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幫人風風火火沖潤生過來了，潤生反倒停下了腳步。

    郁青焦急道：“快走啊。”

    潤生推他：“你先回去，別管我了?！?br/>
    郁青梗了梗脖子：“我不走?！?br/>
    潤生深吸一口氣，最終道：“算了，一起跑吧。”

    兩個人并肩逃跑，后頭嗷嗷叫著追罵。待他們跑到學校后門，卻發(fā)現(xiàn)那里還有一幫人——竟然是被守株待兔了。

    郁青已經(jīng)搞明白了。來的那個中年女人是高建平的老婆，來追問高建平那個混蛋的下落，順便威脅讓徐晶晶這個狐貍精離高建平遠一點，不然要讓潤生全家好看。

    潤生冷漠道：“我不認得什么高建平。你愛怎樣就怎樣，和我沒有關(guān)系?！?br/>
    回應他的是污言穢語和撒潑嚎啕，連郁青也跟著吃了掛落。

    郁青這輩子沒聽過這么多難聽的話，他不知道潤生怎么可以無動于衷地站在那里承受這一切——反正他自己是半點兒也承受不了的。

    忍耐良久，好不容易覷見一個空檔，他拽起潤生猛地沖出，往外跑去。

    四處都有人，他們只好逃進教學樓，把大門關(guān)上了。

    外頭的人大概是罵累了，又或者讓丑事人盡皆知的目的已經(jīng)達到了，嘩啦一聲在門上潑了個什么，罵罵咧咧地走了。

    隔著門都能聞到臭氣熏天——那竟然是一桶大糞。郁青目瞪口呆：“這是什么人啊！”

    潤生表情陰郁，在門口站了很久，都沒動彈。

    雖說一分完班就算暑假了，但學校里仍然有老師和校工。潤生挨完罵，又吃了許多責備，最后被要求留下來把門口清理干凈。

    這可真是要了潤生的命。他的臉色終于紅脹起來，倔強地站在邊上不肯伸手。

    郁青知道他潔癖嚴重，在家里也從來不做什么家務。就算是學校里值日，也沒人敢給他安排掃廁所這類事。于是把他哄到了一邊：“你去操場等我一會兒吧，很快就弄干凈了。”

    那會兒學校里沒有保潔員，清潔都是靠校工和學生。郁青和校工大爺還有幾個熱心腸愛勞動的同學，弄來了不少沙子開始清理地面。郁青正要去倒穢物，潤生終于走了上來，低聲道：我來吧。

    雖說齊心協(xié)力把門口弄干凈了，但發(fā)酵的大糞味道仿佛還是在空氣里久久不去。

    郁青聞了聞自己，突然一點兒也不想吃午飯了。潤生這會兒看上去臉色發(fā)綠。他在郁青身邊安靜地站了片刻，忽然腳步不穩(wěn)地沖進衛(wèi)生間，對著水池吐了起來。

    郁青跟上去，心疼地拍了拍他：“趕緊回家去洗澡吧?！?br/>
    潤生在水龍頭底下漱口洗臉，甩了甩頭：“我不回去。萬一他們偷偷跟在我們后頭，找到家里怎么辦？”

    郁青茫然道：“不至于吧？”

    潤生無力地冷笑了一聲。

    郁青小聲道：“那現(xiàn)在怎么辦，這附近應該也有浴池吧。”

    潤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喉結(jié)上下滑動：“我知道有個地方?！?br/>
    潤生說的那個地方，在江邊某個安靜的居民區(qū)，是個裝修得很干凈的小浴池。大夏天，又是工作日的中午，浴池里幾乎沒有人。

    潤生帶著郁青走進去，服務臺后頭一個胳膊上有刺青的寸頭小伙正把腳翹在臺面上看報紙。

    郁青看見那個刺青，心里有點兒打突。潤生卻很熟稔地和對方打了個招呼：“小馬哥?！?br/>
    年輕人放下報紙，不滿道：“馬哥就馬哥，干什么非加個小字，有沒有點兒規(guī)矩？”他鼻尖動了動，詫異道：“這是咋的了？跳大糞坑了？”

    潤生陰郁道：“差不多吧?！?br/>
    “那你別來我這兒洗了?！毙●R哥不悅道：“我那泡池的水是早上新?lián)Q的，今天還一個人都沒洗過呢?！?br/>
    潤生洞悉道：“別胡說八道，你自己肯定先下去洗過了?！?br/>
    “這我自己家的池子?！毙●R哥理所當然道：“我想怎么洗，就怎么洗?！?br/>
    潤生也不和他胡纏：“我晚上要去東銘哥那里彈琴?！?br/>
    小馬哥扁了扁嘴，似乎天人交戰(zhàn)了一下，最后咬牙道：“去吧去吧。先說好，這會兒搓澡師傅還沒來，你自己湊合洗洗吧?！?br/>
    潤生聳聳肩：“給我拿兩套干凈衣服，還有香皂毛巾拖鞋，全都要新的?！?br/>
    小馬哥拍案而起：“你不要老是把自己當爺！”

    潤生抽出錢，輕輕扔在臺上：“夠了吧？”

    小馬哥氣焰一滅，飛快地抽走了錢：“就是東銘哥把你慣的。要是在葛四那兒，你一天得讓人揍八個來回?！?br/>
    他扔出了兩個鑰匙牌，進屋去了。再出來時，手上是一堆包裝都沒拆的新衣服。

    郁青把東西接過來，禮貌道：“謝謝哥哥?！?br/>
    小馬哥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聲音友好起來：“甭謝，小傅花了錢的?！?br/>
    浴池沒有人，兩個少年痛痛快快沖了個澡?？諝饫锖芸熘皇Ｏ滤拖阍淼奈兜溃@讓郁青感到放松又快樂。只是想到潤生方才的遭遇，他又沒那么開心了：“要不要給你媽媽打個電話？這是她的事情吧，不該你來承擔?！?br/>
    潤生正在沖洗身上，心不在焉道：“嗯?！?br/>
    郁青拿他沒有辦法：“嗯是什么意思啊，你要讓她曉得有這個事啊?！?br/>
    潤生懶懶道：“知道了?！?br/>
    郁青深深地嘆了口氣。他在替潤生發(fā)愁。

    潤生卻默不作聲地把目光轉(zhuǎn)到了別的地方去。郁青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正盯著自己的那里在看。

    郁青不解道：“又怎么了？”

    潤生不太自然地移開了目光：“多喝點牛奶吃點肉吧?！?br/>
    郁青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潤生已經(jīng)接近成人的身體，不太好意思地把腿并了起來：“嗯?！?br/>
    這次換潤生不滿了：“嗯什么嗯啊?！彼ミ^洗發(fā)香波，不容置疑道：“過來，給你洗頭?！?br/>
    郁青奇怪道：“我會洗啊……”

    “你洗不干凈?！睗櫳碇睔鈮训?。

    郁青只好任由他把香波弄到自己頭頂，開始揉搓自己。潤生說話很不講理，其實手上動作很輕。他揉了一會兒，嘟囔道：“你頭發(fā)真厚?！?br/>
    “我感覺你不是想給我洗頭。”郁青閉著眼睛，誠實道：“你就是想玩兒我的頭發(fā)?！?br/>
    “我哪有?！睗櫳怀姓J。他仔仔細細地用指尖揉搓郁青的頭發(fā)，郁青被他揉得舒服，幾乎有點兒犯起困來，忍不住軟軟道：“快一點嘛……”

    潤生的聲音卻變得有點奇怪起來：“好好說話?！?br/>
    “我可以睜眼睛了么？”

    “不可以，要沖水?！?br/>
    “哦?！?br/>
    浴池里空曠安靜，只有水聲嘩嘩響著。郁青老老實實閉著眼睛，讓潤生沖洗自己頭發(fā)上的泡沫。

    在水流聲里，他感到有什么柔軟的東西，輕輕落在了自己的發(fā)頂。

    郁青奇怪地睜開眼睛，只看到了潤生漂亮的下頜。水流下來，進了眼睛，他趕緊又把眼睛閉上了：“好沒好啊?！?br/>
    “快了快了……”潤生的聲音也有點發(fā)軟：“行了，你自己沖沖吧。”

    他走開了。

    郁青抹掉臉上的水，看見潤生背對自己，已經(jīng)到泡池里面去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頭發(fā)，又搖了搖頭。潤生有時候就會這樣，做些古怪又出人意料的事。他對潤生道：“我還沒給你搓背呢?！?br/>
    潤生甕聲甕氣道：“不用了，我在家天天都洗澡?！?br/>
    郁青走過去，爬下了池子，發(fā)現(xiàn)他的臉色紅得不太正常：“怎么了？不舒服么？”他伸手想摸摸潤生，潤生卻忽然沖他臉上揚了一把水。

    郁青猝不及防，委屈道：“干嘛?。俊?br/>
    潤生又揚了一把水，傲慢道：“生氣了?！?br/>
    郁青嘟囔道：“好嘛，一生氣就會欺負我?！彼蛄嗣蜃欤瑳_潤生也揚了一把水。

    兩個人就這樣在池子里胡鬧起來。最后郁青先沒了力氣，潤生壓在他身上：“快認錯！”

    “我干啥了啊就讓我認錯……”郁青小聲道：“你講講道理啊?！?br/>
    潤生蠻橫道：“你干的錯事多了。認不認？”

    郁青有氣無力道：“那你說我錯哪兒了？”

    潤生張了張嘴，半天沒能說出什么，只好一口啃在他肩膀上，含混道：“讓你長不大……”

    郁青吃疼，徹底拿他沒有辦法了：“長得慢也不是我想的……”

    潤生或許是聽見了，又或許是沒聽見。他悶聲道：“一口吃了你。”

    郁青掙又掙不開，只好半是放棄半是抬杠道：“啊，那你吃吧?！?br/>
    潤生松開他，在他腰上狠掐了一把：“哼！”

    那一下又痛又癢，郁青在水里像蝦米一樣彈動了一下，委屈道：“你不講理?！?br/>
    潤生卻起身離開了泡池：“快點洗，洗完了我們?nèi)コ燥?。要餓死了?！?br/>
    潤生走了，郁青扭頭看看自己的肩膀，覺得今天好像被咬得有點狠。不過他只花了一秒鐘就原諒了二毛。他不開心嘛。郁青對自己說。只要二毛能開心，挨點咬又不是什么大事。二胖家的鸚鵡還咬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