下奉珠和遺珠,一時車內氣氛冷凝緊繃。
遺珠一身的血腥味兒,奉珠用帕子捂住鼻以示厭惡,遺珠渾身緊繃,她此刻氣虛體弱,正處于下風,她懼怕奉珠一時毫無顧忌,對她做出拳打腳踢的事情來,她的肚子至今仍然是隱隱作痛,她再也承受不住身體上的傷害,盡量遠離奉珠。
奉珠挪挪臀往車壁上靠靠,更不想碰著她一絲衣服角。
見她們各據(jù)一角的模樣,儼然便是不死不休的仇敵。
聽見車外動靜,奉珠掀開簾子望去,便見遺愛正與一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年輕郎君說著什么,那年輕郎君紫冠華服,五官清秀,奉珠細細看了看,便覺這人有些熟悉感,但她記憶中并沒見過這人,便不作他想。
往后面街道一看,寶蓋旌旗,衛(wèi)士如云,個個昂首挺胸,身姿挺拔,浩浩蕩蕩一片,雖沒有太監(jiān)挑宮燈,但那一溜煙的衛(wèi)士儀仗更讓人覺得威武。
這該是武將親王。奉珠想。
“車內坐著我的兩個妹妹?!边z愛這時回頭指著道。
“哦?”這男子感興趣的看過來,隱隱見著奉珠的模樣,他一笑下馬,來到身后一架嵌金鑲玉的轎子前,隔著轎簾道:“祖父,是梁國公家的郎君和娘子,要見嗎?”
轎簾被一雙蒼老的手從里面撐開,隨著轎簾的緩緩開合,露出里面一位身穿黑色蟒袍常服的白發(fā)老人來,便聽這老親王道:“老子是狡猾的老狐貍,這個小子是不是小狐貍?”末了還哼了一聲。
遺愛作揖行禮,一時尷尬的接不下話來。
老親王瞥都沒瞥紫冠華服的男子一眼便道:“走。”
“恭送王爺?!边z愛讓自家的馬車靠邊趕緊給親王讓道。
奉珠見這般模樣便知沒什么事了,放下簾子等著遺愛上車,誰知當那紫冠華服的男子行至奉珠馬車時,卻忽的掀起奉珠這邊的簾子,給了奉珠一個帶著侵略性的笑容,奉珠驚詫看過去,便聽這人極度自信道:“你是我的,必須是?!?br/>
“???”奉珠微微張嘴,并不敢確定他說的人是自己。她并不認識他吧。還有她真心想說一聲,哎喂,你那笑容一點都不瀟灑更不美貌,你的自信是哪里來的哎。
然而他早已經撂下簾子隨著大部隊走了。
遺珠便嘲諷道:“姐姐一張臉真是好用,微微一露便勾引了一個?!?br/>
奉珠便垂眸,居高臨下打量了遺珠一眼,漫不經心道:“你那臉要是能用,你也去勾引一個去?!?br/>
遺珠最見不得她這個高傲模樣,真恨不得用金釵劃花她的臉。然而,遺珠卻壓下了火氣,她還有一場硬仗要到,且先度過了這次難關再說。
“走吧?!边z愛上了馬車,察覺兩個妹妹之間的火辣氣氛,他聰明的沒說一句話。
一路無話,奉珠打了個哈欠小腦袋依偎在遺愛肩膀上慢慢睡過去。
遺愛見了便把自己肩膀敞開來,讓奉珠誰的更舒服些。
遺珠直勾勾看了半響,眼中有渴望更嫉妒,慢慢揚起嘴角冷笑。
遺愛和這個最小的妹妹并不知怎樣相處,在家中時,遺珠于他也是透明的,是從什么時候這個妹妹開始活躍起來的呢?
遺珠,想起這個名字,遺愛哼笑一聲,白白便宜了她一個“遺”字,她的“遺”字和他們兄弟三個的“遺”字那是一點聯(lián)系都沒有的。
給大哥取名遺直是因為父親仰慕春秋晉國一位賢者,其博學多才,品德高尚,因其雅號為“遺直”,父親便給大哥取名遺直。
而自己的名字遺愛,則是父親希望以后的子孫后代能仁愛傳家,便給自己取名遺愛,至于小弟遺則,因是不得母親期待出生的孩子,父親便為自己犯下的錯誤取字一個“則”給小弟,責任,以身作則之意,也是父親向母親保證再也不會忘記當初承諾的意思。
遺愛摸摸奉珠烏黑的鴉發(fā),奉珠,奉為掌上明珠,珠娘是大唐開國之后生下的,自珠娘生后,家中境況越來越好,父親越來越得圣上重用與信任,父親倍加疼寵。那時候的母親幾與父親決裂,若非珠娘的出生,只怕依了母親的性情早早便與父親和離了。
更何況,遺珠的出生實際在奉珠之前,一念之差,父親差點讓遺珠成為長女,因為這兒,母親一直覺得自己這個小女兒受了委屈,便一直對珠娘疼愛有加。
至于遺珠,一個“遺”字不過是丟失的意思,遺珠的生母是個極其聰明的,懷了孕不聲張,自請去廚下做一個燒火丫頭,遠離母親的監(jiān)視,等到十月臨盆才出現(xiàn)在父親視線里,如此一來,畢竟是自己的骨血,哪里還能遺棄不管,只能讓她安然生下來。
珠娘卻不知道,遺珠早生她三天這件事情,即使是府里,知道的也全部被打發(fā)了,母親為了不讓自己的女兒受委屈,只好像個護崽的母狼一樣片刻不離窩,又,奉珠當時死活不肯喝奶姆的奶,母親只好自己喂養(yǎng),那時的母親也正處于傷心難過之中,一顆心便全給了奉珠。
“好硬啊?!狈钪檎碇思业募绨蜻€不要緊,還拍了拍嫌棄遺愛肩膀沒肉。
遺愛好笑的搖搖頭,把奉珠戳醒,“該睜開眼了,這都到家門口了?!?br/>
“那么快?騙人?!狈钪楣緡?。慢慢張開眼。
“二郎君、大娘子、二娘子下車吧?!焙率逑崎_簾子,笑臉相迎道。
“娘子,出去也不跟奴婢們交代一聲,讓奴婢們好找?!本G琴抱怨的攙扶著奉珠下馬車。
“我和二哥一起出去的,本以為不過一會兒的事,誰曾想倒是順便把咱們家二娘子接回來了。郝叔,你可仔細著點,人家剛落過胎呢?!狈钪橐娨呀涍M了家門便故意道。
“大娘子且小點聲?!焙率逅坪醪⒉惑@訝。
奉珠立時便想到了什么,撅嘴不滿,嚷嚷道:“阿爹偏心!這不公平!快也把她嫁出去,不準嫁給富商不準嫁給良民,嫁給無賴嫁給賭鬼嫁給奴才去?!狈钪楣室馔{道。
郝叔無奈的笑笑,安撫道:“二娘子現(xiàn)在也嘗到苦果了,且放她一放,一切老爺自有定論。大娘子,二郎君,老爺書房有請。”
遺愛邪邪一笑,一把攬住還在那里蹦跶不滿的奉珠便夾在胳膊里抱著走?!白撸犅犎?,到底是什么時候的無頭公案?!?br/>
奉珠驚呼,尖叫,笑鬧嘻哈,捶打遺愛道:“我頭都要暈了,快放下我。”
遺珠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郝叔,阿爹……”
郝叔把遺珠交給一個小丫頭,然后道:“二娘子你也忒的不厚道了,一家子骨肉,何苦毀了一個。今日即使你不主動回來,老爺也早早備好了馬車要親自去接你回來的。晾你兩天,不過是想你能自己知錯。”
“阿爹早就知道?”遺珠本就蒼白的臉色唰的一下就變得灰白灰白的。
“不可能,我不信?!边z珠踉蹌幾步,扶住假山石不敢再往前走。
郝叔停住了腳步,見這孩子一副破釜沉舟,自作聰明的樣兒,心中甚是感慨,便道:“我跟了老爺半輩子了,老爺心里想什么,大事上我不甚清楚,可小事上都是經過我的手辦的,老爺一直都關心著你。夫人雖說善妒,可夫人也不曾克扣過你們母女一分一毫,本來,你們母女若能安分守己,一輩子也能幸福安康,壞就壞在,二娘子你自作聰明了。這一點,你該向大娘子學學,誰是真聰明,誰是假聰明尚未可知矣?!?br/>
“你說的‘老爺一直關心著你’是什么意思?!”遺珠渾身都顫抖起來,她猛的拉住郝叔的手臂,逼問道。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二娘子真當咱們梁國公府的護衛(wèi)都是吃干飯的嗎?二娘子以為,你一個女孩兒家出門,老爺能不但心?能不派人跟隨保護嗎?目下,表面看來一派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的樣兒,可西北有突厥殘部,吐谷渾,西南有吐蕃,哪一處不是虎視眈眈,伺機而動,老爺又是圣上的股肱之臣,難免擔心家中人被盯上,老爺啊,這一片的苦心……唉……”
郝叔搖搖頭:“我跟你一個閨閣女孩兒說這些做什么,二娘子,就別耽擱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還是快快進去吧?!焙率逋屏诉z珠一把,把遺珠推進書房,一下子出現(xiàn)在眾人的視線中。
“孽畜,還不跪下,給夫人請罪,給你姐姐請罪!”房公高坐正堂首座,一拍桌子,怒喝道。
遺珠這會兒是真的軟了腳,她咕咚一聲跪在地上,上看,一副松鶴幽篁巨幅畫下,一張雕花榻上,左邊是痛心疾首,怒其不爭的親爹,右邊則是冷冷看著她笑話嘲諷她的惡毒嫡母。
左右椅子上,左邊是威嚴而坐正飲茶的大哥房遺直,以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看熱鬧的杜氏。右邊,順下來,按照大小,是瞇眼邪笑的二哥房遺愛,低頭弄袖子的房奉珠,以及茫然不知事的房遺則。
遺珠冷笑,他們才是一家子,而她房遺珠,不過是一個他們想丟棄而丟棄不得的婢生女。
“這是要三堂會審嗎?我犯了什么錯,要勞動你們全員到齊來審判我,我的面子可真是大啊?!边z珠自知大勢已去,而大肆嘲諷道。
聽了遺珠仍是死不悔改的話,房公真是想護著她,也沒有辦法了。便道:“把江氏帶上來?!?br/>
遺珠猛然尖叫,險些抓狂,道:“叫她來做什么?丟人現(xiàn)眼嗎?!讓她滾!我的事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
房公松口氣,便問道:“你錯在哪里了,自己老實交待?”房公偷覷奉珠,并奉上討好的一笑。
奉珠瞪了房公一眼,哼一聲扭過頭去。
“我沒錯,我什么都沒做過。是我讓她愛上韓王的嗎,是我讓她為了韓王和家里鬧翻的嗎,是我抓著她的手讓她給韓王下藥的嗎,是我把你嫁給賤商的嗎,是我嗎?你自己說!”遺珠一指指向奉珠,字字逼問。
盧氏氣得猛然站起來,三兩步走下來一巴掌就扇過去,把遺珠扇倒在地。
“夫人……”房公求情。
“你們打啊,這家里是你們母女的天下,想弄死我容易的狠,我一點都不怕?!边z珠瞪著盧氏道。
盧氏不想和她浪費口舌,便和房公道:“我一向不管教她,她如今這般佐性,我也有錯?!?br/>
房公聽了這話卻點頭道:“夫人你終于肯說這句話了。她縱然不是你肚子里出來的,可也是咱們府里的主子,你卻一味兒的忽略她,這個錯是你的?!?br/>
盧氏面有羞愧,便給房公跪下道:“請老爺責罰妾身吧?!?br/>
“你這是干什么,快起來?!狈抗B忙把自己夫人扶起來。
“子不教,父之過,我也有錯?!?br/>
遺珠卻冷笑道:“你們都有錯,我卻沒有錯。你們事事都只為房奉珠謀劃,那我呢,我也是這府里的娘子,憑什么我就要像一個奴婢一樣見天的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過活,日日看別人臉色。而她卻活得那樣恣意快樂,我日日見她笑,而我卻日日在哭,我不想哭,我自己爭取謀劃又有什么錯!你們告訴我。”
奉珠眼神復雜的看著這個庶妹,她從未想過自己過得好竟然也是一種錯。
“她是嫡你是庶,你們本來就是天壤之別,國法家規(guī),你見哪家是把嫡庶放在一起安排的,還不亂了規(guī)矩!”盧氏怒道?!霸儆校译m不想擔負起教養(yǎng)你的責任,可你每月的衣食月錢我都是按照一般人家庶女的量發(fā)給你的,你怎可這山望著那山高,敢和我的珠娘攀比,我就這么一個女兒,我就想著把我最好的都給她,那也是我的私房,同你何干!”
“母親莫氣,何必和一個被豬油蒙了心的人一般見識?!狈钪榧泵ε趿瞬杞o盧氏,讓她歇歇氣。
房公知道盧氏是在孩子們面前給他面子,這才只針對遺珠的,他邊見好就收,立即命人把江氏提上來。
房公又給了遺珠一次機會,問道:“你現(xiàn)在可知錯了?去給你母親你姐姐陪個罪,低一低頭,你的事情也就過去了。”
盧氏哼了一聲,沒有反駁更沒有同意。
房公尷尬的捋胡須。
遺珠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一雙手攥得緊緊的。
“阿郎,夫人,求你們繞過她這一回吧?!苯线€是穿了婢女的衣裳,被人拉上來仍在地上,便立即苦苦哀求。
“你別弄這么個可憐樣兒給他們,我看著惡心?!边z珠冷冷道。
“你這個孩子,我當初就勸你莫要心大,莫要心野,你怎得就是不聽呢?!苯蟽裳酆瑴I的看著自己這個辛苦生下的女兒。
遺珠呵呵一聲長笑,嘲諷道:“難道讓我像你一樣一輩子做一個奴婢?一輩子做伺候人的事!”
遺珠不再看江氏,而是坐在地上看著上首的盧氏并奉珠道:“你們有什么手段都使出來就是,我到底是沒有什么把柄讓你們拿捏住的?!?br/>
“呵!”遺珠和奉珠對視,做一個勝利者的姿態(tài)便道:“只怨你自己陷入男人的甜言蜜語,自己蠢笨,與我何干!”
奉珠站出來,便問了一句話,道:“若我仍然執(zhí)迷不悟,非嫁給韓王不可,若然你此時已經作為嫡女嫁進了韓王府成為韓王妃,遺珠,你回答我,你還想用什么樣的毒計害我?”
遺珠又是一陣大笑狀若瘋癲,眼睫低垂,想了想道:“茶香不是已經被你們抓住了嗎,還問我做什么?我說的話,你肯信嗎?”
“我曾經是恨你的,恨不得吃了你。可是我現(xiàn)在不想恨你了,恨你我自己也不開心,心累,我想過了,既然你看我過的好就滿心的嫉妒,那我就過的更好更快樂,我氣死你!”奉珠得意道。
“噗!”遺愛一口茶登時就噴了出來。我的妹妹哎,這明明是一出悲劇好嘛,怎么你這話一出,讓你二哥我哭笑不得呢。
“一邊去,弄不清楚狀況的孽障?!北R氏趕緊把奉珠攆到一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