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墻上掛鐘走到七點整,李牧騙過腦袋,臉上表情很僵硬,似乎不曉得怎么笑或是怎么哭。他看著溫如雪,眼神空洞沒內(nèi)容,一手搭在自己肚子上,一邊緩緩露出一個不知道能不能稱之為笑容的表情。
“溫先生,不要開玩笑……”他緩緩地說,心尖上冷到打顫。
溫如雪沉默看著他,不確認也不否認,他坐在床頭俯下/身去尋找李牧埋藏在雪白色被褥和軟枕里的蒼白面孔。從他沉默開始,這張臉便一下子血色褪盡。
他一點一點摩挲李牧的臉頰,細細密密的吻落在他額間發(fā)際,聲音有點無奈和急躁:“寶寶,聽著,我知道這很不可思議,但是我很高興,從一開始到現(xiàn)在,每時每秒都覺得不真實,直到現(xiàn)在……”
“溫如雪,我是什么東西?”李牧睜著眼睛,這模樣有點迷茫,還有點楚楚可憐。
他說:“溫如雪,我求求你,保密好不好?你幫幫我,我不要它了,我們不要它,誰都不知道那是個什么東西,拿出去,你找人幫我拿出去,拿出去……”
溫如雪將李牧從被褥里挖出來抱進懷里,然后像哄孩子一樣哄他:“已經(jīng)十一周大了,它有心跳,已經(jīng)很健康,也很漂亮,我已經(jīng)見過它了……”
李牧突然轉(zhuǎn)過臉看著溫如雪,大概因為距離太近而無法聚焦,然后他說:“你還要說什么?是男是女?像你還是像我?將來用不用功讀書?”一句話沒說完,他就猛地彈起身子掙扎起來。
溫如雪壓住他雙手,醫(yī)院的大床很軟,李牧陷在床褥的凹陷里,而溫如雪則似挨非挨怕碰壞一樣壓在他身上。李牧奮力反抗,整個大床在兩個人激烈的對抗下不堪承受,吱吱作響。
半晌,李牧終于不再動,胸口貼著胸口劇烈起伏。一陣沉默過后,他突然笑出聲:“溫先生,你瘋了么?或者是我瘋了……你剛剛說什么,是我的幻覺還是你的幻覺?”
李牧看著溫如雪,半晌后主動親了親溫如雪側(cè)臉:“我餓了,一定是餓到雙眼發(fā)花。你老了,老頭子,我們都得去瞧醫(yī)生,治一治大腦,看有什么病……”
李牧將剛剛被握到青紫的手腕從溫如雪攥緊的手心里抽出來,一片深色掐痕,到底不曉得究竟是誰的劣跡。
“我真是女表子,真是賤,居然發(fā)夢天馬行空毫無節(jié)操,溫如雪,你猜我剛剛夢到什么?哈哈,來,給你看……”李牧握住溫如雪一只右手,然后放在自己餓到咕咕叫的肚子上。
“感覺到?jīng)]有?一只怪物,會吃人的,嗷嗚!”他貼近去盯著溫如雪一雙眼,神色還有些迷離,居然忽的落下一串淚珠,嘴里真的學怪獸發(fā)出獰叫。
“寶寶……”溫如雪攬他腰肢,環(huán)住他的手臂也箍的緊緊的,臉頰蹭上臉頰,兩個人貼在一處。
然后李牧突然喃喃起來,就沖著溫如雪一只耳朵,仿佛情人密語,曖昧而溫熱的氣流帶著濕潤的水氣,鼓動著耳膜微微顫抖。
“溫如雪。你看,兩個人,一條命,都是我的命,到最后它活不活,你決定的了?”
溫如雪愣了一下,隨即勾起一邊嘴角,李牧這樣說,大概已經(jīng)妥協(xié)。
“你不會?!睖厝缪┑吐曊f,一邊說一邊親吻李牧臉頰:“你最惜命。而且不管你愿不愿意,一把血一把肉凝成這么一團小東西,你感覺得到對不對?你早就感覺得到了,你很在意,你舍棄不了。”
***
到溫如雪走出房間,幾個權(quán)威醫(yī)生全在外間待命,大概剛剛屋子里鬧得厲害,這些精英分子的眼神全都微妙的難以言說。
李牧靠在床頭,顧嫂一勺一勺往他嘴里喂粥,上好的燕窩粥,落進胃里像一團溫和到極致的火苗,居然熨帖掉很多沖動和不甘。
是的,他很不甘,不甘于命運,可惜命運待他不薄,最少他現(xiàn)在還能安穩(wěn)坐在幾千塊一晚的病房里吃喝不愁。不甘于生活,只不過生活就是這樣,如果忽略掉一切不安分因素,所有都和以前一樣。不甘于未來,但未來握在他自己手里,他沒辦法選擇創(chuàng)造或者不創(chuàng)造,他必須這樣走下去。(必須把baby生下來的意思)
許多不甘于之外甚至還有一點點絕望,只不過他還是靜靜坐在這里,想象自己還能有一個正常而無暇的以后。
李牧覺得自己已經(jīng)被溫如雪養(yǎng)壞,就在剛剛那一瞬間,他突然有點舍不得違逆溫如雪。他覺得溫如雪和這團小東西簡直像吸血的蟲,蛀木的蟻,和他離不得分不開,分開即死。
李牧手里拿著一沓照片,一團丑陋的小東西,大腦袋細四肢,加上一條蝌蚪一樣的大尾巴,卻好像有一雙烏溜溜明亮的眼。李牧盯著它,它好像也在盯著李牧,父子兩個人隔著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沉默對視,毫無遮掩地看著對方。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點快意,像一個冷到出奇的笑話。好像有一小顆肉眼難以見到的種子很隱晦地扎根在他心臟上,生根發(fā)芽。這種感覺無法違逆,就好像他突然間會冒出愛這團小東西和保護這團小東西的想法,但短促的太易忘。
“顧嫂,溫先生說你有罵他?”李牧突然轉(zhuǎn)過頭去,順手將照片塞進枕下。
顧嫂笑了笑,依舊是那種看孩子一樣的很溫和寵溺的笑:“是啊,他不懂不曉得先問我,居然帶你去泡溫泉,還不好好看著你,叫你被衰人欺負,你說是不是該罵?”
李牧笑了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纖細潔白,沒做過什么活計,只有右手中指上有一塊因為長年寫字而磨出的繭。
“哦,我都不曉得還有人能罵他,顧嫂你好棒?!?br/>
“他小時也曉得撒嬌,溫先生溫太太太忙,都是我照顧他長大。許多時候被罵,在別人面前都只曉得抿緊一張嘴,沉默沒表情,只曉得和我撒嬌。又一次他發(fā)夢叫我媽咪,被溫太太知道,幾乎幾年沒給我好臉色看?!?br/>
顧嫂一邊說一邊笑,別人聽來像是逼仄壓抑往事,她卻說到一臉微笑,似天壤之別。
李牧回頭看窗外的天空,陽光不太強烈,若有若無越過窗棱照進來,挨上頭頂白熾燈燈光就消失無蹤。李牧覺得自己好像一只垂死掙扎的魚,被網(wǎng)網(wǎng)住無法掙動,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動一動鰓,努力而艱難的呼吸。
“李小先生……”顧嫂突然輕聲喊了李牧一聲,唇角額間都是蕩漾開來的笑紋:“溫先生長大了,可在我眼里還是那個倔強沉默的小孩子,上次見到他和你撒嬌,我很開心?!?br/>
李牧毫不在意地笑笑,回過頭繼續(xù)吃東西,顧嫂帶來的一大盅燕窩粥似乎不再十分食不知味。
感情分許多種類,不偉大也不純粹的,往往也不太牢固,如果一直下墜,就只能被一把火燒成灰燼。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大家昨天滴祝福=333= 又老了一歲 = =
更的少,因為俺要雙更慶祝,會很晚更或明早更,不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