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避席擇言的環(huán)節(jié),孟子自然不能缺席,也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宣揚自己的仁義主張,自然要提起堯舜禹的時代。
儒生認為堯舜禹的時代大家都講仁義,所以國政才會如此清明,所以只要大家都講仁義,天下就會太平。
“我看未必?!本驮诿献痈哒勯熣摰臅r候,卻有一個年輕人避席而立,顯然是特意挑了孟子大談特談的時候站出來反駁。年輕人自我介紹道:“我是魏國李維,我不認同孟夫子的言論?!?br/>
蕓姚早就發(fā)現(xiàn)這個躍躍欲試的年輕人,對方肯定是想要搏一搏單車變摩托,所以專門挑孟子發(fā)言的時候出來辯論,只要他能辯倒孟子那肯定是高官厚祿向他招手,如果辯不到也可以蹭孟子的熱度,提升一下自己的名氣,反正年輕人是左右不虧。
孟子也不生氣,顯然是見怪不怪了,于是很淡定地讓對方發(fā)言:“請講?!?br/>
這位年輕人顯然是法家,所以說的都是不能循古的理論,也就是法家的普遍主張,他神氣活現(xiàn)地說道:“天數(shù)易變,今日之天下不同于堯舜禹之天下,怎么能用千年前之古法來管理現(xiàn)在之天下?堯舜禹夏商周,未見周公循商禮,也未見商湯行夏法,每一代君王賢臣都是因地制宜、因時制宜地推陳出新。就如齊桓公和管子,他們改井田、官山海,也未故步自封,按照周公之禮而行。所以儒家尊古法,實在是貽笑大方?!?br/>
口才不錯,而且攻擊的點也很正確,不過孟子一點也不生氣,顯然這種說辭早不是第一次聽說,也不是第一次有人用法家言論攻擊他。
孟子很淡定地說道:“法家之言不能說錯,但也不全對。三皇五帝,堯舜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還有周公,他們都是有德之人,自然可以易法而為。請問你的德行能比得上他們么?再請問魏國李悝,秦國衛(wèi)鞅能比得上他們么?魏國李悝、吳起變法,魏武卒確實力壓天下,卻不過五十年便成為了齊國的手下敗將,吳起也早就逃亡楚國,最后落得一個慘死的下場。再說秦國變法,衛(wèi)鞅一日之內(nèi)就砍下了七百頭,導致秦國民怨沸騰,這就是你們所言之法?昔日賢者設(shè)立禮制,天下無不交手稱快,而現(xiàn)如今變法卻未嘗聽有人夸贊之。就算當時國君夸獎,但過去之后君王也只剩下不滿,就像魏國和楚國對待吳起一樣,吳起變法,只是獲得國君的一時滿意,結(jié)局卻是從魏國逃出,最后被楚國殺死,這就是德行不夠卻要變法的緣故。今人之德行遠遠不如先人,所以我們才應該法先王,才能定天下。”
一連串發(fā)言有理有據(jù)地點出了今日法家和昔日賢者的差距,那就是先賢變法是眾望所歸,而近日之變法搞得民怨沸騰,大家都不滿意。
年輕人張了張嘴,不知道如何反駁。不遵循古法自然沒錯,可孟子直接說了今人不如古人賢良,所以今人設(shè)立的法只會帶來不滿,所以不如學習古人的仁義道德,提高自己的水平,等自己也如古人那般賢良之后再提變法不遲。
孟子確實指出了變法的弱點,那就是不能讓所有人滿意。衛(wèi)鞅在秦國變法一天就殺了七百個人頭,那是血淋淋的教訓。
蕓姚心想孟子果然比孔子更犀利,畢竟是戰(zhàn)國時代的儒生,攻擊別人的時候毫不留情面,直接就揭老底。不過孟子用過去的成功來懟現(xiàn)在還在發(fā)展中的法家就有些說不過去了,莫欺少年窮啊,現(xiàn)在法家雖然還沒有證明自己,不過只需要兩百年不到,等秦國吞并八荒就知道法家的厲害了。
齊王看年輕人被懟得無言以對,就開口打圓場說道:“兩位都是有才之人,莫傷了和氣,都有賞賜,割肉?!?br/>
給兩人都上了肉。
孟子行禮徐徐然地回到了座位之上,風輕云淡,完全沒把對方放在心上。
而年輕人卻失落地回到了座位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來這塊肉吃起來也沒什么滋味了。
“不知道你對兩位的見解有什么看法?”嬰兒子神出鬼沒地出現(xiàn)在了蕓姚的身邊,微笑地看著她。
“他們都沒說錯,我們的德行確實不如古人,不過古法確實不適合今時。孟夫子認為我們應該先提高品德,而法家認為我們應該先變法,其實這又不矛盾,我們可以一邊提升品格,一邊變法。”蕓姚表示全都要就好了。
果然是墨家的說辭,嬰兒子心中不免失望地說道:“變法和提升品德如何能混為一談?難道你沒聽孟夫子說衛(wèi)鞅變法殺頭七百么?”
“堯舜禹,商湯文王,武王周公,就算是齊桓公和管子,沒有一個先賢的殺人數(shù)量少于七百的。殺人和品德又沒有直接關(guān)系,要看殺的人是誰,殺壞人那就是殺得越多品格越高尚。”
“這?!眿雰鹤语@然沒想到蕓姚會這么說,在她看來古之圣賢肯定是衣冠楚楚,用仁義的魅力讓天下拜服,而不是刀光劍影地殺個人頭滾滾。
這就是儒家的問題,他們的仁義總是建立在空中樓閣上,不去看下面血淋淋的事實。所以和平時期的人喜歡儒家,因為他們可以逃避現(xiàn)實,可以君子遠庖廚,只談仁義而不動刀槍對于已經(jīng)獲得足夠利益的人來說是最好的局面。只談仁義死不了人,動刀槍可是會死人的,自己好吃好喝好玩可不想死,也不想打碎自己的瓶瓶罐罐。
然而古代圣賢的仁義道德就是殺出來的,你要是不講仁義,那我就讓你知道什么叫做仁義的鐵拳。
“敢殺人才能談仁義,光談仁義是沒用的?!薄艾F(xiàn)在我們知道仁義的好處,是因為古之圣賢為我們打好了基礎(chǔ),讓我們生活在仁義之中,享受仁義的好處。但如果遇到一個蠻夷,他們肯定是對仁義嗤之以鼻的,因為他們沒享受過仁義的好處,那么你如何向他們證明仁義的好?是用話語,是用技術(shù),是用物資,還是用鐵劍?”“我認為用鐵劍是最直接了當?shù)模夷軞⒛憔妥C明我比你強,就證明仁義好。”
嬰兒子目瞪口呆,這哪是仁義,這不就是恃強凌弱么?但她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反駁,使用話語,是用技術(shù),還是用物資,亦或是用鐵劍反駁朱云呢?似乎鐵劍是最好的講理之法,那不就證明朱云說得對么?根本沒有仁義,只有恃強凌弱?!
“說得好!”卻是莊周忍不住拍案而起說道:“當今天下所有人都不過是以仁義為幌子為自己謀利罷了,早在春秋就無義戰(zhàn),而現(xiàn)在所有國家都是變本加厲,哪個國家有德哪個國家無德,還不是看誰殺的人多?誰殺的人越多誰就有德,誰殺的人少就無德。哈哈哈哈……”
莊周只覺得蕓姚的話真的是太對他的胃口了,點出了戰(zhàn)國七雄都是無德小人,都不過是打著道德的名號殺人搶地盤而已,仁義道德在今天已經(jīng)淪為一個笑話了。
這幾日在臨淄所見所聞使得莊周很是壓抑,今日終于借蕓姚的話全部發(fā)泄出來,在他看來戰(zhàn)國只有假仁假義。
也正是因為全是假仁假義,所以莊周最后才會選擇隱居,有官不做徹底成為了隱士,說到底就是對天下徹底失望了。每個國家都標榜自己有德,然后去攻伐無德之國,而有德無德全是一張嘴說了算,而不是看各國的行為,其實就是比拼武力,和仁義無關(guān)。
激動之下莊周完全忘記了場合,一下就把嘲諷開到了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