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一人活著，然后那樣死去。

    活著的時候不制造任何羈絆，在雨中的道路上消逝亦無人問津。

    那種人生，簡直太差勁了不是嗎！

    無聊，無趣，空洞。

    背負著一切，卻又一無所有。

    那僅僅看著就令人厭惡的生活方式，最討厭了！

    過著那種人生的人也最討厭了！

    從一開始就最討厭了！

    討厭的性格，討厭的生活方式，討厭的名字。

    不知多少次發(fā)誓絕不會像那樣生活。

    但是，為什么呢……

    現(xiàn)在回想的話……

    我們生活和死亡的方式為什么會那么的相似……

    這種感覺，太差勁了……

    簡直…死不瞑目……

    「……不甘心……」

    倒下的殘軀靠在了什么柔軟的事物上，蒔暗仰望，她看到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妖。

    熟悉的樣貌，屬于變形妖的樣貌，但和蒔蒲不同的是，名為妖的少女有著一頭青發(fā)和碧綠的青瞳。

    『你傷得很重?！谎龔谋澈蟓h(huán)抱著蒔暗的殘軀，她慌張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我該怎么做才能救你？』

    「咳、咳咳……」

    蒔暗咳出了血，不是因為傷，她在笑，「妖，多謝你?！?br/>
    她不是一個人，也不是無人在意。

    能夠死在女孩子的懷里，能夠被朋友擔心，這絕對是和那個笨蛋完全不一樣的死法。

    『你的傷……』

    「沒用的。你知道的吧…你，我，還有那只妖魔，咱們?nèi)齻€的存在本源不同，就像我無法清除掉那只妖魔那樣，你也幫不了我。」

    名為蒔蒲的存在并不是普普通通的人類，從最初的最初開始就不是。

    莫名的穿越是不幸的事故？

    不，那是總有一天會發(fā)生的必然。

    因為，在一開始，在成為妖怪之前，蒔蒲就一直擁有自己的‘能力’。

    自己從不曾知曉的能力，從沒去制御的能力，不會停止成長的能力……出現(xiàn)了意外的能力。

    其名——蒔暗。

    不是人類的能力，不是妖怪的能力，而是能力的妖怪。

    這正是名為蒔暗的存在。

    而現(xiàn)在，將作為存在基礎(chǔ)的‘能力’全部剝離出去，和記憶一切送還給了蒔蒲的蒔暗，已經(jīng)再也無法維持住自己。

    『…………』

    青發(fā)少女妖不知所措地左右張望，視線所及之處卻除了黑暗別無他物。淚珠順著她無表情的臉頰滑落。

    「你哭什么啊，笨蛋一個……」

    蒔暗躺在妖的懷中，她抬手拭去妖的眼淚，卻又在妖的臉上留下一道血跡，「我也不想死啊，但是我更不愿意讓那家伙得償所愿……」

    『你騙人！你明明說只是還給她記憶，明明說不會有問題的！』

    「……萬事總有意外?！?br/>
    蒔蒲主動融合妖魔的舉動太出人意料，以至于蒔暗在倉促之間想不到任何的解決辦法。

    兩個殘缺的存在，勉強拼合的結(jié)果肯定是雙方一起破碎，即使一方退卻能夠使另一方繼續(xù)存在，那個后退的人也絕不會是蒔蒲。

    背負著全部而活的笨蛋，到最后為止都不會放手任何已經(jīng)得到事物，即使是那些并不對自己有益的事物也一樣……

    所以蒔暗才那么的討厭她，討厭蒔蒲，討厭她的主人，討厭到……

    ……愿意為她去死。

    兩個差不多的殘破的存在會同歸于盡的話，那么，只要讓一方變得強大起來，強大到勉強拼合也不會崩壞的地步就可以了吧！

    那樣即使不相同的本質(zhì)相互融合起了沖突，最多也就是一切都變得亂七八糟，時間經(jīng)過就會慢慢回歸正軌。

    怎樣才能強大起來？

    那種事，不是簡單得很嗎！

    記憶也好，能力也好，所有的條件都在手中！

    你給予的一切難道以為我會老實接受嗎！

    怎樣都要背負一切的話，就全部拿去吧！

    唯有我，死也不讓你背負！

    因為，我最討厭你了！

    『……暗，為什么在笑？』

    「嗯……大概是因為…我終于贏了一次吧。」

    蒔暗笑著，又咳出不少血，不少濺到了妖的臉上，她的青發(fā)上。

    內(nèi)心中意識體不會流血，那些被吐出的、流淌著的赤紅的液體是蒔暗存在本身，是她已經(jīng)無力維系自己的證明。

    「妖，你才在這里呆了一個月，但是我已經(jīng)在這里住了十多年，已經(jīng)足夠了。」

    『不夠。』蒔妖認真盯著她重復(fù)，『不夠！』

    變形妖的壽命只有區(qū)區(qū)十幾年，作為一只逝者妖怪，妖比任何人都知道生命的可貴。

    「……但是已經(jīng)不行了，不行的……」蒔暗輕撫妖的青發(fā)，輕聲說道，「妖，剩下的你來吧?！?br/>
    『不要……不要！絕對不要！』

    得到這個答案，蒔暗苦笑著咳了幾聲，「……這種時候，應(yīng)該答應(yīng)下來的?！?br/>
    天真無邪，懵懂無知，為了她受傷而哭泣，卻又拒絕她最后的請求，蒔暗除了苦笑就只剩下苦笑了。

    『我不懂你們在做什么！我不懂你為什么在吐血！我不懂你說的話！我什么都不懂！但是……我不想你離開??！』

    無名，無姓。

    孤獨地居住在深山中，活了十四年的妖怪。

    懂得話語，一生從未交談過的妖怪。

    在雨中耗盡了壽命死去的妖怪。

    死去身體被別的靈魂占據(jù)之后才首次有了溝通的對象。

    有人肯背負起她的恐懼，替她面對無法戰(zhàn)勝的對手。

    有人會在黑暗中與她閑聊雜談，相待如鄰。

    絕不是很長的時間，區(qū)區(qū)十數(shù)天，內(nèi)心的充實感卻勝過了過往的十四年。

    也許依然懵懂，但已不再孤單。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妖像個孩子一樣緊緊抱住了蒔暗，淚水打在蒔暗的肩上。

    「……是嗎，原來你也和我一樣啊……」

    蒔暗仰望黑色的天空，上方的黑暗布滿了正在不斷延伸的裂紋，她耗盡心思建立的結(jié)界、十數(shù)年間的居所已經(jīng)完成了其使命。

    幾縷柔光從縫隙處灑在了她的銀發(fā)上，她瞇著眼睛，「但是對不起啊，妖，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什么都做不了了……」

    本以為這已經(jīng)是最好結(jié)果，她做了所有能做的，應(yīng)該沒有遺憾才對，結(jié)果反而在最后的最后和她的主人一樣，被一只妖怪攪亂了平靜的心。

    「妖，你很強，所以做你想做的吧……即使我不在了，她也會一直陪著你的?！?br/>
    『我一點都不強！』妖抱得更緊了，仿佛一松手蒔暗就會消失般。

    變形妖從來就和強這個字不沾邊，但是蒔暗知道……只有蒔暗知道，蒔妖所擁有的強大。

    純粹，無暇，單純的只因心動而行動，不作任何遮掩，正因為如此才具備無可比擬的強大力量。

    蒔暗吐出的血跡漸漸變作光芒飛散，她想起了自己的主人蒔蒲。

    那樣一個沒有被末日所壓垮的強者都被妖這個土包子妖怪給影響成了不著調(diào)的笨蛋，從一個避世避人如無必要只會自己宅起的人，硬生生被同化成了主動和人玩鬧賣萌的妖怪，妖的強大無疑是貨真價實的。

    每想到這，蒔暗就不禁翹起嘴角，「妖，謝謝你。你和我不一樣，所以…好好活著，活下去，呆在她的身旁，給我好好的影響她，就算替我報仇了……」

    黑暗崩碎，天空之下撒滿了明媚耀眼的光輝，晶瑩四散的光芒映著蒔暗溫柔的笑顏，蒔妖停不下的眼淚就那樣止住了。

    這就是離別嗎？

    不舍，眷戀，仿佛世界都在自己的眼前即將消失般。

    蒔妖忽然懂了，懂了那個寧愿面對身高十數(shù)米的恐怖敵人也不愿轉(zhuǎn)身逃避的人的心情。

    就如同她現(xiàn)在恐懼的一樣，她仍畏懼死亡，但內(nèi)心更害怕的卻是無法再和蒔暗說話。

    蒔蒲獨自背負一切傷痛只為保護心中重要的人時的身影從心底浮現(xiàn)，妖稚嫩的心靈像是打碎了什么堅硬的殼，展翅而出。

    我也能保護什么嗎？

    『暗……我……』

    「不用擔心，我只是睡上一陣子罷了。說不定會像你一樣，哪天就醒來了?！?br/>
    善意的謊言，失去身體，失去存在基礎(chǔ)，無論是誰，即使是妖怪也不可能繼續(xù)存在下去。

    『不許睡！』

    弱小的小變形妖，弱弱不堪的小變形妖，終年在山中冬眠的小變形妖，什么都不會做，什么都不敢做的小變形妖。

    活著，死去。僅此而已的變形妖。

    時至今日，這一刻，這一瞬。

    她終于找到了自己能力綻放的理由。

    變形妖最擅長什么？

    答案從出生起就知道了，即使已經(jīng)死去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我不許你睡！』

    妖微微側(cè)頭，四瓣唇相接。

    「嗚……」

    蒔暗瞪大了眼睛，她的身體漸漸化成了虛影，被吸附著向妖靠攏……