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三月，正是郊外踏青的好時節(jié)，盡管如今時世不甚太平，總還有少數(shù)高人雅士、麗女名姝不肯辜負(fù)了這美好的春光，仍舊和往年一樣興致餑餑地相攜出游。因此，從大清早起，秦淮河的各處碼頭上，就聚攏了各式各樣的大小船只，有一篙一櫓的淺幫烏篷船，有雙櫓的快船，還有重檐走艫、富麗堂皇的畫舫，一只一只都收得雅致整潔，船身漆著彩紋圖案。掌篙搖櫓的，大都是中青年的船娘，她們的發(fā)髻梳得油光水滑，臉上薄薄地施著脂粉，鬢角邊上插著珠翠，雪白的手腕上戴著明晃晃的鐲子，娉娉婷婷地站在船頭，用甜美動聽的柔聲軟語招呼著游人，滿心消能象往年一樣，趁著春時大賺上一把。

    三月初的一天清晨，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也自下關(guān)碼頭登上了一只烏篷船，順?biāo)隆２贿^，他們卻不是去郊外踏青、尋芳賞景，而是要趕到與南京一水相連的應(yīng)天府上元縣，去拜會閑居于此的前湖廣巡撫顧璘。

    說到顧璘，不得不重提他與張居正之間的一段佳話：嘉靖十七年，只有十三歲的張居正應(yīng)湖廣鄉(xiāng)試，墨卷被房師取中，送到了主持此次鄉(xiāng)試的湖廣巡撫顧璘案上。顧璘對他的文章贊不絕口，但考慮到他的年齡實在太小，貿(mào)然登科恐遭天人所嫉而傷了陰鷙，便將他棄而不取，卻親自接見了他，將皇上御賜的一條玉帶轉(zhuǎn)贈給他，還對旁人說：“此子非是池中之物，他日成就當(dāng)在老夫之上。”有了這段佳話，更將張居正的“神童”之名傳得湖廣通省皆知。因此，他雖不算是張居正的座師，張居正卻一直將其視為前輩恩師。

    而初幼嘉與顧璘的關(guān)系更深了一層，他的父親與顧璘是同年進(jìn)士，兩家情誼非同一般，加之他父親亡故之后，更得到了時任湖廣巡撫的顧璘多方關(guān)照。因此，他雖不曾拜在顧璘門下，卻一直對顧璘持弟子之禮。

    由于都與顧璘有著特殊的關(guān)系，到了南都三個月之后，他們才啟程前去拜謁近在咫尺的這位老前輩，實屬失禮舉動，但兩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顧璘因是尊禮派官員，于嘉靖十八年受時任首輔的夏言排擠，被調(diào)任南京刑部尚書閑職，過不多時又被罷黜削職，致仕還鄉(xiāng)，因此成為新明朝廷大力拉攏的對象，有意要將他起復(fù)，甚至許以內(nèi)閣相位，但他似乎對于新明朝廷提出的“清君側(cè)、正朝綱”的主張頗不以為然，對這樣的令旨謙辭不受。這樣的態(tài)度，與趙鼎、齊漢生等人如出一轍，令應(yīng)詔進(jìn)京候選的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還真有些害怕無法面對這位老前輩。

    但在南都滯留的這三個多月里，兩位青年士子心里郁積了太多的疑惑、太多的憤懣，尤其是加征“靖餉”盤剝百姓一事，讓他們更是覺得新明朝廷與他們口口聲聲所說的“上承祖制、下安黎庶”的靖難初衷大相徑庭，在這種迷惘之中，他們迫切需要一位德高望重且有多年治政經(jīng)驗的前輩老師為他們指點迷津。因此，兩人匆匆備下了一份禮物，就坐船來到了上元縣，一路打問著來到了顧府所在，將拜帖遞給了顧府的門房，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門外，等候主人的傳見。

    拜帖遞進(jìn)不多時，就聽到一個久違了的聲音自門廳響起：“子美、太岳，久違了！”接著，一個身材瘦高、須發(fā)皆白的六旬老者穿著出門拜客的大衣服，自大門走了出來。

    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都是一愣，以顧璘官位之尊、人望之高，對他們兩位還未曾出仕的后輩小子，只需命人傳見即可，沒有想到竟屈尊親自出迎！一種既激動而又慚愧的感覺油然而生，兩人趕緊撩起前襟，雙膝跪倒，叩下頭去：“顧公在上，晚生給顧公請安！”

    顧璘滿面春風(fēng)地迎上前，一邊拱手還禮，一邊說：“病廢之人，安敢勞動大駕光降。”

    兩人心里更是無比慚愧，叩頭行禮道：“晚生拜望來遲，望祈顧公恕罪！”

    顧璘趨前一步，一手一個將兩人的胳膊托住，用一種不拘形跡的親昵動作，將他們攙扶起來：“兩位賢侄不必多禮，不必多禮！”

    被讓到府中大堂之上，張居正和初幼嘉恭請顧璘上座，兩人再次跪下行禮如儀，然后才遵顧璘之命坐在了下首的兩張硬木如意椅上。

    初幼嘉畢竟要和顧璘關(guān)系更近一層，剛一坐定，不待寒暄便說：“世伯，小侄此次至南都，曾聽聞世伯行將起復(fù)，入贊中樞，真乃令人驚喜不勝?。　?br/>
    “噢？”顧璘收斂了一直掛在臉上的微笑，淡淡地說：“老夫起復(fù)之說，近來南都傳聞確是不少。惟是鑿空之言，皆無實據(jù)。其實，老夫如今年近古稀，但得優(yōu)游林下，于愿已足，‘兼濟(jì)’二字，倒也無復(fù)縈懷了！”

    “世伯安能做如此想！”初幼嘉熱烈地說：“方今天下擾攘，社稷危傾，正是仁人志士用命之秋。世伯雄才峻望，四海共瞻。不獨我湖廣一省，整個江南士林列位君子，誰不期望世伯重出山林，入秉朝政，世伯焉能甘心獨善？”

    顧璘似乎不愿意再談?wù)撨@個話題，端起茶碗，一邊輕輕吹動著浮葉，一邊問道：“子美、太岳，你二人可是奉益王令旨來南都候選的么？如今在哪個衙門高就啊？”

    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臉面微微一紅，也不敢隱瞞什么，便把朝廷改候選任職為納貢捐官，自己恥與那幫人并列朝班，因此拒絕出仕之事告知了顧璘。

    顧璘看著兩位青年士子，微微點頭，說道：“哦。以你二人才學(xué)清望，確乎不必納捐得官。不過，你二人既然都深以為恥，又何必相勸于老夫？”

    初幼嘉這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番本意是一片至誠的頌揚之話，聽起來卻象是為新明朝廷當(dāng)說客來了，不由得深為窘迫，低下頭不敢再說話了。

    張居正也覺得方才的交談似乎已經(jīng)背離了他們來此的初衷，便直截了當(dāng)?shù)貙⒛隙假u官鬻爵、大選秀女、加征賦稅等事，以及自己到南都這幾個月里，對新明朝廷行為的困惑和不滿一股腦都傾訴了出來，然后說：“綱常紊亂，乾坤摧折，至于此極！學(xué)生如何應(yīng)變，懇請先生示下明訓(xùn)?！?br/>
    顧璘臉色大變，不勝張皇地向四邊望了望，揮手趕走了侍立門口的仆役，然后才壓低嗓子訓(xùn)斥道：“太岳，你怎地如此荒唐！什么叫‘綱常紊亂’？什么叫‘乾坤摧折’？上元距南都不過一箭之遙，這種話也能隨便說的？老夫已是病廢之人，無論在京師還是在南都，說話都已沒有半點分量，萬一被南都錦衣衛(wèi)偵知此事，叫我如何維護(hù)于你？”

    “先生責(zé)備的是?？墒?，”張居正突然爆發(fā)地高聲說：“可是，留都的那幫藩王宗室、勛貴大臣們鬧得實在太不成話，照此下去，還侈談什么‘祖宗成法’、‘春秋大義’！還侈談什么‘新明’！”

    如此激烈的言論，令初幼嘉也為之膽寒，顧璘也不說話，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了張居正許久，卻突然興：“太岳，老夫當(dāng)日斷言你非是池中之物，果不其然，你雖身在江湖，卻心憂國事，必不令老夫之言成為一句空談了！”

    “先生的意思是——”

    “只是你的話，老夫不能回答，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顧璘擺擺手，阻止了想要問話的張居正，用一種沉痛而緩慢的語調(diào)說：“老夫忝為人臣，待罪鄉(xiāng)里，既不能竭諒君，貽誤社稷至于如此；又不能身先討賊，力挽狂瀾以報國恩，本當(dāng)自斷此頭以謝天下，至今尚茍活世間，已非君子所為，更有何顏面為你等謀劃應(yīng)變之策？”

    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原本以為，顧璘也如趙鼎、齊漢生一樣，恪守“一臣不事二主”的君子氣節(jié)，拒絕出仕新明朝廷，卻沒有想到他更比趙、齊等人更加激進(jìn)，竟有一死殉國的打算！本來，作為身受國恩的一位大臣，面對這樣的社稷之亂，既不知道是應(yīng)該繼續(xù)效忠朝廷，又不知道是應(yīng)該參與靖難，兩難之下，毅然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未嘗不是保全名節(jié)的一種選擇；但是，這樣的選擇未免太悲觀了。因此，對于顧璘這樣的想法，兩人都大驚失色，忙離座跪地，張居正痛心疾首地說：“先生此言差矣！先生身負(fù)天下蒼生之厚望，豈不聞大丈夫蠢，論是非，不論利害；論順逆，不論成敗；論萬世，不論一時。一死本不難，惟須死得其所，死得其時。今上背離祖制，妄開新政；南都犯上作亂，妄動刀兵，是非之紊亂，順逆之顛倒，雖圣賢復(fù)生亦不能明斷∪生又安能以一時之迷惘悲憤，而輕棄有用之身。豈不畏百世之后，后人將視先生之重成、敗、利、害，甚于是、非、順、逆？”

    顧璘又沉默了一會兒，嘆道：“能想到此節(jié)，更以大義相責(zé)，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你張?zhí)溃　彼徍土嗣嫒?，溫言對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說：“你們起來吧！，隨老夫到書房來，老夫讓你們看一樣?xùn)|西……”

    跟著顧璘步出客廳走到書房，這短短的幾十步路，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心里又是誠惶誠恐，又是激動莫名：難道陶公竟奉有朝廷的敕書詔令，要他舉王旗、興義師，匡扶社稷，克復(fù)南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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