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江上怪客

    文修本以為這少女會知難而退，見好就收。沒想到她竟如此不知進退，他臉上隱現青氣。然他是滄浪幫的左護法，不好跟個小女子計較。當下忍著怒火，沉默不言。手下一嘍啰喝道：“你是什么人？敢和我們左護法如此說話？”

    少女竟似得寸進尺，靈動的雙眸打量著文修，又嬌俏一笑：“哦？原來你就是滄浪幫左護法？我聽說右護法被人給殺了，沒想道左護法也這般不知死活，跑來送死！”

    文修聽她言語不敬，倒顯出難得的涵養(yǎng)，指著地上的朱真道：“他便是殺害右護法的兇手，今日我定要手刃于他。我本不欲和姑娘計較，姑娘若執(zhí)意不肯交人，休怪我得罪了！”

    少女眉目流轉，換了一副可憐嬌態(tài)：“你們這么多人，欺負我一個弱女子和一個重傷之人，枉稱俠義！”

    秦劍天不得不留心這個女子，見了如此陣仗，竟似游戲一般，一顰一笑絲毫不亂。

    “那依姑娘之意，該當如何？”文修強壓胸中怒氣，問道。

    少女狡黠一笑：“你和我單打獨斗，你贏了，我自不會插手；你輸了，這人我?guī)ё??！?br/>
    文修見少女口氣如此之大，當下忍無可忍：“好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本來和你一個小姑娘動手有違俠義之道。不過，這人我們是志在必得，本座奉勸姑娘，莫為了些不相干的人枉送了性命！”

    少女嬌斥一聲：“廢話少說，本座瞧得起你，才向你挑戰(zhàn)。如今看來，我倒是高看你了?！彼硇我伙h一閃，倏地反手一揮，兩條長袖隨著劍風飛舞，雙袖交叉，左邊衫袖橫穿護住朱真，右邊衣袖卻向左方倒卷而上，襲向文修。招數的刁鉆古怪，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文修聽那女子自稱“本座”，出手不凡，便不敢怠慢?！澳闶呛陲L堂少主暮思語！”像是詢問，語氣倒十分肯定。文修拔刀一招“翻江倒?！保秳輼O為猛烈，刀光正在蕩開，忽覺眼睛一花，暮思語兩條長袖竟然貼著刀刃上端掠過，疾卷而來，文修暗叫不妙，幸而他的刀法純熟之極，身經百戰(zhàn)經驗頗豐，一見不妙，去勢突然一收，從“翻江倒?！币蛔兌鵀椤鞍凫`呵護”，但見刀圈風馳電轉，一口寶刀竟似化成了數十百口一般，白森森的刀尖從四面八方刺出，那女子知道他的寶刀吹毛可斷，雖說衣袖柔軟，不易受力，卻也不敢太過冒險嘗試，就在文修變招之際，雙袖一縮，仍然是那么輕盈盈的一飄一閃。文修雖得運刀如風，終是不能沾著她的半點衣角。

    秦劍天一旁看著，暗驚暮思語身法之輕盈，招數之奇詭絕倫。如此俊俏的功夫，難怪方才出言如此狂傲。然他也清楚，暮思語雖一時不致落敗，要帶著朱真突出重圍，怕是難辦。

    滄浪幫的人趁文修和朱真纏斗之際，趁機向地上昏迷的朱真下手。秦劍天見此，暗嘆不妙，拔劍而起，一招之下，幾人悉數被殺?！俺萌酥＃撍?！”他執(zhí)劍傲立朱真一側，眾人逡巡不敢前。

    本來這暮思語就已難纏，再來個秦劍天，文修便知勝負逆轉。他一刀劈開暮思語，帶著眾人后撤。

    暮思語見眾人退去，笑著喝道：“本座今日姑且放過你們！”轉身看向朱真，但見他渾身傷痕累累，昏睡中還皺著眉，心生憐憫之意。

    秦劍天向暮思語抱拳致謝：“秦天謝暮少主相助！”當他扛起朱真，竟不知該去往何處。再往前，便是黑風堂地界，若退后，滄浪幫的人或許在等著他。

    “你要帶他去哪里？”暮思語道，“他傷得很重，再不救治就成廢人了?！?br/>
    是啊，朱真的傷耽誤不得，他不能如此自私，為了那一點點的虛名，而不顧朱真的傷。當下也不再遲疑，抱著朱真跟著暮思語繼續(xù)向西南而行。

    穿過竹林，便是清水江。這也就成了目前黑風堂與滄浪幫的天然勢力分界。正是黃昏時分，晚霞如碎金般灑落一地，映出近處的水遠處的山，綺麗如夢。

    暮思語將手放進嘴里，一聲呼哨，不見船來，卻有一陣如雨的箭自身后射來。

    秦劍天揮劍蕩開箭矢，罵道：“暗箭傷人，可惡之極！”

    文修的笑聲自林中傳出：“秦天、朱真，你們兩個賊子，竟然和黑風堂妖女勾結，暗害我?guī)陀易o法，今日我文修要為武林除害！”

    秦劍天既要揮開來箭，又要護著朱真，以免其為流失所傷。暮思語也與其一道，被逼得步步后退，一腳已經踩進了江水中。而滄浪幫眾人引弓搭箭，步步緊逼，追出了紫竹林，雙方在江灘擺開陣勢。

    “一水兩重天，一舟連兩間，渡取有緣人，滌凈摩訶念?！焙用嫔巷h來了一葉扁舟，舟上一灰袍斗笠的怪客唱著，聲若洪鐘，回蕩在山谷中。

    這舟火速靠近，暮思語心下大驚，卻見那怪客抄起手中棹子，漾起一片水浪，水珠竟似彈珠一般，打得滄浪幫幫眾怪叫連連，以手掩面，亂作一團。怪客一聲“起！”棹子抄起朱真進了船艙。

    秦劍天暗嘆此人內力深厚，他道：“暮少主，你先走，我斷后！”待暮思語上了舟，他一劍挑起地上的細沙，襲向岸上弓箭手的眼睛。文修射出一箭，秦劍天伸手接住，反擲回去。文修飛身閃躲，秦劍天已然上了小舟。眨眼之間，小舟已至江心。

    文修捶胸頓足，萬分可惜。“還是讓賊人給逃了?！闭垓v了半天，剛才一戰(zhàn)已然士氣喪盡，他看著手底下這些幫眾，令道：“回去！”

    “閣下何人？為何出手相救？”暮思語問道。

    怪客只是呵呵一笑：“我便是這江上的船家?！?br/>
    暮思語也是一笑：“我常聽兄長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真正的高人，都是隱士?？赐噶耸浪椎募姞?，潛心修道。依我看，你就是那種高人?？傊?，這次多謝你了?！?br/>
    怪客又是一笑：“姑娘，我可算不得高人。只是見姑娘俠義心腸，才出手相助的?！闭勑﹂g，已至對岸。

    怪客將小舟靠岸，黑風堂的人圍上來。暮思語將朱真扛上了岸，取出一塊令牌正色道：“叫你們舵主來見我，好好救治我的朋友?！?br/>
    秦劍天欲跟著上岸，卻被怪客按住肩膀，不能動彈。等暮思語交待好一切，欲謝過怪客，回頭卻見小舟已駛至江心。

    怪客停下搖櫓：“黑風堂的人，自會照顧朱真的。你別忘了，西南之行的使命?！?br/>
    秦劍天聞言大驚。怪客一摘斗笠，朗聲而笑：“劍天，幾年不見，你的功夫精進不少啊?！眴玖寺暋按髱熜?！”竟熱淚盈眶，哽咽無言。原來這怪客即是他的大師兄，如今已出家修道，道號“超塵”。

    超塵又是一笑：“剛夸了你一句，怎么就哭起來了呢？”

    秦劍天淚水已奪眶而出：“大師兄，二師兄他、他、他已經——不在了?！闭f到后面三個字時，聲音已是哽咽得幾乎聽不見。

    超塵驚聞噩耗，面色慘然，長嘆一聲，安慰道：“劍天，生死有命，你也不用太傷悲。其實死亡對二師弟來說，或許是種解脫。三年前，師父命我代為處理劍松之事。我便追蹤他來到西南，他已然神智不清，據說是殺人重犯，被一群賞金獵人圍捕。賞金獵人，顯然不是他的對手。我救了那群賞金獵人，他許久才認出了我。他將知心劍交到我手里，讓我替師門清理門戶，殺了他這不肖之徒?？晌以跞绦挠H手殺了同門師弟？我只得解了他的知心劍，只當天劍門再無此人。后來，我也沒再聽聞狂人殺人之事，不想他竟不在人世了?！?br/>
    “原來如此。知心劍在大師兄手中，我便也放心了。愿大師兄依師門舊制，為知心劍找個的傳人?！鼻貏μ斓溃翱擅棵恳姷饺龓熃?，我都不知該如何跟她說。她已經找了二師兄三年了。我不忍心！”

    超塵嘆息道：“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啦。劍天，你為何會和朱真一道？”

    秦劍天便將他來到西南，遇見朱真，滄浪幫遭人設計陷害，與朱真一道逃命至此之事簡要說了。又問：“大師兄何以識得朱真？”

    超塵澄明的雙眸帶著笑意：“兩年前，他行俠仗義，誤入陷阱，我便出手救了他。他死纏爛打，硬要我教他武功，好不容易才甩掉他。”

    “難怪他會本門武功回風掃柳?！毕肫鹬煺嫠览p爛打的功夫，看來大師兄也莫之奈何。秦劍天問道：“大師兄不讓我去黑風堂，是否另有深意？”

    “天劍門人，輕易不下山?！背瑝m道，“若我所料不差，你來西南，是為黑風堂之事。我剛得到消息，黑風堂黯月尊者往點蒼去了。”

    “點蒼？”秦劍天道，“若黑風堂的目標真是點蒼，恐怕劍云應付不過來?！?br/>
    超塵點頭：“師弟一切小心?！?br/>
    秦劍天到了去往點蒼的渡頭，目送超塵離去。夕陽的柔光映入渺渺微波，一江春水似乎蘊藏著無限柔情。恍然間，他的腦海里，浮出了初到清水江的那個傍晚，蘇晴就在江上彈琴而歌。這里的江水太溫柔，這里的夜色太迷蒙，這里的記憶太虛幻。本以為可以從滄浪幫入手，聯合正義之士，對抗黑風堂。不想滄浪幫之行，竟這般結果。點蒼又不知會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